凡煙小說

第4章 04臥薪嘗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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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前,且說是上一輩子罷,酉善死得很慘。

起因很簡單,她祖母許氏給她尋了一門親事,是劉員外家的幺子劉斌,下了聘禮之後酉善才得知,三日後就要一頂小轎把她擡進門。

人人都知,那劉員外家境殷實,是十裏八鄉數得出的有錢人,給的聘禮也確實很豐厚。但是酉善嫁給他家幺子劉斌,真算不上是什麽好事。

首先,那劉員外的幺子,也是獨子,身體常年不好,病病殃殃,已經有了個妻子和姨娘沖喜。酉善怕是第三個去沖喜的。

其次,關於那劉家,有些不好的傳聞……

金玉一點也不想嫁,她寧願嫁給老實本分的男人,窮一些也沒有關系,她很勤勞,什麽苦都能吃,有人和她相互扶持過這一輩子就好了。

因此,金玉和祖母許氏哭求,她不要嫁給那劉斌。祖母卻罵她沒良心,說她不知好歹。怕酉善要逃婚,便將她關在房裏,美其名曰反思。後來她找著機會同父親悄悄說話,那個劉員外他……

酉善的話說得很直白,父親酉安石仍舊不信她,還說她惡意揣度長輩的好意,讓她不要相信外頭的風言風語。

怕酉善還是不同意做出什麽極端的事來,酉安石勸她:“如今聘禮也收了,劉家說了,若是退聘禮,就得兩倍……”

酉安石說這話時,都不敢看酉善。

酉善當然見不得她父親為難,她一時心軟了。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啊,既然祖母不見她,那她就半夜翻出房,找祖母許氏再次說情,卻發現許氏早已收了劉員外的好處,反而還被許氏發現,徹底失去了逃跑的可能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酉善沒有反駁的理由。再加上早年喪母,與父親酉安石相依為命,祖母許氏亦同他們住一個院子。

其實,這許氏並不是酉安石的親生母親。這要從酉善的祖父說起。

酉善沒見過祖父,只聽說他早年在京城做官,年輕氣盛,得罪了人,便被貶到這鄉野裏來,死的時候只留下一堆書。酉善閑時愛看書,因為她知道識字是多麽重要,所以抓住一切機會自學。

祖父的原配是個官家小姐林氏,有些才識,可惜身子骨不行,沒人打理家裏,便納了許氏做姨娘幫襯。

這許氏雖沒什麽學問,但年輕時在十裏八鄉也算是長得不錯的姑娘,都說賢惠,也善待人接物,只年紀稍稍有些大了。進門之後,服侍林氏盡心盡力。可惜,林氏一年之後還是殞命了,只留下一個繈褓中的兒子酉安石,也就是酉善的父親。

因祖父不善打理關系,家道中落。許氏看著得力,祖父便力排眾議,將她扶正做續弦,長子酉安石也放在她的膝下養著。而原配林氏家中這些年竟也沒人照拂酉安石一二,著實奇怪。很久之後,酉善才得知其中緣由,真真是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後來,許氏又生了一子。這個兒子便是酉善的叔叔,很爭氣,尤其娶了個厲害妻子打理家裏很不錯,又給許氏早早添了個孫子,名叫酉川。許氏偏愛這個孫,真是愛到心上。這一帶習慣重男輕女,倒也沒人說什麽。

而,這些年酉善的父親為了討好許氏,拼命維護許氏,不許別人說許氏一點不好,真像是被下了降頭一般。別人都說,要不是許氏真心實意待這個繼子,怕也不會有這麽好的福報。

每每聽到這種話,酉善便低著頭不做聲。她父親酉安石晚婚晚育,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許氏先把錢給了自己的親兒子成親。

後來,酉安石的妻子生了病,倒不嚴重,可是長年累月地拖著,許氏還把持酉安石的錢袋子,只為了給長孫酉川買新鮮玩意,而酉善的母親年紀輕輕丟了命。許氏倒是跟人說,是這女人命短,真是晦氣,害得她兒子一直扛著整個家,也拖累了她的幺子。

酉善的堂哥酉川已滿十八就要說親,許氏收了劉家的豐盛聘禮都是為了他。許氏是個十分精明的人,她不會允許意外發生,定然會死死盯住酉善。

上一輩子的酉善是善解人意的阿善。父親說了難處,她便不忍心再爭。父親說她不孝,她便不敢讓父親傷心。

可什麽是不孝?出嫁之前的那個晚上,酉善想了許久,她對祖母不孝麽?

記得小時候,她對祖母言聽計從,倘若有什麽吃的喝的,都是依著祖母的意思,全給堂哥。堂哥一不高興,伸爪子抓花了她的臉,祖母說,酉善是妹妹,應該讓著哥哥,她便也只能忍氣吞聲。

可是……酉善也委屈。她的委屈,祖母是看不見,是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不在乎而已?

上一輩子酉善出嫁之前,父親對她欲言又止好幾回,同她靜靜坐了許久,終究只是說:“我送你出去。”

她知道,父親是想要和她道歉,但是連道歉的勇氣都沒有,而且——

他沒有為了女兒忤逆許氏的打算。

酉善只能抱最好的希望——劉員外的風言風語都是空穴來風。她嫁過去最多只是一輩子守寡而已。

擡進劉家的那晚上,劉斌的二姨娘來找酉善,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還專程同她削果子吃。直到劉員外挺著肚子,腆著笑進入新房,酉善終於明白了話裏的意思。

酉善拿起那薄如發絲的水果刀,手抖得厲害。

她被逼到了角落,威脅劉員外不要靠近,那時候二姨娘不知為何帶人進來,人多手腳也雜,劉員外似乎被誰絆了一腳,正巧撲在酉善的刀尖上,血往外湧。

而酉善握著刀把。

一切都很快,二姨娘帶著人過來,把酉善送進監牢。

直到父親去牢裏看她,酉善終於確定,整件事裏的利益糾葛。

這些她心疼著的人,不是不知道她的心善,也不是不想知道她的委屈。不是她不孝順,也不是她不夠孝順。這世上,除了山川河海崩塌無可挽回,還有人心。

所謂父慈子孝,慈父在前,孝子在後啊。這個道理,酉善在陰暗潮濕的牢獄裏,終於想清楚。

可那又有什麽用?入獄之後,她臨行前才見到了酉安石。

酉善帶著渾身的傷,忍著皮開肉綻的苦,跨過腳上的鐵鏈,按捺住哽咽問他:“父親,劉員外花錢不讓我的案子重審,我……我只能去死了,是不是?”

她聽獄官說過,有個官爺偶然聽說她的案子,對內中細節存疑,要好好審理一番。本來這是最後的一線希望,她一定會好好吊著一口氣。可是,隔壁牢獄的小偷跟她說,劉家已花錢把那個官爺給請走。她的案子定了,沒可能翻盤。明日午後問斬,這是她最後的判詞。

“是我沒用。”酉安石低頭,不看女兒。

酉善的心涼下去,盯著他瘦削的臉:“那我問您,這兩天祖母有沒有去找劉家的人,有沒有拿劉家的錢?!”

劉家想要息事寧人,除了要請走那位官爺,還要給錢讓許氏閉嘴。酉善很清楚許氏的性子。

酉安石側過身子,不說話,臉上有悲慟。這就是默認了,這件事有許氏的參與。

那時,酉善十分絕望,她拉住酉安石的衣袖:“父親,祖母這樣做,害死的是你的女兒,為的是幺叔一家子啊!更何況,你只是她的繼子,她根本沒有為你和我考慮過。父親,我和你才是一家人啊。”

面對女兒的哀求,酉安石後退兩步,避開她的手,眼睛睜得老大,如同受到屈辱一般:“別胡說,她是你的親祖母,便是做了,也是為你好!”

一瞬間,酉善似乎懂了,她問:“從頭到尾,你都知道對不對?對不對!”

被這樣質問,酉安石撒了幾顆碎銀子便快步離開,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

那時,酉善真覺得好笑,雖然疼痛在她身體裏沸騰。

隔壁的小偷也說:“哎,你一個將死之人,身處牢獄,要銀子有何用?”

酉善把銀子都送給了那個小偷,小偷說:“至少他給你的銀子是真的。”

在酉安石來之前,有個老婆婆來看小偷,帶了飯菜。她知道酉善的事,心疼她,便勸著她吃了一口青菜。

酉善不肯的,因為她是將死之人,吃飯還有什麽意義?

老婆婆卻說:“這世上事情多半不由人。別人不愛惜你,你也要愛惜自己。就是死,也不要做餓死鬼。”

酉善無以為報,只強撐著身子,對著老太跪了三拜。

行刑前的那個傍晚,胭脂一樣好看的雲彩漂浮著,真是燦爛。它們從小小的窗外透過來,照在酉善滿是泥汙和血跡的臉上。突然想起,活到十七歲,最大遺憾是她還從沒有塗過胭脂。最後卻帶著醜陋的妝容去見閻王。

酉善的腦袋裏走馬觀花,人這一輩子,雜碎經歷實在太多,遇過的人和事,誰知道誰是真,誰知道誰是假?又或者,只是別人好運碰上了真情,她碰上了厄運。

阿善想,如果有來生,她——

罷了,都是虛妄。

奇跡沒有發生,酉善被押著上了刑場,午後處斬。圍觀的人中沒有她熟悉的臉,也沒有戲折子裏寫的那樣,有人為她喊一聲“刀下留人”。

毫無懸念,酉善死了。

她的魂魄游蕩在山野之間,這裏是亂葬崗。後來被草席卷屍埋了,竟差點落入了劉員外的墓中。

真是……好笑。

又不知幾何,酉善的屍骨被陌生人帶至一處山清水秀之地,依著松柏下葬。和風鳥鳴,青山嫣容,好不愜意。

出嫁三天前,她得以重生。劉員外已經把聘禮送進了酉家,阿善下定決心要逃,便假意答應嫁過去沖喜,暗地裏卻做好了萬全之策,還打著小偷的旗號虛晃一招,讓許氏和酉安石亂了陣腳,她才得以逃出。

多了這一次機會,她必不會讓自己的人生重蹈覆轍,不會再順應別人的想法,更不會允許自己受到任何傷害。

別人不愛惜你,你也要愛惜你自己。

——

天空放亮,即將破曉。

遠處有幾個姑娘,她們已經起來,收拾東西,準備趕路。

不能再拖延,酉善起身,擦掉臉上的淚痕,定定看著疾風許久,轉身利落地牽著它去找溫凝主家。

“考慮得怎麽樣?”溫凝接過梨之的茶杯,溫文爾雅地漱口,吐掉,遞給梨之。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幾章,阿善過得比較苦,浪崽也還沒出來,每日一個小劇場,送給泥萌鴨

【小劇場】

史慕蓉:難道男人就是喜歡酉善這樣沒心沒肺的女人?

酉善看著浪崽:我沒有心麽?不如你今晚去小黑屋過夜。

浪崽覺得自己還可以搶救一下:阿善你不是沒有心,你只是心……暫時還不在我身上。【猛男哽咽著假笑.jpg】

作者點點頭:這個“暫時”有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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