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裏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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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執行得非常順利！
順利到甄蓁覺得幸運女神這次居然破天荒地站在了她這邊兒。“焚屍爐”開關啟動的順滑油膩感，甚至讓甄蓁產生了一絲毀天滅地的詭異快樂。
藍汪汪的液晶屏幕在黑暗裏閃著最後的冷光，高溫報警倒數開始，空曠的室內響起了不吉祥的警報聲，讓人脊骨都麻了起來。
甄蓁陡然扭頭，用這輩子最麻利的速度沖到井邊翻身入水！
人在半空的時候，甄蓁看到了身後的強光閃耀！
巨大的熱浪奔襲而來，灼熱的空氣灼燙著她的脊背。
不愧是大殺器，這下子來勢洶洶！
極度的驚恐讓甄蓁錯覺自己入水的時間被拉到了無限長。
下墜的瞬間，甄蓁從漆黑海面的倒影清楚地看到了背後噴薄而出的橘色高溫氣體和瞬間起火炸裂的實驗器材！
甄蓁下意識地想：臥槽！東風夜放花千樹！真應該拍下來給曹琛看！這比他們的災難片兒特效好看多了！
隨即，巨大的火焰團席卷入井，好像給甄蓁插上了黃金色的翅膀。臨水而照，甄蓁覺得自己漂亮極了，簡直是一只投水的火鳳凰。
她這一輩子都沒這麽好看過！
無論多麽貴重的漂亮衣裳，都沒有身後這一團烈焰讓她看起來熠熠生光。
感受著背後讓她痛極的高溫，甄蓁居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成了！
沒有人會為了這裏生病了！
曹琛哥不會長一身膿瘡，可以安安心心地漂亮到一百歲。
雲鐸哥也不會傷到眼睛，可以繼續當他技藝高超的飛行員。
送她拐杖的劉奶奶會繼續在島上蒸豆包兒。
得了心臟病還發愁送快遞的老大爺也能愉快地頤養天年……
一切都是它原本應該的樣子，那樣……就好……
那一刻甄蓁是坦然的，800°的瞬間高溫足以損毀一切人類培養的怪物。
這裏可燃物很少，負壓自帶的消防系統和臺風帶來的暴雨會很快熄滅這裏的火焰。
一切都結束了！
入水的一剎那，甄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口氣息悠長醇厚，綿綿到她以為這是她這輩子能吸進去的最後一口空氣了。
陸上的空氣，甘甜而純美。
接下來就看她的了！湍急的逆流裏，她能不能在氧氣耗盡之前沖到海面？如果她辦到了，甄工從此揚名立萬，俾睨天下。
她後半輩子就活該幸福美滿！
海水的確被烤熱了，但是周淑雲的計算是正確的！海洋作為母親是這樣的包容和坦蕩，上面巨大的熱能瞬間釋放，海井的水溫只上升到了溫熱的地步。
隨著甄蓁的迅速下潛，水溫還在快速降低。甄蓁下潛的速度飛快，她完全沒有機會調整入水的姿態，慌亂中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塊石頭一樣狠狠地砸到了水裏。上面火光沖天，水底也被映得雪亮。
突然，甄蓁覺得自己在迅速撲到什麽明晃晃的東西上。那玩意兒應該是金屬的，在水面火焰和甄蓁頭燈的照耀下，正朝她閃著不懷好意的邪惡冷光。
甄蓁本能想躲，但是太快了！來不及了！
倏地右肩一陣錐心的刺痛！
啊！！！
簡直就是一個對穿！
甄蓁混亂地伸手摸，但是右手根本動不了！
她低頭細看：那是一根細長的鐵器！她下墜的勢能太大！以至於這玩意兒一下子被穿了個透膛！
甄蓁一下子被死死地釘在海底！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甄蓁本能地驚呼了一聲兒，這一張嘴就是滾滾氣泡快速升騰。甄蓁大驚失色，立刻重新閉氣！氧氣太寶貴了！
她掙紮了著往外游，但是根本動不了，甄蓁發現自己像個標本一樣被牢牢地釘在原地！一瞬間肝膽俱裂！她慌張地四下看：海底非常渾濁，雪亮的防水頭燈照處：有淡淡的銹色液體在她身體四周彌漫，阻撓了視線。
甄蓁楞了一下兒，才反應過來：那是她的血！
她不耐煩地劃拉了一下兒血水，強迫自己安定下來仔細看：沈在海底的尖銳的鐵器，四棱開刃，深深血槽！四周海底還卡著幾支，支支昂首向上，如同毒蛇吐信，不懷好意地等著高空墜落的生物自投羅網地紮上來。
魚箭！
這是前兩天劃傷雲鐸的魚箭！
甄蓁心下陡然雪亮：怪不得公安找不到兇器！怪不得海井被人打開過！怪不得高架地板那麽好撬開！
這幫傻逼！
這幫傻逼！
他們害死她了！
動機和代價毫不相稱！
千算萬算，她居然死在這幫傻瓜手裏！
甄蓁憤怒地猛搖著頭！
上面的火還在繼續燒，海底的溫度持續升高。
雲鐸的話不期然回響在她耳邊：“那你就成水煮魚了……”
水煮魚？甄蓁睜大了眼睛！不不不！太恐怖了！
甄蓁隨即忘命地掙紮，傷口更大了，水域視野更加模糊，應該是更多的血湧了出來。但是她還是牢牢地被釘在海底，動彈不得。
啊！！！！！！！！！！
甄蓁驀然想起小時候，她站在上面對曹琛發過誓：“曹琛哥哥，你放心，這條水道我如果告訴雲鐸哥哥的話，就讓魚釬子紮到海底下，一輩子都上不來……”
甄蓁的眼淚噗簌簌地掉了下來：她不想死在這裏！她不能死在這裏！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怕死！還有十個小時！還有十個小時她的火車就要開了！
她要去葫蘆島！
還有一個五十平米的小房子在等著她！
冰箱裏堆滿了她最喜歡的八喜冰淇淋！
她要吃著冰淇淋等著雲鐸哥回來和她一起過最幸福的日子！
狠狠地閉上眼睛，甄蓁對自己發誓：我不會死的！我一定趕得上！
她狠下心，左右掙紮著晃動肩膀，企圖擴大傷口，把魚箭拔==出來！可是沒用！
這個玩意兒上帶著倒鉤的！她根本掙不脫！模糊地想起來，這玩意兒能逮住一百二十斤的哲羅鮭……
甄蓁瞬間氣餒：我都沒有一百二十斤！
疼！太疼了！到處都是被海水稀釋了的血！
她的視野越來越不好！
甄蓁能動的左手漫無目的胡亂劃拉著，企圖離開這裏。她一下子摸到腰上別著一個什麽硬硬的東西！
匕首！
甄蓁靈機一動，左手拔出匕首，對著卡住魚箭的海底石塊用力撬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連砍帶撬！
甄蓁覺得自己已經用盡了全力！
“哢嚓”一聲，匕首折斷，魚箭也斷了一半兒！
巨大的反作用力把甄蓁向後推去，她本能地閉眼低頭，順利地進入了水道。
百忙中，甄蓁看了看表，已經過去四分鐘了！
甄蓁懊惱地閉上了眼睛，回程還沒開始，她已經開始缺氧了。
雲鐸是對的！
海流洶湧！
想沖狹小的水道游出去非常困難！且耗費體力！
臺風造成的海潮向水道裏沖入了打量的石塊和淤泥，水道變窄了，水流就愈發湍急，而且全部淹沒在水線下，完全沒有換氣的空間。
甄蓁身上的細長的魚箭韌性非常好，並沒有折斷，游起來十分礙事，經常把她卡在狹小的巖石之間。她要通過一個個狹小水槽的時候，時不時都要撥拉它一下兒，每一次撥動，都讓甄蓁痛徹骨髓，而且會伴隨大量的鮮血流失。
甄蓁覺得自己很冷，非常冷，眼皮發僵，四肢無力，整個腦袋都是昏沈沈的，額頭上的血管一下一下的跳，嗓子眼兒都有血氣湧了上來。
所以游動的速度也比平常差了很多，真的是……很難受啊……
努力游了一會兒，甄蓁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暈過去，好像已經實在游不動了，隨時都會被海流沖到什麽未知的地方，就……一輩子都不會被人找到……
好像姐姐一樣……
這個念頭，讓甄蓁打了個寒顫，她支撐著洞壁，讓自己稍微休息了一下兒。她的肺部刺痛難受，讓她很想吐氣。甄蓁費力地從胸口掏出了一個防水袋，想也不想地銜在了嘴裏。她也沒想明白這麽幹是為什麽，就是覺得：這樣也許可以制止更多的空氣從唇齒間洩露出去。
嘴裏的塑料片薄薄的，軟軟的，軟軟的，銜的時間長了就有了些許的溫度，溫柔得好像一個早安吻。
嗯，還有人……還有人等著給她早安吻……所以她不能死在這裏！
甄蓁奮起最後的力氣，向前游了過去。
她努力地安慰自己：不遠了，不遠了，堅持一下兒就到了！
也不記得努力了多少次，甄蓁仿佛真的看到了前方水中有隱約的光暈。
雪白的光，人造光，透過層層水流，泛著柔和的光。
甄蓁陡然精神一振！她記得！那是李工和她約好的，出水地點上拉起來的強光應急燈！
甄蓁奮起最後的力氣，朝著水面浮了上去。
突然！
一陣亂流沖了過來，一下子把甄蓁砸向了水底的岔道，岔道的水流如同旋渦，不由分說地將她吸了下去，甄蓁知道自己應該趕緊躲避，之後游向海面。
可是甄蓁也知道，自己再也游不動了，她就像一個洗衣機裏的破娃娃一樣被卷了下去……
最重要的是，甄蓁知道自己大概是用完了肺裏最後一毫升氧氣……
她真的是……要窒息了……
即便銜著什麽，還是有成串的氣泡從她嘴裏快速逃走。
甄蓁覺得自己在下沈，明明在漆黑的海裏，但是她就是覺得自己好像能從另外一個角度旁觀自己沈向了更黑的深海。
墨一樣的深海，又黑又冷，沒有一點點光明和溫暖。
甄蓁搖頭，她想說：不，我不喜歡這裏。
但是她脖子都僵了似地，動都動不了。
甄蓁睜大眼，看水面上的光暈離她越來越遠，她很努力地想揮動一下胳膊，可是能動的好像只剩下手指了……
甄蓁覺得臉上有一滴一滴的溫熱水珠迅速離她而去，帶走她最後的體溫。眨眨眼，甄蓁才想明白：那是她的眼淚，她在哭。
於是甄蓁就真的哭了出來：她死不瞑目……她好舍不得……
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甄蓁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自己嗚咽，好像怨毒的海鬼。
她一定會變成怨鬼吧！
她不甘心！
海底……是誰在唱歌？
是一個女孩子最哀婉的歌聲……
古怪的旋律，清冷的嗓音，纏綿悱惻的幽怨……
甄蓁無力地側過頭，她依稀看見，另一個長發女孩，正從海底徐徐升起……
她相貌美麗，神色憂傷。
她有雪白的臉頰，長長的頭發。
她朝她漂了過來，向她張開了陰冷的臂膀。
她在下降，她在升高。
在她們沈浮交錯，糾纏環抱。
各自的長發散開圍繞，仿佛海中盛開的花朵。
她伸出指尖，企圖碰觸她珍珠樣的面頰：“姐姐……”
她伸出冰涼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說：“噓……”
她無限愛憐地摟住了她，向她嘴裏緩緩地渡了一口長長的氣 。
她帶著她向海面漂浮而去，漂向了極遠處的那一點光源……
甄蓁看到：海面上，一條巨大的黑影向著自己迅疾沖來，下一秒一個溫暖的人體把她摟在了懷裏。
甄蓁回過頭，她分明看見甄蓉再一次沈入了無垠的海底……
姐姐的長發，海藻一樣飄散，姐姐的皮膚凝脂一樣蒼白，姐姐還是十二年前的樣子，那麽漂亮……
甄蓁向著海底的方向伸出手臂，卻被摟抱她的人一路裹挾，快速向海面沖去。
她們互相凝視，卻漸行漸遠……
一串串氣泡從海底升騰上來，那是姐姐在唱歌。
甄蓁分明看到，姐姐無限哀婉地看著雲鐸的背影，她在水中低聲吟唱：想要說聲愛你……卻被吹散在風裏……
無限流連，無限不舍。
海中的冤魂……
出水的那一剎那，甄蓁喃喃：“姐姐……不要走……”
雲鐸是在甄蓁入水之後四分鐘沖到她預定出水岸邊的。
風大雨大，他跑得呼哧帶喘。樓上火光沖天的一瞬間他看見了！
在安全距離外的工程師紛紛鼓掌，大夥兒一塊石頭都落了地：牛逼的甄工把事兒做成了！
然後呢？然後他們就沖上去核實情況，還有諸多滅火後續。
沒人能幫得上甄蓁，怎麽全身而退就是她自己的事兒了，不是不幫忙，是誰也幫不上！
於是說好負責接應甄蓁出水的雲鐸和曹琛就在海邊兒瞪圓了眼珠子傻乎乎地等啊等。
海浪每一個翻騰，海風每一次逆吹，他們的心就哆嗦一下兒。
就這麽瞪了五分鐘的眼珠子，海面兒上連條魚都沒翻上來。
別說雲鐸，曹琛都覺得自己心臟病要犯了。
到了預計甄蓁入水第九分鐘的時候，雲鐸二話不說，脫了上衣往就海裏沖。這回曹琛沒勸他，他自己也跳了下去。他們倆一先一後地入水，兩條水線泛白，兩個人一起朝水洞裏沖過去！
臺風讓水流覆雜，水底非常渾濁，他們的防水頭燈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睜大眼睛在防水鏡後面也看不清楚什麽。更要命的是也沒有氧氣瓶，自由潛真不是他們倆的長項，他們根本潛不下去多久。
即便如此，曹琛還是游得飛快，他知道水洞的位置，他想自己最好先一步吧妹子撈上來。曹琛這個事兒媽，這個時候還在擔心雲鐸在水底下黑暗恐懼癥什麽的突然犯了，別回頭妹子游回來，兄弟折洞裏！在所有莎士比亞的名劇裏曹琛最恨《羅密歐與朱麗葉》！都要尋死了你著什麽急啊？！多等一會兒萬一就有奇跡呢！
於是他今天疾馳忙慌地紮到了水裏，比雲鐸還快一個肩位。
沖進水洞是順流，並不費勁兒，水洞的確全部淹沒在水線以下了，裏面不可能有任何空氣層。洞口礁石犬牙猙獰，曹琛差點兒撞了腦袋。就這麽一停，他明顯感覺雲鐸劃水的速度滯澀了一下兒。
曹琛拍了拍雲鐸肩膀，意思我進去，你在外面接應。
雲鐸一咬牙，加速度潛了進去。雲鐸和曹琛分別向內潛了深深的一段兒，然後各自因為缺氧不得不退了回來。
臺風天裏，潛泳的耗氧量比平常大得多。曹琛和雲鐸踩著水在海面上的大口地呼吸咳嗽，各自面孔憋得通紅。
畢竟長得是肺不是腮！甄蓁那麽變態的人魚又有幾個？
看一看表，理論上離甄蓁入水已經超過十二分鐘了。如果說她沒有在十四分鐘前死於高溫的話，而她最好記錄也就是十二分鐘。
雲鐸和曹琛臉對視一眼，不由分說又潛了下去。
在海邊兒長大的人真有幾分魚性，水花翻轉，他們下潛的動作非常漂亮，海裏分明就是兩條大魚搏擊波浪，載沈載浮。
水流湍急，雲鐸在水洞裏有些微的窒息感，他說不清楚自己是幽閉恐懼還是本身就缺氧了。這個地方太黑，水流異常迅速，帶起海底的泥沙，水中一片混沌。視野差到他絕望：就算甄蓁從他身邊溜過去，他都找不到。
他焦急地四處看，遠遠地看到了曹琛的頭燈在水下亂晃，顯然他也看不清楚！
頭燈？光源？
雲鐸突然覺得自己左下方有微弱的光，一閃而沒……
那是水洞的一個分支，雲鐸惶然記得：甄蓁說過，裏面崎嶇的水道，不可以進去！那是一條暗河，保證你有去無回……
雲鐸毛骨悚然地看著漆黑水洞，剛才的那一點光芒一閃而沒，他不確定那是甄蓁的頭燈還是自己的幻覺。也不確定自己鉆進去還能不能鉆出來！
反正只看著那個洞口他就已經覺得額頭發緊了！
但是……那裏可能有甄蓁……
甄蓁……
雲鐸一咬牙，游了進去。
暗河超乎想象地寬敞，藏藍色的海水，些許深海游魚游來游去，這裏真的好像深海龍宮，一切都是溫柔靜謐的。
雲鐸陡然瞪大了眼，他看到了甄蓁：她的頭燈分明還亮著，她一動不動，四肢舒展地漂在水中，長長的發辮不知什麽時候散了，黑發四散水中。
甄蓁的臉色雪白，表情寧靜，看起來就像飛天壁畫中不食人間煙火的石中仙。
最重要的是：她的口鼻處，已經沒有氣泡浮出……
當雲鐸抱起她的時候，駭然發現：她居然是冰涼的！
甄蓁出水的時候已經沒有什麽呼吸，意識也極模糊。抱著妹子，雲鐸四肢發冷，腳步踉蹌。在曹琛的幫忙下，他們才把她擡到了岸上。妹子面色清白，口唇
雲鐸試圖給甄蓁做了人工呼吸。
他撬開她嘴巴的時候，在她唇齒間找到了一張幾乎被咬爛了的小紙片。
曹琛看了看，嘆氣：“車票……”
雲鐸一把把甄蓁摟在懷裏，在她耳邊幾乎胡言亂語了起來：“我們去，我們去。我這就帶你走……”
隨著口中異物的取出，甄蓁無力地嗆了了幾口水出來，可還是昏迷著。
雲鐸的手指壓在甄蓁的脖子上，他只能感到非常細弱的脈搏，那麽她的問題就不止是溺水！然後，他們就看到甄蓁身上折斷了大半的魚箭……
曹琛三兩下扯開妹子的潛水服：一個猙獰的傷口已經被海水洗滌到發白了，不知道她失了多少血液，現在這個傷口依舊有血滲出，雲鐸慌忙用T恤衫去堵，可是根本堵不住。
曹琛和雲鐸兩個互看一眼。
在醫院實習了三個月的曹琛大夫卷起袖子，不由分說地開始給甄蓁做心臟按摩！
他神經質地安慰著雲鐸：“可以的！可以的！我們一定能把她救活！這小丫頭皮實這呢！我跟你說！我們不是救活她一次了嗎？這次一定也可以！”
雲鐸猛搖著頭：“不行！她得去醫院。她真得去醫院，這一次在家裏熬不過去的！她要死了！她得輸血！”
曹琛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沒……沒有船！”
雲鐸抱起甄蓁，扭頭就走：“直升機！”
曹琛“臥槽”了一聲沖了上去，嘴都磕巴了：“你會開……啊，不，你能開啊？”
雲鐸怒道：“還有其他法子嗎？總要賭一賭吧！”
曹琛一把拽住了雲鐸：“你……你賭贏了萬事好說。要是賭輸了……”
雲鐸毫不在乎：“我賭輸了你幫我把直升機錢陪給人家！”
曹琛滿臉急：“我是說，這大風大雨你強行啟飛，賭輸了不是把自己也賠進去了？這不是出喪把送殯的也埋了？呸呸呸！”
雲鐸挺住，他深深地看了曹琛一眼：“就算把我自己輸進去，咱也不賠！哥，這麽大事故，島上那麽多人都沒事兒，怎麽叫賠呢？這一回從甄蓁放火的那一瞬間起，咱就賺大了。”
突如其來地有淚湧出，曹琛急急地抹了一把臉：“行吧。你說不賠，就不賠。”說著他抱住甄蓁就往自己懷裏奪。
雲鐸緊緊地摟著甄蓁踉蹌後退了兩步，死也不給，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曹琛，滿臉驚恐。
曹琛一跺腳：“你先去！找飛機！看看情況怎麽樣！能不能飛？我也不會這行子！你去找那個飛行員問問，是不是要搜他鑰匙什麽的……用不用預熱啊？你抱著她，怎麽去做準備？祖宗您都多久不開飛機了？你不得找個沒人兒的地方做個深呼吸？你看我幹嘛？還不快去？我能飛起來嗎？”
雲鐸抹了一把臉，把昏沈沈地甄蓁一下子戳到曹琛的懷裏，自己扭頭就跑。
他自己事自己知，從海裏爬上來，已經是手腳微微發抖了，下一個挑戰實在也太刺激！
如果他能有，哪怕十分鐘的起飛準備，那也是求之不得的……
看著雲鐸狂奔而去的背影，曹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妹子小心翼翼地背了起來。
滂沱的雨裏，曹琛背著甄蓁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他不敢走得太快。這條路不太平，有山石滾落，有樹枝嶙嶙，他真怕自己摔倒，磕壞了她。
曹琛也不敢走得太慢，他怕走慢了耽誤了她的傷。
於是，他一邊兒背著她，一邊兒叨咕：“甄蓁，好妹妹，你醒醒，別睡啊，不能睡，聽到了沒……”
他背上的甄蓁含混地“嗯”了一聲，又嘔出好幾口水，直直地噴到了曹琛的頸窩裏，甄蓁應該是傷了呼吸道，嘔出來的水裏有絲絲血絲，曹琛不用低頭都能聞到那股血液的腥氣。
他的腳下快了許多，嘴裏慌不疊地安慰她：“沒事兒，你沒事兒，有哥在，就不會讓你死的。”
一陣風刮來，大樹嘩嘩直響，這情景挺嚇人的，特別像曹琛摻和過的一個穿越電影開頭兒。
曹琛恍惚記起來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這麽背著她在這裏急匆匆地往家裏跑。那年也是大雨，甄蓁下海去玩兒被海蜇傷到了腳，哭著不敢回家。腳腫的好像饅頭一樣……他就是這麽背著她往家走……
她在他背上一直哭一直哭……
他當時也是這麽安慰她：“沒事兒，不哭，有哥在，不會讓你死的……”十四歲的曹琛當時並沒有任何把握能把妹妹治好，畢竟妹妹的腳腫成了那個嚇人的樣子……他就只能那麽安慰她。他也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那麽說，他就是覺得有他在她就不會死的！
十四歲的曹琛對此深信不疑！
十二歲的甄蓁顯然也是相信他的！
背後傳來極虛弱的哽咽，曹琛努力地把甄蓁背得更靠上一點兒：“別哭啊，別哭了，小哭包，在哭我就把你背到外面去賣掉……讓雲鐸一輩子都找不到你……”
甄蓁輕輕地捏了捏曹琛的肩，妹子應該是極度虛弱，以至於只能發出氣聲了，她說：“那樣……也好……”
曹琛一下子楞住了，眼前一瞬間模糊了起來，那一刻他真的相信她就要死了。
臥槽，妹子要死了，怎麽辦？
曹琛三十歲了，他再也沒有把握能把妹子救活。
而這事兒，他們倆顯然都知道。
山坳的那邊傳來了巨大的隆隆聲響，一架小松鼠 AS 350騰空而起，破風而來。
旋即，直升機在大風中穩穩地懸停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
曹琛從來都不知道，直升機的聲音能有這麽大，這麽大……
機艙裏的雲鐸，臉色依舊蒼白，但是他目光篤定，堅毅如鋼。
曹琛不由分說抱起甄蓁把她放進了機艙，自己正要往上爬，雲鐸臉色蒼白地扭過頭，大聲吼叫：“你別去了！風太大了，過海我沒把握！”
曹琛瞪著雲鐸，吼回去：“這玩意兒上沒人她自己坐得住嗎？”
雲鐸咽了一口唾沫：“你就不怕我手一側歪！掉海裏咱團兒滅了？外賣全家桶，加量不加價？”
曹琛賭氣似地“咣當”一聲把直升機的門關了個死死的：“你是不是傻？咱要團兒滅了我不就不用賠人直升機了嗎？”
雲鐸還想說什麽。
曹琛十足爺們兒地發出了一聲咆哮：“別廢話！開你的！”
要說人都是賤的，十二年沒被曹琛罵過的雲鐸，被吼過之後，只楞了一下兒，再沒有廢話。
他抿了抿嘴，扭頭忙自己的事兒了。
直升機再次騰空而起，巨大的旋翼打破雨中水幕，在白花花的射燈照耀下，七彩水霧蒸騰在直升機的周圍，如同神跡。
從來沒在臺風天嘬過這麽大死的曹琛好奇地坐在機艙裏左看右看，他緊緊地摟著甄蓁，在她耳邊說：“你看啊，你看啊，你的英雄，腳踏七彩祥雲來接你了。妹妹，你看啊，他來接你了……”
那一刻，曹琛好像在甄蓁臉上看到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嗯，如果她沒死，那一定是個非常嘚瑟的笑容。
一定是。
直升機一個漂亮的轉身，掉頭而去。
引擎隆隆聲中，他們飛躍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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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的驚恐讓甄蓁錯覺自己入水的時間被拉到了無限長。
下墜的瞬間，甄蓁從漆黑海面的倒影清楚地看到了背後噴薄而出的橘色高溫氣體和瞬間起火炸裂的實驗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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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巨大的火焰團席卷入井，好像給甄蓁插上了黃金色的翅膀。臨水而照，甄蓁覺得自己漂亮極了，簡直是一只投水的火鳳凰。
她這一輩子都沒這麽好看過！
無論多麽貴重的漂亮衣裳，都沒有身後這一團烈焰讓她看起來熠熠生光。
感受著背後讓她痛極的高溫，甄蓁居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成了！
沒有人會為了這裏生病了！
曹琛哥不會長一身膿瘡，可以安安心心地漂亮到一百歲。
雲鐸哥也不會傷到眼睛，可以繼續當他技藝高超的飛行員。
送她拐杖的劉奶奶會繼續在島上蒸豆包兒。
得了心臟病還發愁送快遞的老大爺也能愉快地頤養天年……
一切都是它原本應該的樣子，那樣……就好……
那一刻甄蓁是坦然的，800°的瞬間高溫足以損毀一切人類培養的怪物。
這裏可燃物很少，負壓自帶的消防系統和臺風帶來的暴雨會很快熄滅這裏的火焰。
一切都結束了！
入水的一剎那，甄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口氣息悠長醇厚，綿綿到她以為這是她這輩子能吸進去的最後一口空氣了。
陸上的空氣，甘甜而純美。
接下來就看她的了！湍急的逆流裏，她能不能在氧氣耗盡之前沖到海面？如果她辦到了，甄工從此揚名立萬，俾睨天下。
她後半輩子就活該幸福美滿！
海水的確被烤熱了，但是周淑雲的計算是正確的！海洋作為母親是這樣的包容和坦蕩，上面巨大的熱能瞬間釋放，海井的水溫只上升到了溫熱的地步。
隨著甄蓁的迅速下潛，水溫還在快速降低。甄蓁下潛的速度飛快，她完全沒有機會調整入水的姿態，慌亂中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塊石頭一樣狠狠地砸到了水裏。上面火光沖天，水底也被映得雪亮。
突然，甄蓁覺得自己在迅速撲到什麽明晃晃的東西上。那玩意兒應該是金屬的，在水面火焰和甄蓁頭燈的照耀下，正朝她閃著不懷好意的邪惡冷光。
甄蓁本能想躲，但是太快了！來不及了！
倏地右肩一陣錐心的刺痛！
啊！！！
簡直就是一個對穿！
甄蓁混亂地伸手摸，但是右手根本動不了！
她低頭細看：那是一根細長的鐵器！她下墜的勢能太大！以至於這玩意兒一下子被穿了個透膛！
甄蓁一下子被死死地釘在海底！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甄蓁本能地驚呼了一聲兒，這一張嘴就是滾滾氣泡快速升騰。甄蓁大驚失色，立刻重新閉氣！氧氣太寶貴了！
她掙紮了著往外游，但是根本動不了，甄蓁發現自己像個標本一樣被牢牢地釘在原地！一瞬間肝膽俱裂！她慌張地四下看：海底非常渾濁，雪亮的防水頭燈照處：有淡淡的銹色液體在她身體四周彌漫，阻撓了視線。
甄蓁楞了一下兒，才反應過來：那是她的血！
她不耐煩地劃拉了一下兒血水，強迫自己安定下來仔細看：沈在海底的尖銳的鐵器，四棱開刃，深深血槽！四周海底還卡著幾支，支支昂首向上，如同毒蛇吐信，不懷好意地等著高空墜落的生物自投羅網地紮上來。
魚箭！
這是前兩天劃傷雲鐸的魚箭！
甄蓁心下陡然雪亮：怪不得公安找不到兇器！怪不得海井被人打開過！怪不得高架地板那麽好撬開！
這幫傻逼！
這幫傻逼！
他們害死她了！
動機和代價毫不相稱！
千算萬算，她居然死在這幫傻瓜手裏！
甄蓁憤怒地猛搖著頭！
上面的火還在繼續燒，海底的溫度持續升高。
雲鐸的話不期然回響在她耳邊：“那你就成水煮魚了……”
水煮魚？甄蓁睜大了眼睛！不不不！太恐怖了！
甄蓁隨即忘命地掙紮，傷口更大了，水域視野更加模糊，應該是更多的血湧了出來。但是她還是牢牢地被釘在海底，動彈不得。
啊！！！！！！！！！！
甄蓁驀然想起小時候，她站在上面對曹琛發過誓：“曹琛哥哥，你放心，這條水道我如果告訴雲鐸哥哥的話，就讓魚釬子紮到海底下，一輩子都上不來……”
甄蓁的眼淚噗簌簌地掉了下來：她不想死在這裏！她不能死在這裏！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怕死！還有十個小時！還有十個小時她的火車就要開了！
她要去葫蘆島！
還有一個五十平米的小房子在等著她！
冰箱裏堆滿了她最喜歡的八喜冰淇淋！
她要吃著冰淇淋等著雲鐸哥回來和她一起過最幸福的日子！
狠狠地閉上眼睛，甄蓁對自己發誓：我不會死的！我一定趕得上！
她狠下心，左右掙紮著晃動肩膀，企圖擴大傷口，把魚箭拔==出來！可是沒用！
這個玩意兒上帶著倒鉤的！她根本掙不脫！模糊地想起來，這玩意兒能逮住一百二十斤的哲羅鮭……
甄蓁瞬間氣餒：我都沒有一百二十斤！
疼！太疼了！到處都是被海水稀釋了的血！
她的視野越來越不好！
甄蓁能動的左手漫無目的胡亂劃拉著，企圖離開這裏。她一下子摸到腰上別著一個什麽硬硬的東西！
匕首！
甄蓁靈機一動，左手拔出匕首，對著卡住魚箭的海底石塊用力撬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連砍帶撬！
甄蓁覺得自己已經用盡了全力！
“哢嚓”一聲，匕首折斷，魚箭也斷了一半兒！
巨大的反作用力把甄蓁向後推去，她本能地閉眼低頭，順利地進入了水道。
百忙中，甄蓁看了看表，已經過去四分鐘了！
甄蓁懊惱地閉上了眼睛，回程還沒開始，她已經開始缺氧了。
雲鐸是對的！
海流洶湧！
想沖狹小的水道游出去非常困難！且耗費體力！
臺風造成的海潮向水道裏沖入了打量的石塊和淤泥，水道變窄了，水流就愈發湍急，而且全部淹沒在水線下，完全沒有換氣的空間。
甄蓁身上的細長的魚箭韌性非常好，並沒有折斷，游起來十分礙事，經常把她卡在狹小的巖石之間。她要通過一個個狹小水槽的時候，時不時都要撥拉它一下兒，每一次撥動，都讓甄蓁痛徹骨髓，而且會伴隨大量的鮮血流失。
甄蓁覺得自己很冷，非常冷，眼皮發僵，四肢無力，整個腦袋都是昏沈沈的，額頭上的血管一下一下的跳，嗓子眼兒都有血氣湧了上來。
所以游動的速度也比平常差了很多，真的是……很難受啊……
努力游了一會兒，甄蓁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暈過去，好像已經實在游不動了，隨時都會被海流沖到什麽未知的地方，就……一輩子都不會被人找到……
好像姐姐一樣……
這個念頭，讓甄蓁打了個寒顫，她支撐著洞壁，讓自己稍微休息了一下兒。她的肺部刺痛難受，讓她很想吐氣。甄蓁費力地從胸口掏出了一個防水袋，想也不想地銜在了嘴裏。她也沒想明白這麽幹是為什麽，就是覺得：這樣也許可以制止更多的空氣從唇齒間洩露出去。
嘴裏的塑料片薄薄的，軟軟的，軟軟的，銜的時間長了就有了些許的溫度，溫柔得好像一個早安吻。
嗯，還有人……還有人等著給她早安吻……所以她不能死在這裏！
甄蓁奮起最後的力氣，向前游了過去。
她努力地安慰自己：不遠了，不遠了，堅持一下兒就到了！
也不記得努力了多少次，甄蓁仿佛真的看到了前方水中有隱約的光暈。
雪白的光，人造光，透過層層水流，泛著柔和的光。
甄蓁陡然精神一振！她記得！那是李工和她約好的，出水地點上拉起來的強光應急燈！
甄蓁奮起最後的力氣，朝著水面浮了上去。
突然！
一陣亂流沖了過來，一下子把甄蓁砸向了水底的岔道，岔道的水流如同旋渦，不由分說地將她吸了下去，甄蓁知道自己應該趕緊躲避，之後游向海面。
可是甄蓁也知道，自己再也游不動了，她就像一個洗衣機裏的破娃娃一樣被卷了下去……
最重要的是，甄蓁知道自己大概是用完了肺裏最後一毫升氧氣……
她真的是……要窒息了……
即便銜著什麽，還是有成串的氣泡從她嘴裏快速逃走。
甄蓁覺得自己在下沈，明明在漆黑的海裏，但是她就是覺得自己好像能從另外一個角度旁觀自己沈向了更黑的深海。
墨一樣的深海，又黑又冷，沒有一點點光明和溫暖。
甄蓁搖頭，她想說：不，我不喜歡這裏。
但是她脖子都僵了似地，動都動不了。
甄蓁睜大眼，看水面上的光暈離她越來越遠，她很努力地想揮動一下胳膊，可是能動的好像只剩下手指了……
甄蓁覺得臉上有一滴一滴的溫熱水珠迅速離她而去，帶走她最後的體溫。眨眨眼，甄蓁才想明白：那是她的眼淚，她在哭。
於是甄蓁就真的哭了出來：她死不瞑目……她好舍不得……
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甄蓁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自己嗚咽，好像怨毒的海鬼。
她一定會變成怨鬼吧！
她不甘心！
海底……是誰在唱歌？
是一個女孩子最哀婉的歌聲……
古怪的旋律，清冷的嗓音，纏綿悱惻的幽怨……
甄蓁無力地側過頭，她依稀看見，另一個長發女孩，正從海底徐徐升起……
她相貌美麗，神色憂傷。
她有雪白的臉頰，長長的頭發。
她朝她漂了過來，向她張開了陰冷的臂膀。
她在下降，她在升高。
在她們沈浮交錯，糾纏環抱。
各自的長發散開圍繞，仿佛海中盛開的花朵。
她伸出指尖，企圖碰觸她珍珠樣的面頰：“姐姐……”
她伸出冰涼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說：“噓……”
她無限愛憐地摟住了她，向她嘴裏緩緩地渡了一口長長的氣 。
她帶著她向海面漂浮而去，漂向了極遠處的那一點光源……
甄蓁看到：海面上，一條巨大的黑影向著自己迅疾沖來，下一秒一個溫暖的人體把她摟在了懷裏。
甄蓁回過頭，她分明看見甄蓉再一次沈入了無垠的海底……
姐姐的長發，海藻一樣飄散，姐姐的皮膚凝脂一樣蒼白，姐姐還是十二年前的樣子，那麽漂亮……
甄蓁向著海底的方向伸出手臂，卻被摟抱她的人一路裹挾，快速向海面沖去。
她們互相凝視，卻漸行漸遠……
一串串氣泡從海底升騰上來，那是姐姐在唱歌。
甄蓁分明看到，姐姐無限哀婉地看著雲鐸的背影，她在水中低聲吟唱：想要說聲愛你……卻被吹散在風裏……
無限流連，無限不舍。
海中的冤魂……
出水的那一剎那，甄蓁喃喃：“姐姐……不要走……”
雲鐸是在甄蓁入水之後四分鐘沖到她預定出水岸邊的。
風大雨大，他跑得呼哧帶喘。樓上火光沖天的一瞬間他看見了！
在安全距離外的工程師紛紛鼓掌，大夥兒一塊石頭都落了地：牛逼的甄工把事兒做成了！
然後呢？然後他們就沖上去核實情況，還有諸多滅火後續。
沒人能幫得上甄蓁，怎麽全身而退就是她自己的事兒了，不是不幫忙，是誰也幫不上！
於是說好負責接應甄蓁出水的雲鐸和曹琛就在海邊兒瞪圓了眼珠子傻乎乎地等啊等。
海浪每一個翻騰，海風每一次逆吹，他們的心就哆嗦一下兒。
就這麽瞪了五分鐘的眼珠子，海面兒上連條魚都沒翻上來。
別說雲鐸，曹琛都覺得自己心臟病要犯了。
到了預計甄蓁入水第九分鐘的時候，雲鐸二話不說，脫了上衣往就海裏沖。這回曹琛沒勸他，他自己也跳了下去。他們倆一先一後地入水，兩條水線泛白，兩個人一起朝水洞裏沖過去！
臺風讓水流覆雜，水底非常渾濁，他們的防水頭燈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睜大眼睛在防水鏡後面也看不清楚什麽。更要命的是也沒有氧氣瓶，自由潛真不是他們倆的長項，他們根本潛不下去多久。
即便如此，曹琛還是游得飛快，他知道水洞的位置，他想自己最好先一步吧妹子撈上來。曹琛這個事兒媽，這個時候還在擔心雲鐸在水底下黑暗恐懼癥什麽的突然犯了，別回頭妹子游回來，兄弟折洞裏！在所有莎士比亞的名劇裏曹琛最恨《羅密歐與朱麗葉》！都要尋死了你著什麽急啊？！多等一會兒萬一就有奇跡呢！
於是他今天疾馳忙慌地紮到了水裏，比雲鐸還快一個肩位。
沖進水洞是順流，並不費勁兒，水洞的確全部淹沒在水線以下了，裏面不可能有任何空氣層。洞口礁石犬牙猙獰，曹琛差點兒撞了腦袋。就這麽一停，他明顯感覺雲鐸劃水的速度滯澀了一下兒。
曹琛拍了拍雲鐸肩膀，意思我進去，你在外面接應。
雲鐸一咬牙，加速度潛了進去。雲鐸和曹琛分別向內潛了深深的一段兒，然後各自因為缺氧不得不退了回來。
臺風天裏，潛泳的耗氧量比平常大得多。曹琛和雲鐸踩著水在海面上的大口地呼吸咳嗽，各自面孔憋得通紅。
畢竟長得是肺不是腮！甄蓁那麽變態的人魚又有幾個？
看一看表，理論上離甄蓁入水已經超過十二分鐘了。如果說她沒有在十四分鐘前死於高溫的話，而她最好記錄也就是十二分鐘。
雲鐸和曹琛臉對視一眼，不由分說又潛了下去。
在海邊兒長大的人真有幾分魚性，水花翻轉，他們下潛的動作非常漂亮，海裏分明就是兩條大魚搏擊波浪，載沈載浮。
水流湍急，雲鐸在水洞裏有些微的窒息感，他說不清楚自己是幽閉恐懼還是本身就缺氧了。這個地方太黑，水流異常迅速，帶起海底的泥沙，水中一片混沌。視野差到他絕望：就算甄蓁從他身邊溜過去，他都找不到。
他焦急地四處看，遠遠地看到了曹琛的頭燈在水下亂晃，顯然他也看不清楚！
頭燈？光源？
雲鐸突然覺得自己左下方有微弱的光，一閃而沒……
那是水洞的一個分支，雲鐸惶然記得：甄蓁說過，裏面崎嶇的水道，不可以進去！那是一條暗河，保證你有去無回……
雲鐸毛骨悚然地看著漆黑水洞，剛才的那一點光芒一閃而沒，他不確定那是甄蓁的頭燈還是自己的幻覺。也不確定自己鉆進去還能不能鉆出來！
反正只看著那個洞口他就已經覺得額頭發緊了！
但是……那裏可能有甄蓁……
甄蓁……
雲鐸一咬牙，游了進去。
暗河超乎想象地寬敞，藏藍色的海水，些許深海游魚游來游去，這裏真的好像深海龍宮，一切都是溫柔靜謐的。
雲鐸陡然瞪大了眼，他看到了甄蓁：她的頭燈分明還亮著，她一動不動，四肢舒展地漂在水中，長長的發辮不知什麽時候散了，黑發四散水中。
甄蓁的臉色雪白，表情寧靜，看起來就像飛天壁畫中不食人間煙火的石中仙。
最重要的是：她的口鼻處，已經沒有氣泡浮出……
當雲鐸抱起她的時候，駭然發現：她居然是冰涼的！
甄蓁出水的時候已經沒有什麽呼吸，意識也極模糊。抱著妹子，雲鐸四肢發冷，腳步踉蹌。在曹琛的幫忙下，他們才把她擡到了岸上。妹子面色清白，口唇
雲鐸試圖給甄蓁做了人工呼吸。
他撬開她嘴巴的時候，在她唇齒間找到了一張幾乎被咬爛了的小紙片。
曹琛看了看，嘆氣：“車票……”
雲鐸一把把甄蓁摟在懷裏，在她耳邊幾乎胡言亂語了起來：“我們去，我們去。我這就帶你走……”
隨著口中異物的取出，甄蓁無力地嗆了了幾口水出來，可還是昏迷著。
雲鐸的手指壓在甄蓁的脖子上，他只能感到非常細弱的脈搏，那麽她的問題就不止是溺水！然後，他們就看到甄蓁身上折斷了大半的魚箭……
曹琛三兩下扯開妹子的潛水服：一個猙獰的傷口已經被海水洗滌到發白了，不知道她失了多少血液，現在這個傷口依舊有血滲出，雲鐸慌忙用T恤衫去堵，可是根本堵不住。
曹琛和雲鐸兩個互看一眼。
在醫院實習了三個月的曹琛大夫卷起袖子，不由分說地開始給甄蓁做心臟按摩！
他神經質地安慰著雲鐸：“可以的！可以的！我們一定能把她救活！這小丫頭皮實這呢！我跟你說！我們不是救活她一次了嗎？這次一定也可以！”
雲鐸猛搖著頭：“不行！她得去醫院。她真得去醫院，這一次在家裏熬不過去的！她要死了！她得輸血！”
曹琛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沒……沒有船！”
雲鐸抱起甄蓁，扭頭就走：“直升機！”
曹琛“臥槽”了一聲沖了上去，嘴都磕巴了：“你會開……啊，不，你能開啊？”
雲鐸怒道：“還有其他法子嗎？總要賭一賭吧！”
曹琛一把拽住了雲鐸：“你……你賭贏了萬事好說。要是賭輸了……”
雲鐸毫不在乎：“我賭輸了你幫我把直升機錢陪給人家！”
曹琛滿臉急：“我是說，這大風大雨你強行啟飛，賭輸了不是把自己也賠進去了？這不是出喪把送殯的也埋了？呸呸呸！”
雲鐸挺住，他深深地看了曹琛一眼：“就算把我自己輸進去，咱也不賠！哥，這麽大事故，島上那麽多人都沒事兒，怎麽叫賠呢？這一回從甄蓁放火的那一瞬間起，咱就賺大了。”
突如其來地有淚湧出，曹琛急急地抹了一把臉：“行吧。你說不賠，就不賠。”說著他抱住甄蓁就往自己懷裏奪。
雲鐸緊緊地摟著甄蓁踉蹌後退了兩步，死也不給，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曹琛，滿臉驚恐。
曹琛一跺腳：“你先去！找飛機！看看情況怎麽樣！能不能飛？我也不會這行子！你去找那個飛行員問問，是不是要搜他鑰匙什麽的……用不用預熱啊？你抱著她，怎麽去做準備？祖宗您都多久不開飛機了？你不得找個沒人兒的地方做個深呼吸？你看我幹嘛？還不快去？我能飛起來嗎？”
雲鐸抹了一把臉，把昏沈沈地甄蓁一下子戳到曹琛的懷裏，自己扭頭就跑。
他自己事自己知，從海裏爬上來，已經是手腳微微發抖了，下一個挑戰實在也太刺激！
如果他能有，哪怕十分鐘的起飛準備，那也是求之不得的……
看著雲鐸狂奔而去的背影，曹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妹子小心翼翼地背了起來。
滂沱的雨裏，曹琛背著甄蓁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他不敢走得太快。這條路不太平，有山石滾落，有樹枝嶙嶙，他真怕自己摔倒，磕壞了她。
曹琛也不敢走得太慢，他怕走慢了耽誤了她的傷。
於是，他一邊兒背著她，一邊兒叨咕：“甄蓁，好妹妹，你醒醒，別睡啊，不能睡，聽到了沒……”
他背上的甄蓁含混地“嗯”了一聲，又嘔出好幾口水，直直地噴到了曹琛的頸窩裏，甄蓁應該是傷了呼吸道，嘔出來的水裏有絲絲血絲，曹琛不用低頭都能聞到那股血液的腥氣。
他的腳下快了許多，嘴裏慌不疊地安慰她：“沒事兒，你沒事兒，有哥在，就不會讓你死的。”
一陣風刮來，大樹嘩嘩直響，這情景挺嚇人的，特別像曹琛摻和過的一個穿越電影開頭兒。
曹琛恍惚記起來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這麽背著她在這裏急匆匆地往家裏跑。那年也是大雨，甄蓁下海去玩兒被海蜇傷到了腳，哭著不敢回家。腳腫的好像饅頭一樣……他就是這麽背著她往家走……
她在他背上一直哭一直哭……
他當時也是這麽安慰她：“沒事兒，不哭，有哥在，不會讓你死的……”十四歲的曹琛當時並沒有任何把握能把妹妹治好，畢竟妹妹的腳腫成了那個嚇人的樣子……他就只能那麽安慰她。他也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那麽說，他就是覺得有他在她就不會死的！
十四歲的曹琛對此深信不疑！
十二歲的甄蓁顯然也是相信他的！
背後傳來極虛弱的哽咽，曹琛努力地把甄蓁背得更靠上一點兒：“別哭啊，別哭了，小哭包，在哭我就把你背到外面去賣掉……讓雲鐸一輩子都找不到你……”
甄蓁輕輕地捏了捏曹琛的肩，妹子應該是極度虛弱，以至於只能發出氣聲了，她說：“那樣……也好……”
曹琛一下子楞住了，眼前一瞬間模糊了起來，那一刻他真的相信她就要死了。
臥槽，妹子要死了，怎麽辦？
曹琛三十歲了，他再也沒有把握能把妹子救活。
而這事兒，他們倆顯然都知道。
山坳的那邊傳來了巨大的隆隆聲響，一架小松鼠 AS 350騰空而起，破風而來。
旋即，直升機在大風中穩穩地懸停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
曹琛從來都不知道，直升機的聲音能有這麽大，這麽大……
機艙裏的雲鐸，臉色依舊蒼白，但是他目光篤定，堅毅如鋼。
曹琛不由分說抱起甄蓁把她放進了機艙，自己正要往上爬，雲鐸臉色蒼白地扭過頭，大聲吼叫：“你別去了！風太大了，過海我沒把握！”
曹琛瞪著雲鐸，吼回去：“這玩意兒上沒人她自己坐得住嗎？”
雲鐸咽了一口唾沫：“你就不怕我手一側歪！掉海裏咱團兒滅了？外賣全家桶，加量不加價？”
曹琛賭氣似地“咣當”一聲把直升機的門關了個死死的：“你是不是傻？咱要團兒滅了我不就不用賠人直升機了嗎？”
雲鐸還想說什麽。
曹琛十足爺們兒地發出了一聲咆哮：“別廢話！開你的！”
要說人都是賤的，十二年沒被曹琛罵過的雲鐸，被吼過之後，只楞了一下兒，再沒有廢話。
他抿了抿嘴，扭頭忙自己的事兒了。
直升機再次騰空而起，巨大的旋翼打破雨中水幕，在白花花的射燈照耀下，七彩水霧蒸騰在直升機的周圍，如同神跡。
從來沒在臺風天嘬過這麽大死的曹琛好奇地坐在機艙裏左看右看，他緊緊地摟著甄蓁，在她耳邊說：“你看啊，你看啊，你的英雄，腳踏七彩祥雲來接你了。妹妹，你看啊，他來接你了……”
那一刻，曹琛好像在甄蓁臉上看到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嗯，如果她沒死，那一定是個非常嘚瑟的笑容。
一定是。
直升機一個漂亮的轉身，掉頭而去。
引擎隆隆聲中，他們飛躍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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