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都是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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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獨立的小房間裏，甄蓁在換衣服。
她的潛水服特意被曹琛和雲鐸從家裏拿了回來，還有水底強光頭燈什麽的，雲鐸細心把甄蓁的瑞士匕首也帶來了。直男---什麽時候都恨不得有個武器在身邊兒，甄蓁拿在手裏掂量了掂量，心說我又不是去打架的，還帶兇器做什麽？想一想，還是別在了腰裏。
外面亂糟糟的，這個方案定下來，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李工他們去最後一次檢查“焚屍爐”，林菀在評估啟動“焚屍爐”需要的電壓，周淑雲甚至在計算“焚屍爐”啟動之後，深井裏的海水溫度變化極值。
甄蓁坐在那兒擺弄了一會兒這點兒東西，用冒死的心去審視這些平常心心念念的小玩意兒，她突然覺得這都是瞎花錢！這些裝備本來打算回家工作期間，守著海打發無聊時間潛水玩耍用的。萬萬沒想到，這次回家工作期間，天天守著雲鐸哪有功夫打發無聊時間潛水玩耍？
甄蓁是真真沒想到，事情要結束了，這些東西倒派上正經用處了。
不過對於她要面對的正經用處來說，這些玩意兒，又太像玩具了。
那又有什麽法子呢？現在說什麽也太晚了啊。
甄蓁打散了自己的辮子，一下兒一下兒地梳著，企圖讓自己的心更安靜一點兒。
她就是來這裏安靜的，她跟所有人說要安靜一會兒，考慮一下計劃是否還有不周到的地方。
不周到的地方，不周到的地方，這個計劃到處是窟窿，對於個人防護部分簡直就漁網布好嗎？
甄蓁猛然用雙手蒙住了臉，心說：我這是給自己出了個什麽主意啊？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我這不嘬死嗎？越想越害怕，她都要哭出來了。
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甄蓁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擡起頭用最正常不過的口氣說：“進來。”
擦了擦臉，她發現自己並沒哭，甄工已經好久不哭了。嗯，她心智堅毅，久經考驗。
進來的是雲鐸和曹琛。
憂心忡忡的雲鐸和曹琛。
哥哥們的臉色陰郁且嚇人。
甄蓁直直地看著他倆，好一會兒，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別別別，你們倆別這樣。你們倆一這樣我容易緊張。幹嘛啊，真的似的！從這條水道潛進來找我媽洗澡這事兒我從12就開始幹，你們別這麽看著我，這就是一次日常淘氣。我今年三十了，肺活量比十二的時候大兩倍。你們相信我，我有的是經驗。這一畝三分地兒我閉著眼走來回！”
雲鐸定定地看著她，的聲音低且慢：“現在外面刮著臺風！陣風8級！目測海面浪高4米！”
甄蓁一下一下地梳著長發，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有什關系？我是魚啊！你剛才還鼓勵我游回大陸呢。”
雲鐸目不轉睛地看著甄蓁：“那不一樣！你現在是要潛到密閉的水洞裏，臺風來了，海流肯定跟亂得跟鍋粥一樣！現在水位這麽高，洞完全在水線下，你沒有任何一個可以換氣的地方！別跟我說你最好記錄是十二分鐘！你前兩天傷了肺，早上還咳呢！受傷之後你也就只能滯留海底六分鐘了，還不是全速運動！潮汐的問題你考慮了嗎？海水現在是往洞裏灌的！跟十二歲那年游進來找媽媽不一樣，你這次是逆流！水很冷！而且……上一次，你在晴好天氣體力完備的時候走完這段水路也用了九分鐘……”說到這兒，他的眼圈有點兒發紅：“我知道你一點兒把握都沒有……”
甄蓁拉起雲鐸的手，笑笑地看著他的眼睛，無話可說。
她想：真是……被看穿的一覽無餘啊……
雲鐸突然就難過了，他們說男女朋友之間有一種互動叫無效關心，無論女孩子碰到什麽為難的事兒，窩囊廢的男人就只能囑咐她：喝杯熱水……
雲鐸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堆困難擺在眼前，妹子去是送死，不去是等死。
而他一點兒解決方案都沒有！
不怪人家妹子這麽笑著看他，他說的有屁用啊！人家不知道嗎？可是不去有什麽法子？
雲鐸死死地拽著甄蓁的手，好一會兒，猛然擡起頭：“我替你去吧。”
甄蓁楞了一下兒，這次是特別真誠地笑了出來：“你不燒吧？"她摸了摸他的腦門兒，確認不燙之後，拽著雲鐸坐在自己身邊："來來來，小同志，我給你打個比方哈，這要是天邊兒來了米格系列主力戰機，我跟你說，哥，我愛你，你感冒了，太危險了，我替你去吧，我會開汽車，開戰鬥機這事兒你就讓我上估摸效果也差不多。我要是說這話，您多夾我一眼，都算你腦子裏有水！”
旁觀的曹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雲鐸狠狠瞪了曹琛一眼。
曹琛聳聳肩：“別瞪我，我還不如你呢，我最好成績下潛五分鐘，還是在原地不動。而且實話實話我不知道怎麽啟動‘焚屍爐’。雲鐸你會嗎？”說到這兒，他看著甄蓁，聲音壓低了許多：“妹子！哥琢磨了一路，可到現在不知道要跟你說什麽好。講真，我……我真沒想到你現在這麽……漢子！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行啊你！為了大夥兒，你是什麽嘬死的事兒都敢幹！簡直了……跟我小時認識的小哭包判若倆人了！那什麽……哥就是想跟你說，要是你害怕，或者後悔了，別不好意思，咱們隨時撤了這個計劃，我支持你。咱就……算了，也別摔杯為號什麽的了。你要是後悔了，你大喊一聲兒就行，我就拽著你跑……去他的病毒，去他的感染，愛誰誰！大不了得病！哥有存項兒！就算落下後遺癥，腦子不夠使了也夠咱仨吃一輩子窩頭的。你千萬別有心理負擔。不行咱就撤。你後悔了嗎？後悔你就點頭。”
甄蓁當然沒點頭，她就是看著他笑。
但是曹琛看得出來，甄蓁是用了極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腦袋沒往下點。
她拿了好一會兒挺胸擡頭的架勢，終於“噗嗤”樂了出來，說：“謝謝哥。我是自己樂意去。”不過任誰都看得出來，妹子這個笑容好勉強。
曹琛尷尬地搓了搓手，他尋思，不能煽情了，看起來妹子是去意已決，弄得淒淒慘慘的，比較容易影響選手發揮。
曹琛難得懂事兒地往後退了兩步：“還……需要我幹什麽嗎？你們倆……要不然獨處一會兒？”
甄蓁突然想起來什麽：“你先別走！我要筆和紙！”
曹琛臉一白：“差不多得了，你還真要立……”
雲鐸狠狠瞪了曹琛第二眼。
曹琛臨危改口：“你還真要立FLAG啊！”
甄蓁搖頭，她飛快地翻出來記錄本和手機。新買的IPHONE X，在應急燈下閃著柔和的金錢光芒，甄蓁拿在手裏掂量了一下兒，滿臉不舍：“PHONE X，真好使，真漂亮！我特麽還沒用熱乎呢。”簡單地唏噓完了，她毅然決然地把手機塞到了雲鐸手裏，用效忠元首的口吻問他：“哥，你知道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男女朋友之間最大的信任是什麽嗎？”
雲鐸懵圈地搖頭，覺得畫風跳的有點兒快：“不知道。”
甄蓁簡直痛心疾首：“讓對方保管自己的手機啊！馮小剛導演手機都要拍到二了，你這還不知道。讓中國電影事業如何發展？也別怪曹琛看你不順眼。來來來，恭喜您，歷經艱辛終於獲此殊榮！”說著她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寫下一串數字：“這是開機密碼。”
曹琛大步後退：“那什麽，我回避吧。”
甄蓁果斷搖頭，顯然深思熟慮過：“您可得好好幫著他聽著點兒，我怕真要用的時候，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說著，甄蓁把著雲鐸的手指點開了一個界面：“支付寶。支付寶認識嗎？你看這是我的總資產，對，就是存款。活期，定期也有，還有基金，嗯，基金就算了，EVERGREEN牌兒的，跌得媽都不認識了，行吧，你以後累了看看它就當休息眼，人生何處不被綠。我想得開。所以以後你也得想得開知道嗎？”毫無征兆地吸溜了一下兒鼻子，甄蓁笑眉笑眼地接著說：“這裏，這裏是我的所有保險，如果……如果萬一……記得找他們理賠！能賠幾百萬呢。別便宜了他們！臥槽，我真值錢！我自己都感動了。哥，這錢你拿著吧，回頭替我照顧照顧我爸媽就行。冷不丁把這錢給他們老兩口兒，他們花著也淹心。”說著她匆匆寫下支付寶密碼。“對了，這是花唄，我這些年承蒙馬雲爸爸照顧，加班兒累得七死八活坐被窩兒等外賣續命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咱摸良心說，這得算馬雲爸爸對咱社畜的活命之恩，萬一……那個你替我把欠他老人家的花唄還了。告訴他，我感激他老人家，念著他逢年過節發我糧票兒的好處。”
“這是網銀。這是信用卡。你回頭想著替我還房貸！”頓一頓，甄蓁嘆了口氣：“算了，你留著負擔太重，回頭掛牌賣了吧。現在房價比當初買的時候漲了不少，賣了你就把錢給我孃孃。老太太教養我十二年不容易，她是個苦命人，哥你別恨她。還有社保什麽的，那個不用你……周姐姐會幫我辦好的……”再想一想，甄蓁說：“這是我微信，這是我微博，你不許偷看啊！我平常挺中二的，現在想想太羞恥了。交代給你，就是想跟你說，裏面都有點兒理財，你回頭想著給我拿出來，別便宜了他們。我跟他們沒交情。哎，哥，你別哭啊，你聽清楚了沒？我跟你說正事兒呢！這都是錢！你可真是好人，看見錢都不帶樂的。”
曹琛實在看不下去了，把甄蓁拽到一邊兒：“你就別嚇唬他了行不行？這什麽日子口啊？就是說錢才嚇人好不好。人家跟你又不是圖你的錢。你什麽意思？這些日子沒白睡是嗎？”
甄蓁“嘖”了一聲：“我沒別的意思，你們真能多想。我不是就是想表達一下兒，萬一……尤其那個微博理財，給的利息太低，萬一我那啥了，你們一定給我取出來，我跟王高飛不過這個，他還炸過我號兒呢！”
曹琛翻了個白眼兒：“行行行，姑奶奶，哥都替您記著了。時間有限，您……就沒什麽正經話跟他說？”
甄蓁看了曹琛一眼，拽著他的手囑咐：“我有話跟你說！我師姐，對，洛昭陽！回頭你就去找她吧。別不好意思。就著我這個事兒的由頭兒，好說好道，有什麽條件兒你就提，她答應了還則罷了。要是不答應，你就披麻戴孝，花圈靈堂，醫鬧怎麽鬧你怎麽來，到時候一屁股坐她辦公室門口放聲大哭就齊了，一邊兒哭一邊兒直播，她這人要臉。關公面前敢耍大刀，潑婦面前死沒招兒。你敞開了，對，你就天性解放撒潑打滾挾屍要價別含糊她。到時候別說版權，就是她爸爸她都能讓給你。哎，哥，你怎麽也哭了……”
曹琛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都抖了：“不行，你別說了，甄蓁，咱跑吧。我求求你了，咱別去了，這也太嚇人了……”
甄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這都是白囑咐你們。你們倆放心，我能回來！我就是防患於未然，打出來點兒富裕，你看你們怎麽還當真了呢？”
這時，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甄蓁喊了一聲：“進來。”
周淑雲探進來半個身子，聲音空前謹慎：“組長，‘焚屍爐’準備好了。雨也小了不少。‘焚屍爐’啟動後的安全距離我們算出來了，無關人等已經疏散到安全地帶了。李工在你出水的海面兒已經布置了防水探燈，估計你不出水就能看到。”
甄蓁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非常好。我這就出去。”
周淑雲表情覆雜地看了甄蓁一眼，咬咬嘴唇退了出去。
曹琛知道，留給甄蓁的準備時間不多了，他咳嗽了一聲，也退了出去。
屋子裏就剩下雲鐸和甄蓁兩個人。
兩個人默默相對，嘴邊兒都有千言萬語，可是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雲鐸接過了甄蓁手裏的梳子，一下兒一下兒地幫她通著頭發。這一天折騰得不善，甄蓁的長發風吹雨淋泥灌，早已經失了光華璀璨的樣子，梳起來格外艱澀，毛毛躁躁的。
雲鐸笑一笑，很真心地誇她：“甄蓁真漂亮。”
甄蓁反手握住了雲鐸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她瞇著眼笑：“你喜歡，我就把它割下來送給你。聽說頭發能留好多好多年，縱然……頭發……也能陪著你，好多年……”
雲鐸的心抖了一下兒，他手心突然都是汗，說話都結巴了：“別，別瞎說。一會兒，我……去你出水的地方等你。”
甄蓁拽過來雲鐸的手腕，看了看表：“還有十一個小時。”
雲鐸“哎”了一聲。
甄蓁回過頭，正色對雲鐸說：“離去葫蘆島的火車開車，還有十一個小時。”
雲鐸點了點頭：“不急，其實我們可以坐下一班。”
甄蓁固執地搖了搖頭：“不，我們就坐這一班。”她伸出雪白的手：“車票給我看看。我最喜歡看旅行車票了。”
雲鐸“啊”了一聲，從貼身的皮夾子裏拿出兩張藍汪汪的車票遞給甄蓁。藍寶寶色的車票上清清楚楚、鄭重其事地打印著他們倆的名字，行端字正，墨跡均勻，仿佛天作之合的樣子。兩張票緊緊地挨在一起，兩個名字也緊緊地挨在一起，親親蜜蜜的，好像真的有一輩子不分開這回事兒。
看著車票，甄蓁的眼圈毫無征兆地就紅了。她懊惱地嘆了口氣。這半天她都把自己管得好好的，沒有哭。插科打諢兒，什麽法子都用上了，她就是不想讓自己哭。
這些年房子蓋得多，她知道有些事兒是有忌諱的。
所以只要不太離譜，這些忌諱她都守著，她還記得，小時候媽媽說過，做人不可沒有敬畏。所以甄蓁對姐姐的雕像改成廟宇，也沒什麽大意見。
所以她今天一直控制著節奏，不讓自己哭。她覺得如果她都哭了，那就真是兇多吉少要出事了。
甄蓁偷偷抹了一把眼淚，她飛快地把印著自己名字的車票裝進防水袋，護身符一樣貼在胸前，然後對雲鐸說：“你不用去海邊等我。我這就去把事情料理好。其實，從啟動到我出水，有十分鐘怎麽都搞定了。不如你回家吧，去收拾收拾行李。把我的衣服首飾都幫我拿上，然後……然後……我回家找你……就算……就算我……耽誤了……也沒關系……你就直接去火車站好了，我去火車站和你匯合……反正我也有票……”
雲鐸楞怔了一下兒，駭笑出來：“你說你去火車站找我？你怎麽不說你直接去葫蘆島找我？一天不來兩天不來，讓我在海邊兒等你直到我煩了是吧？甄蓁，你這哪年的劇本兒啊？騙我可以，瞎話不是這麽個說法。”
甄蓁就怔住了，她是在胡說八道，而且隨著時間的臨近她都有點兒快編不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火車票收起來，反正看到它的那一瞬間，她就直覺她用不上它了。它那麽可愛，那麽漂亮，連名字印得都那麽稱她心如她意，可是她就是感覺她用不到它了。
那還留著它做什麽？讓雲鐸難過嗎？不不不，睹物思人什麽的就算了吧。太虐了。
甄蓁突然摟住了雲鐸的脖子，狠狠地吸了吸鼻子說：“你別說了！這個時候了。我心裏是一點兒底都沒有。你總不能讓我真的放聲大哭起來吧。”
雲鐸一下一下地拍著甄蓁的背，伏在她耳邊說：“甄蓁！我們走吧！我們一起……你帶著我……我們渡海逃走好不好？我努力不當你的累贅……你不是喜歡私奔嗎？我們只要轟轟烈烈地跑就肯定能趕上那趟火車。咱們把這幫傻逼都扔在這裏，把曹琛也扔在這裏……他感染了我養他後半輩子，活著養死了葬，墳地錢我出！”
甄蓁“噗嗤”一聲破涕為笑，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雲鐸：“你不是認真的吧？”
雲鐸也笑，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甄蓁：“只要你喜歡這個主意，我就是認真的！”
甄蓁垂下頭，想了好久，終於搖了搖頭。
她小女孩兒一樣踮起腳尖，環著雲鐸的脖子，看著他的眼睛，發誓一樣說：“我要去把事情做完。我是認真的。”
然後，甄蓁就看到，雲鐸哭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兒，從雲鐸的面頰上滾落下來，連綿不絕。甄蓁從來都沒看過這樣的雲鐸：他滿臉都是絕望的神色，淚珠滾滾而下，不可抑制。
但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認真地幫她束好了辮子。
甄蓁模糊地想：哥真是個牛人，哭都可以不出聲的。
她知道，他是怕亂了她的心，可是真的忍不住了。
沈默了幾秒鐘，甄蓁拍了拍雲鐸的手背：“走吧，如果你想看我出水，現在就應該向海邊出發了。否則你會錯過我。”
雲鐸說：“我要看你進……”
甄蓁搖搖頭：“不了，我也是人。你看著我的話，我會舍不得去的。”她踮起腳，親了親他的嘴邊，笑瞇瞇地說：“帥哥，一會兒見！”
雲鐸親回了甄蓁的嘴角，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擦幹了，鼻音還是有點兒重：“我的大美女，一會兒見！”
本來，甄蓁對這個霽風朗月的告別還是比較滿意的。
可是……也許是她人品不行吧，反正老天爺就從來不會成全她順順當當。
雲鐸還沒出去呢，外面兒就亂上了。他們倆互相看了一眼，長嘆一聲，手拉手走了出去。
還行，不是天塌，不是地陷，就是林秋水和李少爺看雨小了一點兒，攛掇飛行員強行起飛回大陸去。讓小張工撞見了，這一下子就嚷嚷起來，把他們當特務逮了。
曹琛都氣瘋了，啊，我妹子這為了你的失誤，赴湯蹈火，命都豁出去了。你丫的就知道自己跑！還是人不是？！當場指揮人就把這仨給綁了！
林菀跟周淑雲這倆在公司職位高的，在旁邊兒冷眼看著，一聲兒都不吱。
甄蓁揉了揉腦門子，尋思：小林，可以，有你的。怎麽犯眾怒怎麽來。我都沒法救你……
被捆得跟粽子一樣的這仨人絕對不是鐵板一塊！
飛行員是雇來的，總體說跟司機是一個級別，家裏還有老婆孩子，攤上病毒可能洩露這事兒就夠糟心了，一早兒就坐在那裏抹眼淚兒了，現在沒跑了，幹脆咧嘴哭上了，口口聲聲：“臺風天我也不樂意強行起飛。都是東家脅迫。”
李少爺從心為慫，滿嘴跑舌頭：“小林，這都是些小林的主意。我哪兒豁的出去啊，你們相信我。”
唯林秋水還在那兒口吐狂言：“我們家的飛機，我們家雇的人，我們要走，你們憑什麽攔著我？你們這幫傻--逼！活該死在這兒。”這人眼珠通紅，如同瘋婦。
周淑雲氣得嘴唇都紫了。
小張工、小李工沖上去就要打他們。
李工畢竟年高德劭，上了歲數心眼兒好：“別鬧別鬧，大敵當前，咱得先忙活甄工平安回來的事兒是正經。這倆我看幹脆扔海裏算了，回頭就按傷亡事故報，這麽大臺風，失足落水，屍骨無存。咱眾口一詞，誰能把咱怎麽著？"
林菀掃了甄蓁一眼，些許赧然：“甄工，你說怎麽辦吧？”
甄蓁看了雲鐸和曹琛一眼。
雲鐸聳聳肩，那意思聽你的。
曹琛活動著手腕子：“你說扔就扔……破案劇我看了不少，反偵察能力還是有的……”
李少爺和飛行員這會兒已經嚇尿了。
甄蓁垂頭看一看尤自狺狺不已的林秋水，突然有點兒可憐她，她知她已經嚇壞了，完全沒了分寸。
甄蓁蹲在林秋水面前，說：“小林，我不管你小時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這世道對你多麽不公平。可你主持的項目出了這麽大的簍子，你總不能禍害了別人還扭頭就走吧？”
林秋水淚流滿面，還在犟嘴：“憑什麽是我的項目？這項目百分之七十都是你幹的！項目負責是林菀！”
林菀冷笑：“可簽字的都是你啊。所有責任工程師簽名都是你沒錯吧？”
林秋水怒極，破口大罵：“老妖精！你害我！我恨死你了！我要弄死你！”
甄蓁苦笑一聲打斷她：“她害你？是你們害我好不好？！”說著，她從胸口裏掏出來個防水袋，手一抖，防水袋幾乎砸在林秋水的腦袋上，再開口，甄蓁的聲音都發顫了：“這裏是一張火車票！十個小時後就發車！我本來就要去葫蘆島的！我要和我最心愛的男人去那兒過一輩子好日子了！我本來應該幸幸福福地在我島上的家裏收拾嫁妝！美滋滋地預備去當我的新嫁娘！可是現在呢？我在幹嗎？我要去徒手開啟一個巨大的電爐子！在它燒死我之前，我得在大臺風天裏跳海！就算我是屬魚的！我還能不能活著回來我自己都沒把握！”她緩了一口氣，顫巍巍地指著雲鐸說，對大家：“看這個男人啊，你們看看他！少年英俊，難得有情！我喜歡他十二年了。不，我喜歡了他二十年了！我從小就喜歡他！我第一眼看見他我就中意他了！可是我蹉跎了這麽多年！我跟著命運兜兜轉轉了這麽久！我最好的年華都要過去了！現在他終於跟我兩情相悅了！他已經說要一生一世對我好了！可是你們幹了什麽？！你們都幹了些什麽啊！！！為了彌補你們的過錯，我可能會悶死在海裏！我死不瞑目你們知道嗎？我死了他怎麽辦？我好容易把他從PTSD的創傷裏拉回來！我死了他怎麽辦？他還會不會堅強快樂的活下去？他要難過多久？他的毛病會不會覆發？我現在心如刀絞！你知道嗎？我才是恨死你們了！”
說到這兒，甄蓁擦了一把臉，她滿是怨毒地垂下頭，毒蛇看獵物一樣對著林秋水和李少爺上下打量了良久。
久到李少爺覺得這個女人已經決定碎剮了他的時候，甄蓁突然笑了出來，她對著林秋水瑟瑟發抖的身子，惡毒滿滿，吐氣如蘭：“這麽說吧，孃孃，我想把他們倆捆起來，就放在離危險區最近的地方！嗯，一步之遙就可以。咱們打個賭！如果我成了，算你們命好，陪我在這兒烤烤火我就饒了你們。如果我敗了，那裏面就會有臟東西漏出來……嗯，我就要你們倆坐在這兒，一口一口地把那玩意兒保質保量地統統都吸進去，一點兒都別糟踐……”說完，甄蓁站起身來，扭頭就走！
這一下子太過決絕，以至於大夥兒都沒反應過來，她這就走了？
看著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甄蓁，雲鐸突然大喊了一聲：“甄蓁！我……我會好好的……等著你回來！”
甄蓁陡然停下了腳步，她楞了一下兒，但是並沒有轉過身。
所有人都看到了，甄工點了點頭，舒了口氣似地，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未知的黑暗。
她頭顱高昂，大義凜然。
看著妹子的背影，曹琛擦了擦眼角，哭著想：其實吧，女王是天生的！
有的人啊，就是生來高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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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亂糟糟的，這個方案定下來，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李工他們去最後一次檢查“焚屍爐”，林菀在評估啟動“焚屍爐”需要的電壓，周淑雲甚至在計算“焚屍爐”啟動之後，深井裏的海水溫度變化極值。
甄蓁坐在那兒擺弄了一會兒這點兒東西，用冒死的心去審視這些平常心心念念的小玩意兒，她突然覺得這都是瞎花錢！這些裝備本來打算回家工作期間，守著海打發無聊時間潛水玩耍用的。萬萬沒想到，這次回家工作期間，天天守著雲鐸哪有功夫打發無聊時間潛水玩耍？
甄蓁是真真沒想到，事情要結束了，這些東西倒派上正經用處了。
不過對於她要面對的正經用處來說，這些玩意兒，又太像玩具了。
那又有什麽法子呢？現在說什麽也太晚了啊。
甄蓁打散了自己的辮子，一下兒一下兒地梳著，企圖讓自己的心更安靜一點兒。
她就是來這裏安靜的，她跟所有人說要安靜一會兒，考慮一下計劃是否還有不周到的地方。
不周到的地方，不周到的地方，這個計劃到處是窟窿，對於個人防護部分簡直就漁網布好嗎？
甄蓁猛然用雙手蒙住了臉，心說：我這是給自己出了個什麽主意啊？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我這不嘬死嗎？越想越害怕，她都要哭出來了。
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甄蓁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擡起頭用最正常不過的口氣說：“進來。”
擦了擦臉，她發現自己並沒哭，甄工已經好久不哭了。嗯，她心智堅毅，久經考驗。
進來的是雲鐸和曹琛。
憂心忡忡的雲鐸和曹琛。
哥哥們的臉色陰郁且嚇人。
甄蓁直直地看著他倆，好一會兒，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別別別，你們倆別這樣。你們倆一這樣我容易緊張。幹嘛啊，真的似的！從這條水道潛進來找我媽洗澡這事兒我從12就開始幹，你們別這麽看著我，這就是一次日常淘氣。我今年三十了，肺活量比十二的時候大兩倍。你們相信我，我有的是經驗。這一畝三分地兒我閉著眼走來回！”
雲鐸定定地看著她，的聲音低且慢：“現在外面刮著臺風！陣風8級！目測海面浪高4米！”
甄蓁一下一下地梳著長發，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有什關系？我是魚啊！你剛才還鼓勵我游回大陸呢。”
雲鐸目不轉睛地看著甄蓁：“那不一樣！你現在是要潛到密閉的水洞裏，臺風來了，海流肯定跟亂得跟鍋粥一樣！現在水位這麽高，洞完全在水線下，你沒有任何一個可以換氣的地方！別跟我說你最好記錄是十二分鐘！你前兩天傷了肺，早上還咳呢！受傷之後你也就只能滯留海底六分鐘了，還不是全速運動！潮汐的問題你考慮了嗎？海水現在是往洞裏灌的！跟十二歲那年游進來找媽媽不一樣，你這次是逆流！水很冷！而且……上一次，你在晴好天氣體力完備的時候走完這段水路也用了九分鐘……”說到這兒，他的眼圈有點兒發紅：“我知道你一點兒把握都沒有……”
甄蓁拉起雲鐸的手，笑笑地看著他的眼睛，無話可說。
她想：真是……被看穿的一覽無餘啊……
雲鐸突然就難過了，他們說男女朋友之間有一種互動叫無效關心，無論女孩子碰到什麽為難的事兒，窩囊廢的男人就只能囑咐她：喝杯熱水……
雲鐸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堆困難擺在眼前，妹子去是送死，不去是等死。
而他一點兒解決方案都沒有！
不怪人家妹子這麽笑著看他，他說的有屁用啊！人家不知道嗎？可是不去有什麽法子？
雲鐸死死地拽著甄蓁的手，好一會兒，猛然擡起頭：“我替你去吧。”
甄蓁楞了一下兒，這次是特別真誠地笑了出來：“你不燒吧？"她摸了摸他的腦門兒，確認不燙之後，拽著雲鐸坐在自己身邊："來來來，小同志，我給你打個比方哈，這要是天邊兒來了米格系列主力戰機，我跟你說，哥，我愛你，你感冒了，太危險了，我替你去吧，我會開汽車，開戰鬥機這事兒你就讓我上估摸效果也差不多。我要是說這話，您多夾我一眼，都算你腦子裏有水！”
旁觀的曹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雲鐸狠狠瞪了曹琛一眼。
曹琛聳聳肩：“別瞪我，我還不如你呢，我最好成績下潛五分鐘，還是在原地不動。而且實話實話我不知道怎麽啟動‘焚屍爐’。雲鐸你會嗎？”說到這兒，他看著甄蓁，聲音壓低了許多：“妹子！哥琢磨了一路，可到現在不知道要跟你說什麽好。講真，我……我真沒想到你現在這麽……漢子！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行啊你！為了大夥兒，你是什麽嘬死的事兒都敢幹！簡直了……跟我小時認識的小哭包判若倆人了！那什麽……哥就是想跟你說，要是你害怕，或者後悔了，別不好意思，咱們隨時撤了這個計劃，我支持你。咱就……算了，也別摔杯為號什麽的了。你要是後悔了，你大喊一聲兒就行，我就拽著你跑……去他的病毒，去他的感染，愛誰誰！大不了得病！哥有存項兒！就算落下後遺癥，腦子不夠使了也夠咱仨吃一輩子窩頭的。你千萬別有心理負擔。不行咱就撤。你後悔了嗎？後悔你就點頭。”
甄蓁當然沒點頭，她就是看著他笑。
但是曹琛看得出來，甄蓁是用了極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腦袋沒往下點。
她拿了好一會兒挺胸擡頭的架勢，終於“噗嗤”樂了出來，說：“謝謝哥。我是自己樂意去。”不過任誰都看得出來，妹子這個笑容好勉強。
曹琛尷尬地搓了搓手，他尋思，不能煽情了，看起來妹子是去意已決，弄得淒淒慘慘的，比較容易影響選手發揮。
曹琛難得懂事兒地往後退了兩步：“還……需要我幹什麽嗎？你們倆……要不然獨處一會兒？”
甄蓁突然想起來什麽：“你先別走！我要筆和紙！”
曹琛臉一白：“差不多得了，你還真要立……”
雲鐸狠狠瞪了曹琛第二眼。
曹琛臨危改口：“你還真要立FLAG啊！”
甄蓁搖頭，她飛快地翻出來記錄本和手機。新買的IPHONE X，在應急燈下閃著柔和的金錢光芒，甄蓁拿在手裏掂量了一下兒，滿臉不舍：“PHONE X，真好使，真漂亮！我特麽還沒用熱乎呢。”簡單地唏噓完了，她毅然決然地把手機塞到了雲鐸手裏，用效忠元首的口吻問他：“哥，你知道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男女朋友之間最大的信任是什麽嗎？”
雲鐸懵圈地搖頭，覺得畫風跳的有點兒快：“不知道。”
甄蓁簡直痛心疾首：“讓對方保管自己的手機啊！馮小剛導演手機都要拍到二了，你這還不知道。讓中國電影事業如何發展？也別怪曹琛看你不順眼。來來來，恭喜您，歷經艱辛終於獲此殊榮！”說著她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寫下一串數字：“這是開機密碼。”
曹琛大步後退：“那什麽，我回避吧。”
甄蓁果斷搖頭，顯然深思熟慮過：“您可得好好幫著他聽著點兒，我怕真要用的時候，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說著，甄蓁把著雲鐸的手指點開了一個界面：“支付寶。支付寶認識嗎？你看這是我的總資產，對，就是存款。活期，定期也有，還有基金，嗯，基金就算了，EVERGREEN牌兒的，跌得媽都不認識了，行吧，你以後累了看看它就當休息眼，人生何處不被綠。我想得開。所以以後你也得想得開知道嗎？”毫無征兆地吸溜了一下兒鼻子，甄蓁笑眉笑眼地接著說：“這裏，這裏是我的所有保險，如果……如果萬一……記得找他們理賠！能賠幾百萬呢。別便宜了他們！臥槽，我真值錢！我自己都感動了。哥，這錢你拿著吧，回頭替我照顧照顧我爸媽就行。冷不丁把這錢給他們老兩口兒，他們花著也淹心。”說著她匆匆寫下支付寶密碼。“對了，這是花唄，我這些年承蒙馬雲爸爸照顧，加班兒累得七死八活坐被窩兒等外賣續命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咱摸良心說，這得算馬雲爸爸對咱社畜的活命之恩，萬一……那個你替我把欠他老人家的花唄還了。告訴他，我感激他老人家，念著他逢年過節發我糧票兒的好處。”
“這是網銀。這是信用卡。你回頭想著替我還房貸！”頓一頓，甄蓁嘆了口氣：“算了，你留著負擔太重，回頭掛牌賣了吧。現在房價比當初買的時候漲了不少，賣了你就把錢給我孃孃。老太太教養我十二年不容易，她是個苦命人，哥你別恨她。還有社保什麽的，那個不用你……周姐姐會幫我辦好的……”再想一想，甄蓁說：“這是我微信，這是我微博，你不許偷看啊！我平常挺中二的，現在想想太羞恥了。交代給你，就是想跟你說，裏面都有點兒理財，你回頭想著給我拿出來，別便宜了他們。我跟他們沒交情。哎，哥，你別哭啊，你聽清楚了沒？我跟你說正事兒呢！這都是錢！你可真是好人，看見錢都不帶樂的。”
曹琛實在看不下去了，把甄蓁拽到一邊兒：“你就別嚇唬他了行不行？這什麽日子口啊？就是說錢才嚇人好不好。人家跟你又不是圖你的錢。你什麽意思？這些日子沒白睡是嗎？”
甄蓁“嘖”了一聲：“我沒別的意思，你們真能多想。我不是就是想表達一下兒，萬一……尤其那個微博理財，給的利息太低，萬一我那啥了，你們一定給我取出來，我跟王高飛不過這個，他還炸過我號兒呢！”
曹琛翻了個白眼兒：“行行行，姑奶奶，哥都替您記著了。時間有限，您……就沒什麽正經話跟他說？”
甄蓁看了曹琛一眼，拽著他的手囑咐：“我有話跟你說！我師姐，對，洛昭陽！回頭你就去找她吧。別不好意思。就著我這個事兒的由頭兒，好說好道，有什麽條件兒你就提，她答應了還則罷了。要是不答應，你就披麻戴孝，花圈靈堂，醫鬧怎麽鬧你怎麽來，到時候一屁股坐她辦公室門口放聲大哭就齊了，一邊兒哭一邊兒直播，她這人要臉。關公面前敢耍大刀，潑婦面前死沒招兒。你敞開了，對，你就天性解放撒潑打滾挾屍要價別含糊她。到時候別說版權，就是她爸爸她都能讓給你。哎，哥，你怎麽也哭了……”
曹琛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都抖了：“不行，你別說了，甄蓁，咱跑吧。我求求你了，咱別去了，這也太嚇人了……”
甄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這都是白囑咐你們。你們倆放心，我能回來！我就是防患於未然，打出來點兒富裕，你看你們怎麽還當真了呢？”
這時，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甄蓁喊了一聲：“進來。”
周淑雲探進來半個身子，聲音空前謹慎：“組長，‘焚屍爐’準備好了。雨也小了不少。‘焚屍爐’啟動後的安全距離我們算出來了，無關人等已經疏散到安全地帶了。李工在你出水的海面兒已經布置了防水探燈，估計你不出水就能看到。”
甄蓁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非常好。我這就出去。”
周淑雲表情覆雜地看了甄蓁一眼，咬咬嘴唇退了出去。
曹琛知道，留給甄蓁的準備時間不多了，他咳嗽了一聲，也退了出去。
屋子裏就剩下雲鐸和甄蓁兩個人。
兩個人默默相對，嘴邊兒都有千言萬語，可是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雲鐸接過了甄蓁手裏的梳子，一下兒一下兒地幫她通著頭發。這一天折騰得不善，甄蓁的長發風吹雨淋泥灌，早已經失了光華璀璨的樣子，梳起來格外艱澀，毛毛躁躁的。
雲鐸笑一笑，很真心地誇她：“甄蓁真漂亮。”
甄蓁反手握住了雲鐸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她瞇著眼笑：“你喜歡，我就把它割下來送給你。聽說頭發能留好多好多年，縱然……頭發……也能陪著你，好多年……”
雲鐸的心抖了一下兒，他手心突然都是汗，說話都結巴了：“別，別瞎說。一會兒，我……去你出水的地方等你。”
甄蓁拽過來雲鐸的手腕，看了看表：“還有十一個小時。”
雲鐸“哎”了一聲。
甄蓁回過頭，正色對雲鐸說：“離去葫蘆島的火車開車，還有十一個小時。”
雲鐸點了點頭：“不急，其實我們可以坐下一班。”
甄蓁固執地搖了搖頭：“不，我們就坐這一班。”她伸出雪白的手：“車票給我看看。我最喜歡看旅行車票了。”
雲鐸“啊”了一聲，從貼身的皮夾子裏拿出兩張藍汪汪的車票遞給甄蓁。藍寶寶色的車票上清清楚楚、鄭重其事地打印著他們倆的名字，行端字正，墨跡均勻，仿佛天作之合的樣子。兩張票緊緊地挨在一起，兩個名字也緊緊地挨在一起，親親蜜蜜的，好像真的有一輩子不分開這回事兒。
看著車票，甄蓁的眼圈毫無征兆地就紅了。她懊惱地嘆了口氣。這半天她都把自己管得好好的，沒有哭。插科打諢兒，什麽法子都用上了，她就是不想讓自己哭。
這些年房子蓋得多，她知道有些事兒是有忌諱的。
所以只要不太離譜，這些忌諱她都守著，她還記得，小時候媽媽說過，做人不可沒有敬畏。所以甄蓁對姐姐的雕像改成廟宇，也沒什麽大意見。
所以她今天一直控制著節奏，不讓自己哭。她覺得如果她都哭了，那就真是兇多吉少要出事了。
甄蓁偷偷抹了一把眼淚，她飛快地把印著自己名字的車票裝進防水袋，護身符一樣貼在胸前，然後對雲鐸說：“你不用去海邊等我。我這就去把事情料理好。其實，從啟動到我出水，有十分鐘怎麽都搞定了。不如你回家吧，去收拾收拾行李。把我的衣服首飾都幫我拿上，然後……然後……我回家找你……就算……就算我……耽誤了……也沒關系……你就直接去火車站好了，我去火車站和你匯合……反正我也有票……”
雲鐸楞怔了一下兒，駭笑出來：“你說你去火車站找我？你怎麽不說你直接去葫蘆島找我？一天不來兩天不來，讓我在海邊兒等你直到我煩了是吧？甄蓁，你這哪年的劇本兒啊？騙我可以，瞎話不是這麽個說法。”
甄蓁就怔住了，她是在胡說八道，而且隨著時間的臨近她都有點兒快編不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火車票收起來，反正看到它的那一瞬間，她就直覺她用不上它了。它那麽可愛，那麽漂亮，連名字印得都那麽稱她心如她意，可是她就是感覺她用不到它了。
那還留著它做什麽？讓雲鐸難過嗎？不不不，睹物思人什麽的就算了吧。太虐了。
甄蓁突然摟住了雲鐸的脖子，狠狠地吸了吸鼻子說：“你別說了！這個時候了。我心裏是一點兒底都沒有。你總不能讓我真的放聲大哭起來吧。”
雲鐸一下一下地拍著甄蓁的背，伏在她耳邊說：“甄蓁！我們走吧！我們一起……你帶著我……我們渡海逃走好不好？我努力不當你的累贅……你不是喜歡私奔嗎？我們只要轟轟烈烈地跑就肯定能趕上那趟火車。咱們把這幫傻逼都扔在這裏，把曹琛也扔在這裏……他感染了我養他後半輩子，活著養死了葬，墳地錢我出！”
甄蓁“噗嗤”一聲破涕為笑，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雲鐸：“你不是認真的吧？”
雲鐸也笑，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甄蓁：“只要你喜歡這個主意，我就是認真的！”
甄蓁垂下頭，想了好久，終於搖了搖頭。
她小女孩兒一樣踮起腳尖，環著雲鐸的脖子，看著他的眼睛，發誓一樣說：“我要去把事情做完。我是認真的。”
然後，甄蓁就看到，雲鐸哭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兒，從雲鐸的面頰上滾落下來，連綿不絕。甄蓁從來都沒看過這樣的雲鐸：他滿臉都是絕望的神色，淚珠滾滾而下，不可抑制。
但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認真地幫她束好了辮子。
甄蓁模糊地想：哥真是個牛人，哭都可以不出聲的。
她知道，他是怕亂了她的心，可是真的忍不住了。
沈默了幾秒鐘，甄蓁拍了拍雲鐸的手背：“走吧，如果你想看我出水，現在就應該向海邊出發了。否則你會錯過我。”
雲鐸說：“我要看你進……”
甄蓁搖搖頭：“不了，我也是人。你看著我的話，我會舍不得去的。”她踮起腳，親了親他的嘴邊，笑瞇瞇地說：“帥哥，一會兒見！”
雲鐸親回了甄蓁的嘴角，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擦幹了，鼻音還是有點兒重：“我的大美女，一會兒見！”
本來，甄蓁對這個霽風朗月的告別還是比較滿意的。
可是……也許是她人品不行吧，反正老天爺就從來不會成全她順順當當。
雲鐸還沒出去呢，外面兒就亂上了。他們倆互相看了一眼，長嘆一聲，手拉手走了出去。
還行，不是天塌，不是地陷，就是林秋水和李少爺看雨小了一點兒，攛掇飛行員強行起飛回大陸去。讓小張工撞見了，這一下子就嚷嚷起來，把他們當特務逮了。
曹琛都氣瘋了，啊，我妹子這為了你的失誤，赴湯蹈火，命都豁出去了。你丫的就知道自己跑！還是人不是？！當場指揮人就把這仨給綁了！
林菀跟周淑雲這倆在公司職位高的，在旁邊兒冷眼看著，一聲兒都不吱。
甄蓁揉了揉腦門子，尋思：小林，可以，有你的。怎麽犯眾怒怎麽來。我都沒法救你……
被捆得跟粽子一樣的這仨人絕對不是鐵板一塊！
飛行員是雇來的，總體說跟司機是一個級別，家裏還有老婆孩子，攤上病毒可能洩露這事兒就夠糟心了，一早兒就坐在那裏抹眼淚兒了，現在沒跑了，幹脆咧嘴哭上了，口口聲聲：“臺風天我也不樂意強行起飛。都是東家脅迫。”
李少爺從心為慫，滿嘴跑舌頭：“小林，這都是些小林的主意。我哪兒豁的出去啊，你們相信我。”
唯林秋水還在那兒口吐狂言：“我們家的飛機，我們家雇的人，我們要走，你們憑什麽攔著我？你們這幫傻--逼！活該死在這兒。”這人眼珠通紅，如同瘋婦。
周淑雲氣得嘴唇都紫了。
小張工、小李工沖上去就要打他們。
李工畢竟年高德劭，上了歲數心眼兒好：“別鬧別鬧，大敵當前，咱得先忙活甄工平安回來的事兒是正經。這倆我看幹脆扔海裏算了，回頭就按傷亡事故報，這麽大臺風，失足落水，屍骨無存。咱眾口一詞，誰能把咱怎麽著？"
林菀掃了甄蓁一眼，些許赧然：“甄工，你說怎麽辦吧？”
甄蓁看了雲鐸和曹琛一眼。
雲鐸聳聳肩，那意思聽你的。
曹琛活動著手腕子：“你說扔就扔……破案劇我看了不少，反偵察能力還是有的……”
李少爺和飛行員這會兒已經嚇尿了。
甄蓁垂頭看一看尤自狺狺不已的林秋水，突然有點兒可憐她，她知她已經嚇壞了，完全沒了分寸。
甄蓁蹲在林秋水面前，說：“小林，我不管你小時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這世道對你多麽不公平。可你主持的項目出了這麽大的簍子，你總不能禍害了別人還扭頭就走吧？”
林秋水淚流滿面，還在犟嘴：“憑什麽是我的項目？這項目百分之七十都是你幹的！項目負責是林菀！”
林菀冷笑：“可簽字的都是你啊。所有責任工程師簽名都是你沒錯吧？”
林秋水怒極，破口大罵：“老妖精！你害我！我恨死你了！我要弄死你！”
甄蓁苦笑一聲打斷她：“她害你？是你們害我好不好？！”說著，她從胸口裏掏出來個防水袋，手一抖，防水袋幾乎砸在林秋水的腦袋上，再開口，甄蓁的聲音都發顫了：“這裏是一張火車票！十個小時後就發車！我本來就要去葫蘆島的！我要和我最心愛的男人去那兒過一輩子好日子了！我本來應該幸幸福福地在我島上的家裏收拾嫁妝！美滋滋地預備去當我的新嫁娘！可是現在呢？我在幹嗎？我要去徒手開啟一個巨大的電爐子！在它燒死我之前，我得在大臺風天裏跳海！就算我是屬魚的！我還能不能活著回來我自己都沒把握！”她緩了一口氣，顫巍巍地指著雲鐸說，對大家：“看這個男人啊，你們看看他！少年英俊，難得有情！我喜歡他十二年了。不，我喜歡了他二十年了！我從小就喜歡他！我第一眼看見他我就中意他了！可是我蹉跎了這麽多年！我跟著命運兜兜轉轉了這麽久！我最好的年華都要過去了！現在他終於跟我兩情相悅了！他已經說要一生一世對我好了！可是你們幹了什麽？！你們都幹了些什麽啊！！！為了彌補你們的過錯，我可能會悶死在海裏！我死不瞑目你們知道嗎？我死了他怎麽辦？我好容易把他從PTSD的創傷裏拉回來！我死了他怎麽辦？他還會不會堅強快樂的活下去？他要難過多久？他的毛病會不會覆發？我現在心如刀絞！你知道嗎？我才是恨死你們了！”
說到這兒，甄蓁擦了一把臉，她滿是怨毒地垂下頭，毒蛇看獵物一樣對著林秋水和李少爺上下打量了良久。
久到李少爺覺得這個女人已經決定碎剮了他的時候，甄蓁突然笑了出來，她對著林秋水瑟瑟發抖的身子，惡毒滿滿，吐氣如蘭：“這麽說吧，孃孃，我想把他們倆捆起來，就放在離危險區最近的地方！嗯，一步之遙就可以。咱們打個賭！如果我成了，算你們命好，陪我在這兒烤烤火我就饒了你們。如果我敗了，那裏面就會有臟東西漏出來……嗯，我就要你們倆坐在這兒，一口一口地把那玩意兒保質保量地統統都吸進去，一點兒都別糟踐……”說完，甄蓁站起身來，扭頭就走！
這一下子太過決絕，以至於大夥兒都沒反應過來，她這就走了？
看著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甄蓁，雲鐸突然大喊了一聲：“甄蓁！我……我會好好的……等著你回來！”
甄蓁陡然停下了腳步，她楞了一下兒，但是並沒有轉過身。
所有人都看到了，甄工點了點頭，舒了口氣似地，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未知的黑暗。
她頭顱高昂，大義凜然。
看著妹子的背影，曹琛擦了擦眼角，哭著想：其實吧，女王是天生的！
有的人啊，就是生來高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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