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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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從來不管家務事兒的曹琛老師,那天是磕了六七次腦袋,轉了三四個磨兒,才在雲鐸屋裏摸出來那把庫存的戰術手電。怹老人家舉著手電又轉了七八個圈兒,才看見甄蓁上回翻出來的庫存蠟燭。

曹琛老師什麽人啊?拍戲保姆車,出門有助理的,這些年十指不沾陽春水,除了前兩天送快遞沒幹過體力活兒。這回是受了大委屈了。

曹琛拿著蠟燭嘟嘟囔囔:“臥槽,我去,不就是刮個臺風麽?比拍《盜墓筆記》還刺激!”

要擱平常,雲鐸已經開始笑話他了,可是今天屋子裏靜悄悄的。

曹琛皺了皺眉,走進了甄蓁的房間,他去給他們點上蠟燭,外面的雨聲大的嚇人,總不能讓雲鐸和甄蓁沈在黑暗裏吧?甄蓁會嚇壞的,妹子從來膽子小。

甄蓁的屋裏裏好安靜,安靜得跟沒人似的。

曹琛走到門口兒,雞皮疙瘩都立起來了,手電光掃過去:他看見雲鐸抱著甄蓁,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

曹琛毛骨悚然,他試探著叫了一聲:“雲鐸?”

雲鐸慢慢地回過了頭。

兄弟一定是哭過了,眼圈兒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眼睛裏透著濃重地絕望。

曹琛差點兒把手裏的東西扔了,他臉都白了,哆裏哆嗦地問:“甄蓁?妹子!她……”

雲鐸吸了吸鼻子,無助地搖頭:“不是……”

這個時候,他懷裏的甄蓁微微動了動,雲鐸垂下頭,親了親甄蓁的嘴,撫著她的額頭,小聲安慰:“沒事的,沒事的,你就是皮外傷加脫力了。睡一覺就好了。噓,噓,好好睡吧,我陪著你呢……”他的聲音溫柔又穩定,絲毫聽不出哭過的樣子,讓人聽著就像真的。

曹琛放下了手電,想要把蠟燭點起來,他隨便挑了一只,想要點火。

雲鐸突然叫了一聲:“哥!”

曹琛莫名所以地看著雲鐸。

雲鐸頓了頓:“點只紅的吧。”

曹琛看了看手裏的白蠟燭,嘆了口氣,放下了,他是個極聰明的人,點好了紅色蠟燭,用嘴型問雲鐸:“怎麽樣了?”

雲鐸擡起頭,用口型對曹琛說:“她害怕……”

燭光搖曳,曹琛看得出,不止甄蓁怕,雲鐸也是怕極了。

曹琛嘆了口氣,回到廚房,煮了一點兒白米粥,他覺得妹子折騰了那麽久了,恐怕得吃點兒東西才有力氣對付一身的傷。嗯,雲鐸也應該吃一點兒,他整個晚宴都沒吃什麽。

雲鐸買的米很好,甄蓁前些日子郵購來的森林土鍋也不錯,藍色的火苗兒舔著鍋底,白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很快,上面兒黏黏稠稠地結了一層油油的皮兒。

曹琛把粥盛了出來:金色啞光勺子,精致骨瓷小碗,烏黑漆器盤子,雪白可愛的粥。

曹琛苦笑一聲,想起來雲叔叔以前說:金銀玉石,饑不可食,寒不能衣。

老人之言,誠不欺我。這麽漂亮的餐具,現在要是能換一瓶消炎藥就好了,哪怕止疼的,也行啊……

晃了晃腦袋,他把熱乎乎的吃的端到了屋子裏。

雲鐸依舊抱著甄蓁坐在那兒,姿勢都沒有什麽變化。甄蓁已經迷糊了,她開始發熱,整個人都昏昏沈沈的,完全不知道身邊出了什麽事的樣子。甄蓁有點兒怕光,眼睛都不怎麽要睜開,只是把頭紮到雲鐸的懷裏,下意識地拽著他的衣襟,那麽拼命地拽著,害怕被丟掉的小孩子一樣可憐兮兮。

雲鐸不願意讓甄蓁長久地把頭埋到自己懷裏,他總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臉。

曹琛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試圖餵甄蓁喝一口粥,希望給她一點兒對抗傷痛的力氣。

但是甄蓁根本不張嘴,雲鐸突然想起來了什麽,接過粥勺兒,連哄帶餵,壓著甄蓁的舌頭強迫她吃下去了一些,可是不過幾分鐘的功夫兒,就讓甄蓁噴著都吐了出來。

曹琛手忙腳亂地收拾甄蓁吐臟的床。

看著甄蓁的嘔吐物,雲鐸的瞳孔陡然都收縮了起來。

他不死心地又要試著餵甄蓁喝一點兒牛奶,依舊餵不進去,甄蓁輕輕地搖著頭躲,下意識地避開盛滿了牛奶的勺子。

曹琛在一邊兒看著,勸:“她不喝就算了。你別……哎……嗆到她……”

不過雲鐸對讓甄蓁進食這件事兒,認真到了偏執!兩個人僵持良久,最後他自己含進嘴裏一些牛奶,低頭哺餵給了甄蓁,強逼著妹子咽了下去。然後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

果然,牛奶喝進去不過幾分鐘,就讓妹子噴射狀吐了出來。甄蓁這下子是真嗆到了,不停地咳,一邊吐一邊咳。雲鐸楞了好幾秒,才手忙腳亂地幫她順氣。

曹琛倒吸了一口涼氣,直勾勾地看著雲鐸:“這怎麽吃什麽吐什麽……什麽情況?兄弟……你是不是買了假套兒了?”

雲鐸頹然閉上了眼,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倒是真想……是那樣啊……”說著,拉起曹琛的手,摸上了甄蓁額頭發際線處。手指碰觸,凹凸不平,好像有溫熱的液體還在緩緩滲出,曹琛嚇得一哆嗦,舉過來戰術手電仔細看:甄蓁的額頭靠近發際線的地方,有一道蜿蜒的口子,腫脹滲血,傷處猙獰。

雲鐸直勾勾地看著曹琛,用口型對他說:“恐怕是腦震蕩……”說著,他眼圈兒又紅了。

曹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都喊出來了:“什麽?”

甄蓁不安地動了動。

雲鐸溫柔地捂住了甄蓁的耳朵,輕聲對曹琛說:“給她清理傷口的時候,我就看到了,我當時就擔心會不會傷到腦子……你看她畏光,還吐成這樣……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就是害怕她五官會不會突然滲出血或者什麽透明液體來……”

曹琛都結巴了:“那……那要是滲出來了呢?臥槽,血我能理解,透明液體是什麽?!”

雲鐸的嗓子都哽了:“腦積液!如果那樣,就是顱腦損傷……”

曹琛都要咬到舌頭了:“顱腦……那怎……怎……怎麽辦?”

雲鐸搖頭,眼淚噗簌簌地掉下來:“我也不知道。在部隊有人受這種傷的話,是要送高壓氧倉的。我就知道那樣如果不送醫院,肯定會死人的!”

曹琛倒抽了一口涼氣。

外面一個雷跟著一個閃,風聲淒厲,雨大得嚇人,饒是在海邊兒,他們也很少見這麽極端的惡劣天氣。

這個天氣,把人送過海,送到醫院……

曹琛拿出來電話,手都抖了:“怎麽……怎麽也得求救啊……我報警試試,我報……臥槽!不是沒信號也能打110嗎?”

雲鐸不抱希望地看著曹琛:“我的手機早就沒有網絡服務了,這麽大的風,估計基站都吹壞了。再說,你就算跟公安消防他們聯系上,這麽大的臺風讓人家怎麽來?現在過海不就是送死嗎?”

曹琛氣得把電話摔到床上,在屋裏直轉圈兒:“怎麽這麽倒黴啊!”

雲鐸搖了搖頭:“沒有用。現在跟艦隊出海的情況差不多。只要不回港避風,多大浪都只能自己扛了。”

曹琛說:“那你們是怎麽扛的?”

雲鐸垂下了頭,輕輕地摸了摸甄蓁的臉:“船上有醫有藥有大夫……”

甄蓁微微地蹙著眉,依舊不睜眼。

曹琛急得在屋裏轉了個圈,聲音都大了:“那總得幹點兒什麽吧?不能看著妹子……”

雲鐸狠狠地瞪了曹琛一眼。

曹琛一咬牙把那個“死”字兒咽了下去。

雲鐸定了定神:“撕碎的床單兒不是煮好了嗎?還是包紮一下兒吧。我也只能做到這兒了。”

曹琛說:“濕乎乎的怎麽包?我本來想用烙鐵熨幹,不是沒電……”

雲鐸嘆了口氣:“大哥……用火烤啊……老祖宗的章程兒您都忘幹凈了……還是不是智人的後裔啊……”

曹琛一拍腦門兒,急匆匆地去了。

外頭大風大雨,曹琛一個人在廚房滿頭大汗地烤著一塊塊兒細細長長的布條子,不知道咋的,他覺得這活兒特尷尬。好像自己小時候無意中撞見自己媽那輩兒的婦女在處理衛生用品。

廚房黑黢黢的,沒電,沒空調,雨大不能開窗。雖然臺風把夏季的熱度降下來不少,但是架不住屋子裏攏著火,就是熱氣騰騰的。

曹琛很快就出了一身臭汗,而且他還不能離開火,所以越呆越熱,汗珠兒順著眉毛往下淌,很快流到眼睛裏,眼睛裏酸酸澀澀的。

曹琛擦了把臉,覺得自己也哭了。

他覺得甄蓁妹子這把可能懸了,天災加上人禍。這倒黴孩子就不應該自恃水性好,逞能游回來。她要是呆在永無縣,林菀就算把她轟出家門,應該也有人送她去醫院。

憑良心說,林菀並沒有下打死甄蓁的黑手,只要有醫有藥有破傷風,甄蓁就不會有生命危險。

可是這一下子可好,辛辛苦苦三十年,醫療條件一宿回到解放前。嗯,還不如解放前呢,解放前還有個歪脖子郎中抓點兒草藥兌付著死馬當活馬醫呢。

哎,要不是根本出不去,就去把出馬仙兒奶奶背過來,興許還能給甄蓁喊喊魂兒。

曹琛認真地烘烤著那些布條兒,胡亂地琢磨著:也不知道這臺風什麽時候能過去?妹子要是腦出血了,風停了還能不能趕得上送醫?到時候就算把命保住了,萬一落下毛病,口歪眼斜的,不能自理,她年紀輕輕的後半輩子可怎麽辦?久病床前無孝子。雲鐸還能要這樣的甄蓁嗎?兄弟一表人才,一天不嫌,兩天不嫌,後半輩子都不嫌麽?他不嫌,他父母也不能同意吧。

翻過來掉過去,認認真真地把手裏的布條兒烤了又烤,直到濕乎乎的床單兒殘骸變得幹燥又柔軟又暖和,曹琛暗暗下定了一個決心:要是甄蓁殘了。我就養著她得了。從今天起,好好掙錢,好好拍戲,不弄那些花裏胡哨浪費錢的燒包事兒了。我養著妹子後半輩子,就算過兩年我不紅了,算算手裏的存項兒,管她吃喝,應該還夠……

腦補了自己後半輩子含辛茹苦養活了被雲鐸始亂終棄不能自理的甄蓁妹妹的後半輩子,最後夕陽西下,白發蒼蒼的自己推著輪椅上白發蒼蒼的甄蓁,這社會主義兄妹情深,誰能無感?!

曹琛狠狠地擦了把眼淚,自己都把自己感動的不要不要的。

也許是哭得太動情了,曹琛突然覺得自己半邊兒臉上都是水,他擦了一把,左臉比右臉眼淚多這麽多?臥槽,這不科學!我可是專業演員,怎麽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曹琛扭著脖子四處看,風好像更大了,雨水“啪啪”地砸著玻璃窗,就跟死乞白賴要沖進屋兒送溫暖一樣。

這房子年頭兒不少了,不怎麽經得住折騰。玻璃窗的邊邊角角已經開始往屋裏滲水珠兒,變態的狂風吹來,窗縫兒裏水均勻地吹了曹琛半張臉。

曹琛舉著手電看了看窗外,他突然就楞住了,隨即扭頭抱了一堆軟乎乎的布條子,沖回了甄蓁的房間。

甄蓁的房間也滲水了,窗縫兒有風灌了進來,吹得紅燭搖搖,怎麽看都是命懸一線。

這間屋子的床位置不好,就在窗下,雲鐸也看出來不對,直勾勾地看著玻璃窗,抱著甄蓁直往後躲。這個樓,屬甄家人走的早,窗子年久,木頭已經有點兒酥軟了,雖然是插得嚴嚴的,但是整扇玻璃被風吹得“嘎嘎”直響,暴雨好像隨時要破窗而入一樣,這聲音聽著就瘆的慌。

曹琛看了雲鐸一眼:“院子裏的水估計能沒過門檻了。我怕一樓進水,趕緊把妹子抱到樓上去吧。我屋裏好一點兒!我爸媽走得晚,裝塑鋼窗了!”

雲鐸用力點了點頭,可他抱著甄蓁起身的時候,居然側歪了一下兒,差點兒沒站起來。

曹琛一把把雲鐸攙住:“怎麽了你?”

雲鐸喘了口氣,搖了搖頭:“腿麻……”

曹琛“嘖”了一聲,果斷把妹子接了過來。這會兒甄蓁正燒得滿臉通紅,意識渙散,拽著雲鐸的手指頭都松了。

曹琛心裏咯噔一下兒,尋思:佛祖啊!哪兒有退燒藥啊……

風更大了,一樓的窗子已經“嘎巴嘎巴”地響了起來,院子裏的水飛快地漲高。雲鐸活動活動腳腕子,沖到門口一看,小樓的木門因為內外水壓差已經變形了。大量的積水從門縫裏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曹琛目瞪口呆:“這可怎麽堵?”

雲鐸推了曹琛一把:“這麽大雨,堵不上了!上樓!”他沖進甄蓁房間,簡單地收拾了收拾能用的東西,把所有用電器都舉到高處,然後追著曹琛一路往樓上跑去。

曹琛覺得,要去就去個最高處,可他抱著甄蓁推開自己房間大門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住的三層已經開始漏雨了,劈裏啪啦,滴滴答答,就是澡堂子水不痛快的那種漏法。這屋裏已經沒法呆人了。

曹琛和雲鐸互相看一眼,抱著甄蓁扭頭跑到了二樓雲鐸的屋裏。

這間屋子的窗也不牢靠,已經有水吹進來,屋裏也是潮潮的。好在雲鐸的床鋪離窗子有點兒距離,看著還安全點兒,那也就暫時在這兒吧。

曹琛把甄蓁放在床上,這一下子勁頭兒有點兒猛,好像是震了她的傷口,甄蓁低低地□□了一聲。

雲鐸沖過來,小心翼翼地托住甄蓁的頭,把她穩穩地放妥,他回頭白了曹琛一眼。

曹琛一抖手,又覺得剛才自己腦補妹被人遺棄,後半輩子流離失所,純粹是自己內心戲太多了。

雲鐸沒好氣兒地從曹琛手裏把那些布條子搶了過來,慢慢地給甄蓁把還在出血的口子都包上了。他的手勢很慢,嗯,就是文物專家維護流落民間遭了大罪的傳國玉璽那種,喘一口大氣都是褻瀆了她的手法。增一分力怕傷了她,減一分力怕包不嚴。

這般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甄蓁被沖洗幹凈的傷處還在滲血,還有淡黃色的液體跟著流出來,在明滅的蠟燭光下,閃著不吉祥的光。

她緊緊地閉著眼,微微蹙著眉。

可憐前兩天還是如珍似寶,前呼後擁的甄小郡主,現在渾身滾燙地躺在這麽個濕乎乎屋子裏裏,一燈如豆,全身血刺呼啦的口子都是用沸水消毒過的破床單兒包上的,也算落難鳳凰,命運多乖。

這環境簡陋得讓曹琛覺得應該演個穿越戲。

曹老師搖頭嘆息:哎……這醫療水平,估計比唐朝也沒強到哪兒去。你們這幫不覺景兒的現代人,還一天到晚快穿慢穿的忽悠著自己玩兒,也不尋思尋思,沒有人家偉大的抗生素,咱能活到三十五麽?

被安頓好的甄蓁是越燒越高,曹琛翻出來前兩天為了給雲鐸量體溫買的體溫計,好歹二三戳到甄蓁腦門兒上。果然有料,剛剛挨上甄臻的皮膚,蹦出來的數字就是40起跳的。

曹琛都沒敢多測,迅速把手縮回來,體溫計上已經顯示42了。

曹琛扭頭問雲鐸:“怎麽辦啊?”他真是有點兒六神無主了。

雲鐸說:“找涼水,給她擦,物理降溫!”

雲鐸消失在門口沒有兩分鐘,曹琛就聽到他一聲怒吼伴著踢翻了臉盆的聲音:“王八蛋!”

曹琛嚇得一激靈:“我的弟弟啊,您又怎麽了?”

雲鐸拿著空空的盆子沖回來:“斷水了!”

曹琛看了看外面瓢潑一樣灌下來的雨,心裏覺得異樣滑稽,樓底下都要淹了,這兒沒水了。

他慨嘆:“你說咱們家什麽風水啊?這次回來不是你傷就是妹子傷。”

雲鐸冷冷地說:“外面是風,天上地上海上都是水。你說什麽風水?你跟我個共=產==說風水?我是無神論者!唯物主義知道嗎?說哪兒有水或者酒精是正經的!”

曹琛扇了自己一嘴巴子:“得,算我沒說。”

冰箱已經是黑了,裏面還存了幾瓶依雲。這是曹琛買回來做濕蒸用的,雲鐸當時還笑他事兒逼。現在可成了缺寶兒了。

曹琛本來想著留著慢慢兒用,雲鐸二話不說開了兩瓶兒倒在臉盆裏。

曹琛跟雲鐸搶了半天,才護下來最後三瓶兒:“你不喝我不喝,一會兒甄蓁渴了,你給她喝雨啊?”

雲鐸想想也對,才放過礦泉水。

他再不說話,只是用幹凈的布,不停地蘸了涼水在甄蓁的額頭、脖頸、腋窩和四肢上擦,企圖把妹子駭人的體溫降下來。

雲鐸擦得又認真,又輕柔,他不停地擦著,可是沒用,一點兒用都沒有。

無論他怎麽擦,床鋪上的甄臻依舊是滾燙滾燙的,她的臉頰泛出了妖異的玫紅色,嘴唇燒得幹裂起皮。再後來,甄臻連含糊的□□都沒了,她的眼角兒,有潮濕晶瑩的液體,緩緩地淌了出來。

雲鐸一下子就楞住了。

他突然緊緊地把甄臻摟在懷裏,魘住了一樣用力地搖晃著她:“甄臻……甄臻……不要死……求求你了……不要死……”

曹琛沖過去掰雲鐸的手:“雲鐸,雲鐸,你放開她,你放開她,妹子要喘不上氣了……她要真是腦損傷哪兒經得住你這麽晃啊!你放開她!”

曹琛在雲鐸耳邊喊了好幾遍,雲鐸才慢慢地明白過來了,他長長地喘了兩口氣,隨著曹琛的力氣,輕輕地把甄臻放在了床上。

被這麽狠狠地折騰了一番,甄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她只是軟綿綿地躺在那兒,呼吸都停止了一樣地安靜。

雲鐸擡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曹琛:“我要殺了林菀!我一定要殺了她!”

曹琛認真地看了看雲鐸,他吞了口唾沫,狠狠給了雲鐸一巴掌:“住嘴!妹子還沒死呢!”

雲鐸讓曹琛打得有點兒蒙。

曹琛瞪著雲鐸:“別胡鬧。你也不是十八了!妹子還沒死呢!你個大老爺們兒打起精神來!”

雲鐸慢慢地垂下了頭,曹琛打賭自己看到了兄弟哭得鼻涕眼淚的臉,他小孩兒似地,無限委屈地跟曹琛說:“可是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我都要把她擦破了,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哥……我一點兒辦法都沒了……”

曹琛一把把雲鐸摟到了懷裏,他回頭看了看甄臻,鼓足勇氣伸出手,抹了抹妹子的眼角兒,蘸了點兒她眼角兒液體放在嘴裏嘗了嘗,分明鹹澀!

曹琛長長地舒了口氣:“雲鐸,那是妹子的眼淚……別怕,是淚水……”

雲鐸的身子在曹琛懷裏僵了僵,好一會兒才軟和下來。

曹琛慢慢地拍著兄弟的背:“沒事兒,沒事兒,她死不了。妹子死不了。她禍害一千年,她且死不了你放心。”

雲鐸低著頭不說話,曹琛能感覺出來,兄弟在瑟瑟發抖。

曹琛就這麽拍了雲鐸的肩膀好一會兒,覺得手脖子都酸了。這要是甄臻呢,保不齊就能哄著雲鐸一宿。

曹琛是真沒這個耐心法兒,看著兄弟那怔忡的樣子,曹琛“呃”了一聲:“你……你要是閑著沒事兒,去……把窗戶加固了!別在這兒哭了,惹得我……嗯,不……惹妹子心煩。”

雲鐸吸了吸鼻子,莫名所以地“啊”了一聲。

曹琛信手一指:“加固一下窗子!你不怕玻璃掉下來……嗯,你就不怕掉下來砸了你的心肝寶?”說著,他從房間外面找出來雲鐸他爸爸當年的工具箱,遞給自己這傻弟弟:“去,幹活兒去吧。對,把她放下。好好地放在床上。反正,你現在幫不上她。別擦了,妹子都禿嚕皮了!”

那天,曹琛指揮著癔癔癥癥的雲鐸拆了他爸爸當年親手打的長條兒桌子。叮叮咣咣給這屋的窗戶釘得跟巴士底獄實有一比。

哥兒倆又去給三樓漏水的地方,墊了大大小小的盆。

後來,曹琛又熱了稀飯,強逼著雲鐸喝了下去。

最後,他才陪著他回到了,甄臻躺著的房間裏。樓上滴水,樓下汪洋,他們也實在是無處可去了。曹琛很希望雲鐸能在這兒睡一會兒。手機沒電了,窗外一片黑,早不知今夕何夕了。這一番折騰下來,他們倆都精疲力盡。

妹子依舊在床上安靜地熟睡。

屋子好黑,她的面孔反而雪白,那種白很好看也很詭異,仿佛是一切生命能量燃燒殆盡之後的白茫茫,一無所有。

紅色的蠟燭,照得她的長發閃閃發光。

她身上蓋著曹琛那床昂貴的湖藍色錦緞涼被,四角墜曳著淺銀色的流蘇。

甄臻一動不動地平躺著,胸口連微弱的起伏都欠奉,整個人唯一有點兒血色的就是她幹裂的唇。這樣的甄臻,真的好像故事裏被詛咒的小公主。

她已經在城堡裏沈睡了一百年,只等著她的心上人出現,用輕柔的吻喚她醒來。

樓上的雨水打到各種材質的盆子裏,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窗外狂風怒號,暴雨如註。

雲鐸站在二樓都能聽到一樓流淌的水聲。

這世界如同天崩地裂。

唯床上的甄臻,安靜柔美,恍如月光。

那一瞬間,雲鐸突然就不在乎了。

什麽創傷應激,什麽難以降落,什麽前途責任,什麽滿心愧疚。

看著這間自己從小長大的屋子,看著裏面那抹喜燭似的暖光,看著床上瀕死而美麗的妹子。

雲鐸莫名有種大徹大悟的感覺,他慢慢地走到甄臻的床邊,拉起她的手,貼到了自己的臉上,長久地閉著眼,一言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曹琛:“哥,你說,咱們還能為她做點兒什麽?”

曹琛苦笑了一聲:“要不求求海神娘娘?”

雲鐸回過頭,認真地說:“好。”

曹琛“草”了一句:“你不是共==產==黨員,無神論者麽?”

雲鐸赧然地笑了笑:“我只是她的親人……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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