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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不要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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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今天料理甄蓁的時候,就想到也許兩個人要吵嘴。她最愛面子不過,所以早早地把手下人都打回酒店了,唯恐員工聽了窗根兒嚼她家舌頭,只留下一個司機在樓外面等她。林菀跟甄蓁鬧了這麽久,酒店裏的工作人員也下班兒的七七八八了,畢竟縣城酒店不像一線城市那麽管理嚴格,忙活一天,該走不該走的也都溜了,就連那個司機,也讓賓館好心眼兒的後廚大姐叫去吃個宵夜。

司機想得簡單:叫他的話林總會給他電話的。

這一下子出了事兒,林菀的腿都軟了。她畢竟六十多歲了,大半天又喊又叫,連打帶罵,就算甄蓁不摔倒,她也鬧不動多長時間了。這次從房間裏連滾帶爬地出來,林菀下樓都費勁。慌亂之中,手機更不知道去了哪裏?

真是舉目望去,四顧無人!

林菀急的心臟病都要犯了,嗓子裏跟塞了一團棉花一樣,喊都喊不出來!

等林菀那邊兒哆裏哆嗦地叫來人幫忙,到了化妝間門口才發現房門碰鎖上了。一夥兒人疾吃忙慌,七手八腳地找鑰匙,林菀身上摸不到,想想好像是落在屋裏了!司機連踢再踹打不開門,賓館值班兒的又把大堂經理從家裏被窩薅出來送鑰匙。

總之等他們沖進屋裏,已經是將近一個鐘頭之後的事情了。

一進屋,大夥兒都傻了----屋裏哪有人啊?

原本甄蓁倒臥的地方兒,只有一灘赤紅發黑的血跡,深深印在了地板上,佐證了林菀不是半夜發瘋。可人呢?

見鬼了不成?

一陣冷風吹來,大夥兒齊齊打了個寒顫。

林菀擡起頭,只見玻璃窗洞開!

她嚇得心都不跳了,一下子沖到了窗邊兒往下看:防火梯掉下去一截兒,剩下大半還“呼哧呼哧”地懸在窗戶外面兒。

淅淅瀝瀝的夜雨和大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一輪明月從烏雲裏伸出臉來,淡淡地瞧著地上的癡妄眾生。

月光映在地上,泛著慘白色澤。

街上淒冷孤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林菀身子一晃,差點兒暈了過去。屋子裏的人誰都不敢吱聲兒,傻乎乎地看著林菀一動都不動。

唯淡藍色的窗簾被夜風吹得“撲啦啦”飛舞飄蕩,好像人魚公主最後舞會時的流麗裙擺……

知道出事兒了,急忙忙從賓館趕過來的周淑雲一進門就摟住了林菀,摸了摸林董這一腦門子的冷汗。她回過頭嚷嚷:“你們傻楞著幹嘛?還不送林董去醫院?剩下的去找人啊!!!”

這幫人平常也是讓林菀這號強人給管得缺乏主觀能動性,經周淑雲這一嗓子吆喝,方明白過來,開始紛紛忙亂。

永無縣人民醫院的單間病房裏,周淑雲輕輕地給林菀捶著背:“林總,林總,沒事兒,沒事兒了。您就是血壓高。急的。大夫說沒關系了。觀察一天就能走。您可別著急,千萬別著急。身體最要緊。”

林菀無力地拽住了周淑雲的手:“甄蓁呢……”

周淑雲沈了沈,搖了搖腦袋:“還沒找著……不過你放心,組長年輕身體好,不礙事兒的。那灘血我看了,流的不多。她啊,就是大風大雨的和您嘔著氣,指不定上哪兒去貓一宿,明天自己就出來了。您好好睡您的。咱這一公司的人都在找她呢。沒有閑著的。”

林菀忽然想起來,眼直勾勾地:“島上?島上找了嗎?”

周淑雲皺眉搖了搖頭:“我打發兩個人分別打電話問曹琛和雲鐸了,都說沒看見人。看意思不是串供,組長真沒回去。再說擺渡早停了。沒有船,她怎麽過海?游過去嗎?這就要刮臺風了。她不傻。”

林菀哀哀地嘆了一聲,倒在了枕頭上。

周淑雲從背後看著,林董肩頭聳動,分明是把枕頭面兒都要哭濕了。是個要強了一輩子的女人啊。哎,您早幹嘛去了?

不過周淑雲也不好說什麽,畢竟人家家務事,她只好跟著嘆氣了。

周淑雲沒敢跟林菀說,海邊兒上,有人找到了甄蓁穿的鞋。

已經報警了,可臺風在即,誰也不敢下海撈人,只好在岸上沒頭蒼蠅似地瞎找。

周淑雲守著林菀,心裏一聲一聲念佛:佛祖,我們組長可是個好人啊……您保佑保佑她吧……可別讓她尋了短見啊……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想著,念著,周淑雲覺得自己都要哭出來了。

她趕緊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床上的林菀迷糊之間,好像看到甄蓁從外面進來,坐在床邊兒看了她好久,跟她說:孃孃,我走了……這孩子聲音軟綿綿的,依稀還是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

林菀猛然睜開了眼:“甄蓁!”

可是身邊並沒有人,一個喘氣兒的都沒有。

病房外面風聲雨聲,聲聲拍打著玻璃窗戶,讓人聽著就像是怨鬼在哭。

林菀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縮在被子裏瑟瑟發抖,她好害怕。

這些年她都是怕的,怕孤單,怕寂寞,怕孤零零地死去沒人理!她不能沒有孩子陪著她!

所以她才不擇手段地把甄蓁從弟媳婦兒懷裏搶了過來。

可是十二年了,她養了她十二年了,事到臨頭,機關算盡,她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林菀突然就崩潰了,她以被蒙頭,嚎啕大哭。

門外也有守著她的員工,可是人人都怕她,大夥兒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進門。

林董是刻薄而莊嚴的,誰敢見證她落魄脆弱啊?

自是情深不壽,強極則辱。

永無島上

雲鐸努力地拉扯著薊秦養3390的纜繩,就要下海。

曹琛紮著手,前前後後地攔著他:“不行!不行!你不能去!”

雲鐸臉色蒼白:“甄蓁不見了!你沒接到電話嗎?她們語焉不詳的,我聽著就不簡單!肯定出事了!我得去找她!”

曹琛指著天上那輪剛露面兒的晦暗月亮:“臺風警報你沒聽見啊?剛才還刮風下雨的,你也不想想這會兒怎麽冷不丁就停了?都是海邊兒長大的,別跟我裝外賓。臺風眼了解一下兒?你這會兒出海,沒到對面兒就給拍回來了!拍成餡兒餅,啊,不,拍成二維碼!拼都拼不上!你懂嗎?”

雲鐸的嘴幹幹的:“曹琛,我得找到她!深更半夜,一個女孩子不見了。誰知道能出什麽事兒?”

曹琛就快給雲鐸鞠躬了,他低聲下氣地哄著他:“雲鐸!兄弟!爹!父親!我的祖宗!咱妹子怎麽許給您的?回家等著她!那小妖精兒聰明著呢!這些年風風雨雨,荒郊野外,人家什麽世面沒見過?末日生存比咱倆都能活!您看這茫茫大海,烏漆嘛黑的上哪兒找去啊?再說,大陸上那麽多人,缺您幫忙找人嗎?人家公司人馬都出動了。那賣切糕的孩子都看在跟哥的交情上出去幫忙了。不多您一個。再說船也要沒油了啊。跟我回家吧,親人!咱回家等她。你看都起風了……一會兒就下雨……咱回家,哎,回家給甄蓁烙餅去,讓她進門兒吃現成兒的還不行嗎?”

雲鐸看著漆黑一片的海面,再看看漁船的油表,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太知道沒油的恐怖了。

往回走了兩步,雲鐸甩了甩腦袋:“哥,我不想回去,我想在這兒坐會兒。”

曹琛叉腰:“嘿,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聽話?你創傷應激你逮理了是吧?這荒郊野外,大海岸邊兒,有什麽可坐的?你不好好回家睡覺,戳這兒當什麽餵蚊帝?”

雲鐸忽然回頭:“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個賣切糕的孩子為什麽跟你有交情?”

曹琛語塞了十五秒:“這個麽……那個……要不哥陪你在海邊兒走走……也行……哎,你看那塊兒礁石,像不像你和甄蓁該我的三十萬塊錢……”

五分鐘後,雲鐸就和曹琛肩並肩地坐在那塊兒長得不知道哪兒像三十萬的礁石上了。

雲鐸雙手抱膝,面朝大海,心事重重,一臉操心。

小時候他們經常一起這麽坐著,商量著怎麽玩兒,或者怎麽把粘人精甄蓁甩了好光著屁股去游泳。

今天的海顯然不適合游泳,月亮很大,可是不亮。燈下黑一樣,海面兒還是黑黢黢的。

他們都在海邊兒長大,用耳朵聽,就能辨出來滾滾的浪。

風要來了,水知道的。

曹琛嘟嘟囔囔:“這有什麽可坐的啊?哎,我算想明白了,我認識你就是報應。我記得雲叔叔沒你這麽死心眼兒啊,你說你這是隨誰?隨心所欲啊!”

雲鐸說:“反正我睡不著。今天就更睡不著了。”說著,他眉峰緊鎖:“甄蓁說了,今天晚上一定回來找我的。你就讓我在這兒等等她吧……萬一呢……她有一次就是爬半夜的貨運擺渡過海的……”

曹琛掐著雲鐸的脖子喊:“醒醒,今天沒有施工,哪兒還有擺渡?再說什麽擺渡臺風天出來?”

雲鐸把曹琛推開:“你要回家就回家,讓我在這兒呆會兒,屋裏好悶。”

曹琛長長地嘆口氣,他雙手支撐著身子往後仰去,擡頭望月:“雲鐸,你這些年回來過?”

雲鐸嚼著一根野草點了點頭:“回來過兩次。”

曹琛問:“回來之後幹嘛呢?島上多沒勁啊……”

雲鐸說:“就坐這兒,坐一夜,也許再加上一天吧……”

曹琛扭過頭:“你還真的坐在這兒等蓉蓉啊?太癡情了!”

雲鐸垂下頭,把臉埋在膝蓋上:“小時候是癡情。長大了,就單純是愧疚。我對不起蓉蓉。她活著的時候我沒把她拉上岸,她過世了,我沒把她想做的事做好……”

曹琛嘆了口氣:“你也別想太多了,好多事兒就是蓉蓉在,也沒法子。愛因斯坦智商高,二戰的事兒也不是他平的啊。你看蓉蓉這麽聰明還不躲了她媽出來?那就是降不住他媽沒轍,你懂嗎?哎,就她那個不省事兒的媽啊……這些年也夠甄蓁一受……”

雲鐸擡起頭:“林菀……嗯,林阿姨是不是經常打甄蓁?”

曹琛一楞,抿了抿嘴:“沒聽甄蓁說過。可是……好像……哎……誰家父母不打孩子呢?我爸也打我啊。”

雲鐸嗤之以鼻:“那能一樣嗎?你十二以後,曹叔叔就不打你了。可是你想想甄蓁遇到林阿姨的時候,她都十六七了……”

曹琛說:“不打不出息。你看甄蓁現在多出息!我說句話不怕甄叔叔兩口子生氣,甄蓁在他倆手裏,真沒這麽大本事。嚴師出高徒。慈母出敗兒。哎,雲鐸,你聽說什麽了?我看人家甄蓁都不在意,你別跟著瞎摻合啊。林阿姨多厲害啊,那可是你未來丈母娘。”

雲鐸揉了揉太陽穴:“甄蓁身上……有些痕跡……看著……嚇人……”

曹琛滿臉八卦地趴在雲鐸肩膀上:“臭不要臉,不是你弄得?”

雲鐸一臉認真地搖頭:“絕對不是。”

然後……兩個人就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曹琛說:“那你預備怎麽辦呢?”

雲鐸說:“我想帶她走。”

曹琛說:“臥槽。你在舞會上還是當真的啊?”

雲鐸扭頭:“為什麽不當真?如果真的是林阿姨……這樣下去,她早晚會打死甄蓁的!”

曹琛說:“那……帶哪兒去啊?你不會當逃兵吧?”

雲鐸理直氣壯:“帶回部隊啊!我養著她!”

曹琛“嗨”了一聲:“你就給人家一低保,人家可是白富美!妹子能跟你去嗎?”

雲鐸發愁地長嘆一聲,用手捂住臉。

曹琛推了兄弟一把:“行吧,你也別愁了。看今天這意思,林阿姨跟甄蓁不能善了。也許妹子走投無路,心靈空虛,一時糊塗答應了,你小子就趁亂截胡了呢。”

雲鐸翻了個白眼,沒理曹琛。

曹琛一挑雲鐸下巴:“別自卑啊。我這兄弟也是人模人樣,便宜了甄蓁那小狐貍精後半輩子性福,她也不虧。”說著,曹琛假模三道地抹了把淚,換了個老氣橫秋的口吻:“想著先年,我兄弟在家裏長到三十多歲,多少有錢的富戶要和我結親,我自己覺得我兄弟像有些福氣的,畢竟要嫁與個老爺,今日果然不錯!”說罷,曹琛哈哈大笑了起來。

雲鐸起身就要把曹琛從石頭上推下去!這逼不演戲太屈才了!趕緊給他找個活兒幹。閑的沒事兒自己COS開《範進中舉》了!再晃兩天,全本兒《紅樓夢》孫子一個人都包了!

雲鐸覺得自己回來之後招瘋子的體質是越來越明顯了。從曹琛到林菀!沒有一個正常人!

曹琛一把摟住雲鐸的腰,殺豬似地大叫:“你……你就對我用強好了!你就算得到我的肉體,你也得不到我的靈魂!”

雲鐸突然僵住了。

曹琛一楞,從雲鐸懷裏擡起頭,倒退了兩步:“不是吧?你還真考慮要得到哥的肉體啊?呸,我告訴你我可是守身如玉的。”

雲鐸根本沒看曹琛,他皺著眉,瞬也不瞬地盯著海面兒。

曹琛嗤笑:“看什麽呢你?真等著蓉蓉爬上來啊?走啦,大風大浪的沒有美人魚。”

雲鐸突然“臥槽”了一聲,縱身跳下了礁石。

曹琛大吼:“雲鐸,你瘋了?”

陣風吹來,烏雲破散,一輪明月短暫地露出臉來,雲鐸看準了海面兒上一個目標,神兵天降一樣沖了過去。

曹琛朝著雲鐸飛奔的方向看過去:大海裏慢慢地走上來一個人形!月亮底下,是個女人!藍色的長裙第二層皮膚一樣貼在身上,頭發在月光下閃著點點珠光。

曹琛突然就淚目了,他怔怔地叫了一句:“蓉蓉……”下一秒鐘,在曹琛自己明白過來之前,他也大步沖了過去,一邊兒跑一邊兒喊:“蓉蓉!蓉蓉!是你嗎!”

雲鐸已經把那個踉踉蹌蹌從海裏爬起來的人形兒打橫兒抱了起來。

那個人已經脫力了,一下子軟倒在雲鐸懷裏,痛苦地低聲咳嗽著。

雲鐸倒吸了一口涼氣:“甄蓁!你瘋了?!哪有這樣的?怎麽能游過來呢?你不要命了?!”

月亮地下,甄蓁的臉像雪一樣白。

她強睜著眼睛凝視雲鐸,看好一會兒,才認出來他,甄蓁笑得氣若游絲:“咳咳……我剛才想……咳咳……要是你也把我叫成蓉蓉……我就只好……游回去了……”

曹琛沖過來,呆呆地看著雲鐸懷裏的甄蓁,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傻住了。

雲鐸抱著甄蓁往岸上沖了兩步兒,才想起來曹琛,他朝他大聲喊:“發什麽楞?回家啊!”

曹琛狠狠地吞了口唾沫,指著甄蓁腳下的沙灘,很遲疑地說:“血……”

甄蓁好像上岸就暈過去了。被雲鐸一路抱回家,也是昏昏沈沈,沒什麽意識,任人擺布。

雲鐸開始以為甄蓁是在海流中游泳時間太長導致虛脫,可把人放在沙發上仔細看,又覺得沒那麽簡單:甄蓁的體溫很低,臉色蒼白,嘴唇是淡淡的紫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抖不停。她還穿著漂亮的藍色禮服,但是衣服已經千瘡百孔,破敗不堪,看起來不太像單純被海裏的礁石劃破的痕跡。甄蓁頭上的珍珠綴飾也還有幾顆,撩開她的頭發,赫然能看到臉上青紫色的五指印!

翻一翻妹子的衣服,暗紅色的血跡把後背的衣服染成黑褐,雖然剛剛從海裏撈上來,但是染血的布料已經有點兒黏在皮膚上了,顯然入水之前就被傷害了。

唯一還在流血的地方是甄蓁的腳,新鮮的割破傷口,應該是上岸的時候,被海灘上傾倒的建築碎石和人們拋棄的玻璃劃破的。

曹琛和雲鐸對視了一眼,臉色都跟妹子一樣白。

雲鐸小心翼翼地問:“甄蓁,甄蓁,怎麽了?誰……你和我說沒關系的……我們,我們報警!”

甄蓁略微蜷縮起身體,皺著眉搖了搖頭,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瑟瑟地抖。

窗外一個霹靂閃過,暴雨傾盆而下。

醞釀已久的臺風--終於來了。

雲鐸把甄蓁抱進了浴室,慢慢地脫掉了她的衣服,旋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的聲音都抖了:“曹……曹琛……把我手機拿來……”

曹琛還沒反應過來,猛不丁聽到雲鐸在浴室裏一聲大吼:“是誰這麽對你的?!這個畜生!”

暴風驟雨裏,這一聲太過淒厲,嚇得曹琛一哆嗦。

簡陋的浴室裏,雲鐸抱著甄蓁,搖晃著她:“是誰?是誰把你打成這樣?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甄蓁緊緊地皺著眉,不說話。

雲鐸擦了把湧出來的眼淚,輕輕地把甄蓁放下,捧著她的臉:“是林菀對不對?對不對?我……我去報警!我要她坐牢!”

甄蓁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拽住了雲鐸的胳膊:“不……不用了……”

雲鐸把甄蓁摟了起來:“可是她要把你打死了!”

甄蓁努力地搖頭:“不……不用了……”

雲鐸把甄蓁抱起來:“我們報警去。”

甄蓁死死地拽著雲鐸的衣領:“不……不……”她很虛弱,說話急了都會咳嗽,雲鐸慌不疊幫甄蓁順氣,可是甄蓁背後都是傷,想幫她拍,都下不去手。

甄蓁艱難地喘了一陣子氣,才勉強把剩下的話說出來:“哥……不走……我……難受……”

浴室的門並不嚴,站在門口的曹琛,從縫隙裏隱約能看個白花花的影子,他趕緊別過頭:“雲鐸!雲鐸!你別喊了。我們……要不送甄蓁去醫院吧。”

說完這話,曹琛看著外面的臺風過境,頓時覺得自己胡扯呢。

這雨大得就跟直接從天上倒下來一樣。隔著玻璃窗,院子裏的月季都看不清了。這天氣,別說過海,就是走到碼頭,估計甄蓁都受不住。

曹琛四外踅摸著:“雲鐸,你先給甄蓁看看,能不能處理一下兒傷口?我……我去找找有藥沒有……”

雲鐸看著甄蓁一身口子,運了半天氣,才伸出手來摸。在部隊他學過一點兒戰地醫療,老實說從來沒有在流血的活人身上用過。看著一身猙獰創口的甄蓁,雲鐸渾身雞皮疙瘩各個起立,他用最大的毅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扭頭就跑。深呼吸了好幾下兒,他慢慢地拿起來曹琛從門縫兒給他捅進來的棉簽兒和鑷子,朝甄蓁被海水汙染的傷口試探著伸了過去。

甄蓁真的不應該受傷之後還下海。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都被海水泡的發白腫脹,流血都被海水沖掉了,皮肉輕微地外翻著。雲鐸屏住呼吸,一點兒一點兒地把甄蓁傷口裏海沙和臟東西沖出去、擦掉或者……夾出來……

水流稍微大一點兒,或者鑷子探得稍微深,甄蓁就在他懷裏哆嗦好久,雲鐸親眼看著妹子嘴裏含的毛巾都要讓她嚼爛了。甄蓁好像知道雲鐸心虛手潮,所以疼也不喊,只是豆大的淚珠兒根本控制不住,洶湧外溢,很快就打濕了她的面孔。

雲鐸只能小聲哄她:“好了,好了,馬上就要好了。”

甄蓁混亂地點著頭:“嗯,嗯,好了。”她的手指頭緊緊地拽著雲鐸的T恤衫,關節都擰白了。

那天雲鐸抱著甄蓁在浴室裏忙活了將近一個鐘頭,才把妹子身上的口子處理幹凈。開始甄蓁還強打精神和雲鐸說兩句話,後來幹脆迷糊了,她嘴裏含著毛巾,胡亂地說著什麽。

雲鐸湊近她的唇,聽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分辨出來幾個字:“孃孃,孃孃,別打了……疼……”

雲鐸深吸了一口氣,緊緊地摟住了妹子,抱了她好一會兒,等自己好容易把眼淚都咽回去了,他才胡亂擦了把臉,把妹子好歹用浴巾裹起來抱了出去。

雲鐸想:如果不是……如果不是……被甄蓁緊緊地拽著,我一定去殺了她!一定去殺了她!刮多大風都去!下多大雨都去!就算她是你養的!你也不能這麽對她!

不在兇案現場的曹琛沒那麽大震撼,他在操心別的:被雲鐸從浴室裏抱出來的甄蓁眼看著虛弱得就剩一口氣了。這半天聽雲鐸在屋裏罵街,他也猜到大概其發生了什麽。

可憐粉絲無數,流量滔天的曹琛老師,此刻屋裏裏轉三圈兒,外轉三圈兒,急得都快把墻皮撓破了。

在醫院實習過三個月的曹琛不算外行:妹子需要補液,需要止疼,需要消炎藥!

可是這個讓他們仨燒包兒過成度假別墅似的小樓,用不上的小資情調一大堆,能救命的醫療用品一樣都沒有!

給雲鐸的棉簽兒是曹琛化妝用的。

鑷子,是曹老師修眉的。

小小一瓶醫用酒精,是曹琛提防著他盛世美顏長顆痘痘消毒用的。

除了這些,什麽都沒有!

連特麽紗布都沒有!

曹琛運了運氣,穿上塑料雨衣,想冒險出去求個救。結果開門兒就讓狂風給拍回來了,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大小夥子根本出不去。反而有一天一地的雨水倒灌進屋,風大得門都關不上了。

雲鐸沖過來幫著曹琛一起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把門頂上,兩個人倚著門大口大口地喘氣。

雲鐸的聲音涼涼地透著絕望:“沒有用。我們離開永無縣的時候3號風球就已經掛起來了,現在恐怕5號了。根本出不去。曹琛……我們被困住了……”

曹琛眨眨眼:“我去……比演戲都刺激……”

雲鐸果斷撕了純棉床單,指揮著曹琛用大鍋把床煮透!他要剪開給甄蓁包紮還在滲血的傷口。

曹琛大丫頭燒水的時候,嘴賤得企圖苦中做個樂:“燒水,哎,這要是電影裏,就必須是妹子在生孩子。”

雲鐸掃了他一眼,臉色很難看。

曹琛一臉無辜:“你們倆早晚會有孩子的啊?害臊什麽。哎,會認我做義父吧?”

雲鐸悶頭繼續撕著床單,一言不發。

曹琛訕訕地垂頭:“算我沒說……”

雲鐸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孩子?誰家的孩子,也不能被打成這樣!”

曹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麽說,你要追究了?”

雲鐸扭過頭,腦筋崩起:“這是刑事犯罪!得判刑!我要去告她!”

曹琛苦笑:“跟你打賭,立案都費勁……”

雲鐸還要說什麽,屋子裏燈光明滅掙紮了兩下兒,隨即一片黑暗。

停電了。

到處都黑黢黢的,只有液化氣罐的藍色火苗兒溫柔地舔舐著鍋底。

仿佛是這世道,唯一的救贖了。

黑暗,讓屋子變得安靜。

風聲雨聲,歷歷可聞。

突然,甄蓁的臥室傳出一聲暗啞的啜泣,曹琛推了雲鐸一把:“我要是你,就先把妹子的傷顧好。”

雲鐸沖進甄蓁房間的時候,看見妹子正淚流滿面地跪在床上摸,她赤身裸體,長發散亂,被子亂七八糟地纏在身上,整個人顫顫巍巍地仿佛一觸即倒,聲音簡直可憐得不像話:“哥……哥……你在哪兒啊……你在哪兒……”

雲鐸只好連人帶被地把她抱起來,輕輕地搖:“噓,噓,不怕,不怕,我在,我在呢。”

甄蓁的視力沒有雲鐸好,陡然停電,就跟瞎了一樣。她又驚又怕,仰起頭,小動物似地嗅著雲鐸的味道,抽了好幾下鼻子,才認對了人似地,一頭紮到雲鐸懷裏輕輕抽泣了起來,甄蓁死死地揪住雲鐸的衣服,翻來覆去地求他:“哥哥……哥哥……我害怕……你別走……”

抱著這樣的妹子,雲鐸才知道:原來“心疼”這個詞兒是寫實的。

那是一種物理的疼痛,真實存在,不可忽視……

它不可醫治,不可抑制,纏綿悱惻,痛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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