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骨還肉
關燈
小
中
大
樂聲悠揚，衣袂飄飄。
甄蓁拉著雲鐸的手，蝴蝶一般圍著他旋轉，笑容好似蜜糖。
甄蓁漂亮的藍裙子，飛揚在有些凜冽的空氣裏。
這樣的妹子太漂亮了，不知怎的，雲鐸看著甄蓁，居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小心翼翼地握著她的手：“你還笑！你嬢嬢饒得了你麽？為什麽不等宴會後再來找我？”
甄蓁舞步輕盈，隨著曲調湊近雲鐸又快速離開：“你是願意看著我嫁給別人？還是盼著埋到我姐姐的墳地裏？“
雲鐸苦笑，順勢把她攬得緊了一點兒。甄蓁的手依舊涼，後背都僵僵的，雲鐸知道她很緊張，絕對不是表面上這個嘻嘻哈哈的樣子，他對緊張的感覺太熟悉了。
身影交錯的時候，雲鐸在甄蓁的耳邊說：“跳完這支舞，我陪你去見你嬢嬢。我們去和她說清楚。”
甄蓁怔了怔，退步，搖頭：“不要。”
雲鐸皺眉，拉住她的手；“為什麽？”
甄蓁的眼睛看著遠處：“我自己的問題自己處置！你去也是添亂。”
雲鐸把甄蓁拽得進了一點兒：“我不放心！”
甄蓁隨著樂聲後退兩步，轉眼笑得很俏皮：“這會兒想起來不放心了？剛才是誰要偷偷溜走啊？”
雲鐸略微赧然：“我是想溜到後門去，把你叫出來私奔的！機事不密，曹琛他們都攔著我……”
甄蓁“啊”了一聲，差點兒嚷出來。
雲鐸隨著舞步，靈巧地用手指點了一下兒甄蓁花瓣似的嘴唇：“小聲點兒。好多人看著呢。”輕輕地圍著甄蓁轉了個圈兒，他再一次湊近了她，貼著甄蓁的耳朵，雲鐸用氣聲問：“甄蓁，你……願意和我私奔嗎？我帶你走。”
甄蓁猛然擡頭，驚疑不定地看著雲鐸。
那一瞬間，舞曲把雲鐸帶到離甄蓁無限近的地方，他的眼神都是熱辣辣的：“我認真的。”他緊緊摟著她的肩：“哥帶你去他們都煩不到你的地方！我照顧你！一輩子！”
甄蓁回過神，看一眼臉色不善的林菀，她須臾怔忡，沒有點頭。
雲鐸微微嘆氣，退了兩步，看到絲毫空子也拉不下的李少爺，此刻正擁著林秋水翩翩起舞，兩個人有說有笑，跳得很盡興。
舞池不大，可是李少爺看不都不看甄蓁一眼，這是明碼標價：大爺又有新歡了。看來李少爺倒是光速找到PLAN B了，不生硬，一點兒都不生硬。
雲鐸恨恨地想：這王八蛋，還真是生冷不忌，剜到籃子裏就是菜！不過轉念一想，雲鐸又微微替甄蓁松了口氣。這個局面，林菀也不好怎麽難為甄蓁吧？畢竟對家兒也沒閑著。他總有個隱約的擔心，但是不好意思直接問甄蓁是否如此。
甄蓁看起來倒是滿不在乎，一曲終了，她輕輕地刮了刮雲鐸的掌心，向他行禮。
妹子的聲音在雲鐸耳邊如風吹過：“回島上等著我。我晚上就回去找你……”
冷眼看著場上這兩對兒你儂我儂忒煞情多。
強揪著曹琛上場跳舞好掩護她暗中觀察的周淑雲腦門子都黑了，嘴裏不停地嘀咕：“完了完了完了……”
曹琛說：“大姐，我完了呢。您知道我啥段位的當紅小生？陪著您跳舞，您還完了完了完了。”
周淑雲白了曹琛一眼：“曹先生，您就是好萊塢一線小生，能管的了我們公司的事兒嗎？你看看，你看看那邊兒，李少爺跟我們小林。哎喲，眾目睽睽，這就親上了。真是的，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啊！”
曹琛瞟了一眼：“那不是挺好？正好湊兩對兒，都是當場速配的，誰也別說誰花心。”
周淑雲氣得都要踩曹琛的腳了：“你這好眉好眼的，怎麽好糊塗啊？第一夫人是賀子==珍跟第一夫人是江==青能一樣嗎？你看看小林那個模樣兒！三角眼蛇精臉，幹活兒不強，嘬死在行！跟著她能有什麽前途啊？”
曹琛覷乎著眼看了看林秋水：“嗯，是，有點兒網紅面相兒，別說哈，比你們組長上鏡。啊，大姐您別生氣，你們組長臉大心細，辦事兒妥當。我也是知道的。”
周淑雲急了：“罵誰呢？誰上鏡？上鏡有屁用啊？我們憑腦子吃飯，又不是賣笑的！”
曹琛都快氣哭了：“大姐，咱不能這麽看不起廣大演員同志的。您這□□裸是歧視……政治不正……哎……你踩我腳了！”
周淑雲一跺腳：“要出事兒！”
果然，一曲終了，林菀站在樓上向甄蓁招了招手，她面帶微笑，看起來依舊高貴慈和。
雲鐸抓著甄蓁的手指不放：“我和你一起……”
甄蓁飛快地轉過身，看著雲鐸的眼睛依依地說：“你回家等著我。我晚上回去找你……”
她扭頭離開了，手指迅速從他手掌中滑落。
雲鐸眼睜睜看著甄蓁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了樓梯盡頭。
他甚至覺得手指上，還有妹子最後的溫度，慢慢地收回了手，雲鐸長長地嘆了口氣，心裏覺得更不安了。
甄蓁被林菀安置在一個逼仄的化妝間裏等她。她還在忙，樂隊還在演奏，林董新推出的“親侄女”林秋水小姐作為WH項目的資深工程師正和甲方的第三代掌門人翩翩起舞。宴會不時傳來掌聲和歡笑，下面自然是名利場。
甄蓁乖乖地坐在一張不舒服的化妝凳上，雙手交疊放在了膝上，笑了笑。
林秋水應該很高興吧？你看，她還真的創造了奇跡。甄蓁自愧不如。這十二年來，嬢嬢為她安排了太多的事情，她閉著眼睛去做就好，像林秋水這麽處心積慮的謀劃一事，野蠻生長，她自認做不來。
甄蓁不認為林秋水的做法不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境遇，每個人都有相應的選擇……
旁人最好觀棋不語，自己但求起手無悔。
林秋水如此，甄蓁亦如此。
化妝間裏很安靜，燈光也不明亮，這裏沒有空調，甄蓁在屋裏待了一會兒，就覺得憋悶得要死。
她走到了窗邊，費力地推開了塵封已久的窗子，一陣比預想得大得多的海風吹了進來，帶著銹蝕的鋼鐵味道。鐵銹？甄蓁垂頭，看到了窗子底下一座看來好久都沒用過的消防梯，銹蝕斑斑的。
甄蓁瞇了瞇眼，遠處陰雲密布，稠密的水氣在離地面不遠的地方洶湧翻滾，隱約有閃電劃破天際，帶著海腥味道的風，不斷地吹過來。
甄蓁突然想起來什麽，摸了摸四周，禮服沒有口袋兒，手機並不在她身邊。她反身走到門口，轉動把手，“哢嚓”一聲，門沒有動，再擰兩下兒，門還是緊緊地關著。
甄蓁苦笑：什麽意思？把廢太子軟禁了嗎？
那天，甄蓁在黑暗狹小的化妝室裏呆了很久，久到她覺得後背一陣一陣的發麻，耳朵裏都能聽到空氣裏靜電的聲音。她搓一搓自己的胳膊，走到門口聽了聽外面，好像宴會已經接近結束，隔著門板，依舊能感受到外面的繁華熱絡，分明有人假裝豪爽，大聲恭賀：“林總家的姑娘，色藝雙絕，真了不起。”
甄蓁不用看，都能猜出那般大叔的油膩嘴臉，色藝雙絕？什麽樣的胡話？！我嬢嬢開的又不是窯子！就是工業現在式微，堂堂暖通工程師也不至於讓人如此戲謔吧？得虧她不在，否則只怕已經翻了臉。
甄蓁快步走到了窗邊，雙手支著窗臺，大口地呼吸！
她就是不服這個氣！
從來不服！
憑欄而望，樓下燈光璀璨，賓客正在退場，各種明亮的車燈恍惚，有風吹過，路上的塵土揚起，居然折射了燈光，所謂紅塵，大抵如此。
在屋裏左右無事，甄蓁托著腮幫，小女孩兒一樣往下看：李少爺的車隊肯定是最威風的，豪車不止一輛。甄蓁玩味地看著本地領導的黑色奧迪被襯得十分寒酸，甚至得給李少爺讓道，她抿嘴笑了笑。
李少爺自紅毯上大步而出走向自己的豪車，穿妃色禮服裙的林秋水穩步跟在他的身後。她提起了裙子，鑲著水鉆的鞋子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水晶鞋呢，哎，她真的是……一位終於得到王子歡心的灰姑娘啊。甄蓁好奇地看著這新進曝光的一對兒，玩味了一下兒李少爺大步向前的肢體語言，然後微微地嘆了口氣，並不覺得自己見證了美滿。
樓下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尖叫：曹琛！必須是曹琛出現了！
啊，曹琛的粉絲真的好狂熱，這麽久的酒會，這麽糟糕的天氣，他們居然一直等在那裏，手裏揮舞著熒光棒，還有幾塊顏色漂亮的熒光板，上面寫著曹琛的名字。
看著曹琛的粉絲們在歡呼，甄蓁開心地翹起了嘴角兒。曹琛像一只驕傲的孔雀一樣，金光閃閃地出現在大家面前。閃光燈此起彼伏，甄蓁俯視樓下，讚嘆曹琛不愧是流量明星，就連頭皮都那麽好看。有一瞬間，她很想跟著他們傻笑歡呼曹琛的名字。
看著曹琛，甄蓁有一點點驕傲的感覺，那個被大家喜歡的演員----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呢！這麽簡單的快樂，看他一眼都是開心，甄蓁都有點兒後悔：自己幹嘛不早點兒抱著曹琛跟他說：我也是哥的腦殘粉啊！
哎，可惜來不及了。
下一秒，甄蓁看到了雲鐸。
跟掐金邊走金線的曹琛比起來，雲鐸簡直樸素到了塵埃裏，可甄蓁就是一眼看到了他。
甄蓁按下了沖到嗓子眼兒的尖叫，她不想雲鐸看見這樣的自己。甄蓁理了理依舊漂亮的頭發，這樣……真的好像困在城堡裏的長發公主啊。輕輕甩了甩頭，甄蓁不想讓雲鐸來救她。一個將近三十歲的女子，和養母的家務糾紛還需要男朋友插手的話實在太尷尬了。她覺得自己搞的定。
向下笑了笑，甄蓁默默地關上了窗。
與此同時，即將上車的雲鐸擡起了頭……
一陣卷了塵土的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曹琛擡頭看了看東邊兒黑壓壓的天，他說：“雲鐸，快走吧。天要變了……你看WH的直升機都收了。”
雲鐸遲疑：“甄蓁……”
曹琛把他一把拽進車來：“她能照顧好自己。”
車輛啟動，雲鐸擔憂地回過頭。
宴會結束，黑沈沈的酒店，佇立在陰霾的黑夜裏，像個可怕的地方。
躲在窗後目送著曹琛的車遠走，甄蓁忽然想到，前些日子雲鐸是否也是這樣，躲躲閃閃地看著自己離開？她垂頭笑了笑：天道好循環啊……
“哢嚓”一聲，門被打開了。
甄蓁回過頭，女王一樣的林菀走了進來。她走得很慢，四平八穩的。
甄蓁莫名覺得現在的林菀有點兒心事重重。
她攏一攏耳側的長發，笑了：不可能的。嬢嬢怎麽會搞不定局面？她從認識她那天起，嬢嬢就沒心虛過。在部隊的時候是業內翹楚，回到地方是帶著客戶資源的金字招牌。驕傲的母獅子一樣的林菀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雖然這麽想，甄蓁還是冒出一個念頭：鹹魚翻身的林秋水剛剛被嬢嬢甩了一耳光啊。就算她認了她做“侄女兒”，那個受傷的刺猬，能似自己這般百依百順麽？想到這兒，甄蓁突然懊惱了起來：把機會給林秋水實在欠考慮，這並不是一個四角俱全的法子。她可能倉促之間把嬢嬢給裝了進去……
林菀慢慢地坐在了一張靠背椅上，輕輕地揉了揉太陽穴，閉著眼嘆了口氣，雖然盛裝，但是折騰了一天，濃濃的疲憊也透了出來。
甄蓁習慣地走了過去，幫林菀揉著肩捶腿，她一言不發地忙著，等著林菀發落。
甄蓁知道：自己今天很過分。
林菀就由著甄蓁幫她揉肩捶背，眼睛都不睜。過了好一會兒，久到甄蓁的手腕子都酸了，林菀才緩過來似地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她也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來一疊文件，“嘩啦”一聲扔在地上，聲音冷地掉冰碴：“把這個簽了吧。簽了你就滾。”
滾！
滾！
滾！
甄蓁楞了楞，雖然想到了今天的事情不能善了，但她真沒想到林菀會用這個字打發了她！
她跟了她十二年！
口口聲聲叫她嬢嬢！
為了她高興不高興，她逢年過節都是陪著她的，父母都不能時常見面！
她不喜歡暖通專業，礙著她專業不能後繼無人，也是咬牙跟了上去！
她要她學什麽，她就學什麽。這些年由著她搓圓揉扁，一句二言都沒出過！
參加工作之後，全公司加班最多的就是她甄蓁！哪一次出不了貨，不是她點燈熬油幹到天亮堵搶眼？哪一次緊急事故不是她沖到最前面？哪一回荒僻生疏的地方有看現場的任務不是她孤身前行的？
她二十九歲，獨當一面，並不完全是拜她所賜，當個二代就行了的！
是，她給了她不低的工資。可她也替她做主了不低的房貸！
十二年了，她哪一樁沒順著她的意？什麽時候敢不趁她的心？
就是為了她選了自己喜歡的人，這就要被掃地出門了？
甄蓁晃了晃腦袋，覺得巨大荒謬。這都十二一世紀了，還有包辦婚姻這一說嗎？
甄蓁眼圈兒瞬間紅了，可是她把眼淚強咽了回去。
她不想跟她分辨這些，沒意思。她既然自認為是她母親。那麽百孝順為先！卸磨殺驢是吧？
我聽你的！
甄蓁蹲下身，慢慢把那疊資料撿了起來。
80G的A4道林紙，墨跡漆黑，是他們公司的制式：工程驗收報告。
林菀補了一句：“不用看得那麽細，最後一頁把字簽了就行。”
甄蓁如遭雷噬，扭過頭：“嬢嬢，這不行！”
林菀幽幽地瞥了她一眼：“怎麽不行？公司把你開除了。後面的事兒不用你管了。你先把這份兒文件簽了，不要耽誤我們。”
甄蓁搖頭：“嬢嬢，這是負壓潔凈室，馬上要進病毒的。空態還沒測呢。還沒試壓呢。我怎麽能簽這個？”
林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就誠心給我找麻煩是不是？讓你簽你就簽！”
甄蓁試圖解釋：“嬢嬢，你聽我說……”
林菀怒斥：“你還有什麽好說的？我的話你一句也不聽了是不是？我白養了你這麽多年！”
甄蓁眨眼：“嬢嬢，這是兩回事兒！”
林菀眼睛都瞪圓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是誰挑唆的你？那個姓雲的小子是不是？我就知道這個掃把星！害死了我一個女兒還不算完！連你也教得不聽我的話！我真是……我就應該安排他去死！”
甄蓁上前兩步扶住了林菀的胳膊：“嬢嬢，不要這樣說……”
林菀一個巴掌甩了過去：“不要怎樣？我是不能安排他？還是不能安排你？”
甄蓁微微側頭，下意識右手一搪：“嬢嬢，別打我臉！”
林菀安排她學過防身術，甄蓁情急之下一閃一擋，居然很有效果，推地林菀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林菀從來沒想過甄蓁敢還手，呆住了。
甄蓁也沒好到哪兒去，她當場嚇傻了！
這十二年，不斷有人囑咐她：你嬢嬢帶著你不容易。
你可得好好孝順你嬢嬢。
她肯提拔你給你機會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甚至當初來幫著姐姐安排後事的伯父戰友都拉著她的手囑咐：不許不孝順你嬢嬢。你敢忤逆，我們都不答應。
甄蓁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有跟林菀動手的一天。
林菀死死地盯著甄蓁：“你敢打我？”
甄蓁慌忙搖頭：“不，不是的……”
窗外的風愈發大了，雷鳴閃電，伴著一點點的飛沙走石，打得玻璃窗劈啪直響。
林菀眼珠通紅，一聲暴呵：“你給我跪下！”
甄蓁一個寒顫，“噗通”跪下，她仰起頭：“嬢嬢……”
林菀已經氣得六神無主：“你還有臉叫我嬢嬢？”
甄蓁垂下頭，慢慢地說：“嬢嬢，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對。我沒和您打招呼，自作主張。您生氣，打我，罵我都可以，就算您開除了我，也無所謂。您對我的恩情我不敢忘記。”說到這兒，甄蓁仰起頭，拉著林菀的裙擺，可憐巴巴地說：“您不認我，我不敢不認您。嬢嬢，我的確忍不了李少爺。今天您親眼看到了，他怎麽對我，怎麽對林秋水的？翻臉無情，轉頭納新，太惡心了。他還是個人嗎？您也養了我十二年，我雖然笨，但為了順您的心，我也有努力啊。您人前女兒長，女兒短的。總有一點兒疼我吧？我求求您了，這個鑲金嵌玉的火坑，您別把我推下去行嗎？我實在……忍不了他的臟手碰我……”
林菀深深呼吸，扭過頭去。
甄蓁眼淚汪汪地接著說：“跟雲鐸哥哥的事，都是我不好，跟他不相幹。我和他從小就認識，互相有好感也不奇怪啊……真不是他主動，他現在狀態不好，您別刺激他。有什麽話，您和我說不行嗎？”
林菀慢慢地回過頭：“和你說？好，我今天就和你說！我竟不知道我也養了一只狐貍精在身邊兒！平常看著也老實巴交，果然裝得像！比林秋水那個賤人演技高了不止一籌。你才回永無島多久？就和他勾搭上了？在永無島上胡來就算了。還浪到永無縣城來！什麽騷事兒臭事兒都不瞞著人的！這賤根兒，活脫隨了你親媽！”
甄蓁一皺眉：“嬢嬢！我一萬個不好，不和我媽媽相幹！她並沒有得罪您！您的孩子死了，她也十二年沒怎麽見到我！就算我媽當初對姐姐看護不周到，這些年您折磨她也夠了！不要在貶損她了行不行？”
林菀一個耳光甩了過去：“閉嘴！”
甄蓁一瞬間生生管住了自己，再不躲閃，硬挨了一下兒。
能感覺出來林菀是氣壞了，這一下子真狠，把甄蓁打得一個趔趄。甄蓁還沒覺得臉疼，鼻血已經洶湧而出，甄蓁一只手支在地板上，身子輕輕晃了晃。
林菀哼了一聲：“你裝得倒可憐！”
甄蓁苦笑，搖頭：“我不可憐。我活該。”
林菀抖索著那沓子文件，聲音軟和了點兒：“我也不難為你。你把它簽了就走吧。去找你的小情人兒……我幫你安排好日子你不願意過，天生跟他吃糠咽菜的命，我也救不了你。”
甄蓁推開了林菀的手：“不，我不簽。”
林菀怒從心頭起，隨手抄了一個衣服架兒朝甄蓁背上就抽了過去：“我還管不了你了？”
那衣服架兒是包了塑料的鐵絲做的，這一下兒“啪”地一聲，甄蓁的真絲晚禮服薄如蟬翼，立刻就破了個大口子，露出來一線血色的皮肉。
甄蓁被打得一個側歪，她緩了緩，才繼續跪好，聲音微微有點兒抖：“嬢嬢。這文件不但我不能簽，您也不要簽。現在我們整個公司都不能簽！”
林菀冷笑：“輪到你教育我了？”
甄蓁嘆了口氣：“嬢嬢，您也不想想，這麽大幹快上，正常嗎？WH不知道這樣荒唐嗎？我們客戶做了這麽多，敢死一樣拼進度的有幾個？他們那麽著急嗎？一個研究中心而已啊。且這個研究中心的規模這麽小，一個輻照廠車間就裝下了，您不覺得蹊蹺麽？”
林菀鄙夷：“蹊蹺個屁！”
甄蓁苦笑：“依我看，現在省裏控制賣地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他們就是想把有毒研究中心快馬加鞭建起來，把這個瘟神爺擺在這裏，好跟永無縣壓價拿地。至於工程質量，後續運轉，他們才沒那麽上心呢。左右也是一個車間而已，好了壞了，不損他們名聲。這個島多值錢啊，轉手賣了也合適啊。”
林菀一楞。
甄蓁仰頭，期期艾艾地看著林菀：“咱們不一樣啊。咱們業內積攢起來這點兒名聲多不容易啊。一下子招牌砸了，哪兒的甲方還敢跟咱們合作？您就是不考慮別的，也得想想您的投資凈值啊。”
林菀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洛昭陽的對賭協議？我要是輸了，投資一樣不在手裏……”
甄蓁膝行兩步，跪在林菀跟前，聲音抖抖地：“嬢嬢，不在就不在，輸了就輸了。一則是洛昭陽心不狠，說兩句好聽的，咱們未必一敗塗地。退一萬步說，她就是把您掃地出門了，還有我呢！我好好上班，我養著您後半輩子啊。”
林菀呆了呆：“你……養我？”
甄蓁擦了擦帶血的手，拉住了林菀衣擺，十足哀肯：“嬢嬢，了不起我把北京的大房子賣了，換個小的。到時候我把您和我父母接到一起住。人多更熱鬧，我一定好好孝順您。我有手有腳，換個地方照樣掙錢啊。再說，雲鐸哥也不會不管的啊。他一定會幫我的。嬢嬢，您聽我一句勸，李家的事兒不能答應。今年臺風來得又早又兇。輻照廠萬裏有一，我們誰都擔不起責任，這島上還有那麽多爺爺奶奶，真的有個好歹，我們不得讓人家指著脊梁骨罵斷子絕……”說到這兒，甄蓁陡然住口，她猛地擡起頭，驚駭地看著林菀。
果然，林菀已經氣得臉色鐵青，額頭的青筋都冒了出來，她的聲音淒厲，搖晃著甄蓁的肩膀：“你說我斷子絕孫是不是？”
甄蓁惶然搖頭，眼淚都晃掉下來：“不，不是！”
下一秒，被捋成雙股鐵絲的衣架兒劈頭蓋臉地抽了下來，林菀的聲音裏滿是怨毒：“你敢說我斷子絕孫？你敢說我斷子絕孫？”
甄蓁瑟縮著一點兒一點兒往後爬：“不，不是這樣的。”
看著狀若瘋婦的林菀，甄蓁已經嚇破了膽，再不反抗，只是小心翼翼地護著要害，艱難地四處躲閃。
林菀根本不聽甄蓁解釋，她怨鬼一樣一路追著甄蓁打，越打越狠：“不是？誰的不是？你們明明一個個都不是人！表面上嘻嘻哈哈稱我讚我，背後哪一個沒矯情過我的壞話！說我是白虎星！說我克夫克子！說我刻薄，活該斷子絕孫！我都知道！是你？是你媽？還是你奶奶？”
甄蓁被打得在地上直滾，她猛烈搖頭：“嬢嬢，你饒了我吧。不是，不是這樣的，沒有人這麽說！媽和奶奶都沒有！您冤枉她們……”甄蓁從未見過林菀如此失態，連打帶嚇，神志都有點兒迷糊了。
林菀帶著哭腔，洩憤似地用腳踹甄蓁的身子：“胡扯！放屁！她們冤？我才冤！辛辛苦苦生了一個葬送到大海裏！辛辛苦苦養大了一個是白眼兒狼！為什麽？對！都是那個姓雲的小子不好！看我不……”
甄蓁急了，翻身抓住林菀的手，哀求道：“嬢嬢……不要……和他沒有關系！您積些德吧！不可以害人！”
林菀一下子甩開了甄蓁的手：“住嘴！”她擡腳踹在了甄蓁的胸口上。
甄蓁的腿早就跪麻了，身上也是皮開肉綻的早沒了力氣，猛不丁挨了這一窩心腳，陡然失去平衡，她”啊”地一聲往後倒去，頭狠狠地磕上了桌子角兒。
隨即，甄蓁就不動了。
林菀楞了楞，甄蓁挨打從來都不出聲兒的，這小孩兒雖然不如蓉蓉聰明，但是確實有點兒倔強，平常無論怎麽打，她都不出聲的，哭也不出聲！
林菀輕輕地踢了甄蓁一下兒：“你，別裝了！”
甄蓁沒有動。
林菀慢慢地低下頭仔細看，猛地，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甄蓁倒臥的地方，分明有鮮血浸潤開來。她漆黑的長發太過濃密，外面看不到傷口。然而，那赤紅色的一灘液體卻肉眼可見地在地板上越散越大。甄蓁臉色慘白地倒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像連呼吸都停了。
林菀“啊”地一聲慘叫，開門跑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甄蓁拉著雲鐸的手，蝴蝶一般圍著他旋轉，笑容好似蜜糖。
甄蓁漂亮的藍裙子，飛揚在有些凜冽的空氣裏。
這樣的妹子太漂亮了，不知怎的，雲鐸看著甄蓁，居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小心翼翼地握著她的手：“你還笑！你嬢嬢饒得了你麽？為什麽不等宴會後再來找我？”
甄蓁舞步輕盈，隨著曲調湊近雲鐸又快速離開：“你是願意看著我嫁給別人？還是盼著埋到我姐姐的墳地裏？“
雲鐸苦笑，順勢把她攬得緊了一點兒。甄蓁的手依舊涼，後背都僵僵的，雲鐸知道她很緊張，絕對不是表面上這個嘻嘻哈哈的樣子，他對緊張的感覺太熟悉了。
身影交錯的時候，雲鐸在甄蓁的耳邊說：“跳完這支舞，我陪你去見你嬢嬢。我們去和她說清楚。”
甄蓁怔了怔，退步，搖頭：“不要。”
雲鐸皺眉，拉住她的手；“為什麽？”
甄蓁的眼睛看著遠處：“我自己的問題自己處置！你去也是添亂。”
雲鐸把甄蓁拽得進了一點兒：“我不放心！”
甄蓁隨著樂聲後退兩步，轉眼笑得很俏皮：“這會兒想起來不放心了？剛才是誰要偷偷溜走啊？”
雲鐸略微赧然：“我是想溜到後門去，把你叫出來私奔的！機事不密，曹琛他們都攔著我……”
甄蓁“啊”了一聲，差點兒嚷出來。
雲鐸隨著舞步，靈巧地用手指點了一下兒甄蓁花瓣似的嘴唇：“小聲點兒。好多人看著呢。”輕輕地圍著甄蓁轉了個圈兒，他再一次湊近了她，貼著甄蓁的耳朵，雲鐸用氣聲問：“甄蓁，你……願意和我私奔嗎？我帶你走。”
甄蓁猛然擡頭，驚疑不定地看著雲鐸。
那一瞬間，舞曲把雲鐸帶到離甄蓁無限近的地方，他的眼神都是熱辣辣的：“我認真的。”他緊緊摟著她的肩：“哥帶你去他們都煩不到你的地方！我照顧你！一輩子！”
甄蓁回過神，看一眼臉色不善的林菀，她須臾怔忡，沒有點頭。
雲鐸微微嘆氣，退了兩步，看到絲毫空子也拉不下的李少爺，此刻正擁著林秋水翩翩起舞，兩個人有說有笑，跳得很盡興。
舞池不大，可是李少爺看不都不看甄蓁一眼，這是明碼標價：大爺又有新歡了。看來李少爺倒是光速找到PLAN B了，不生硬，一點兒都不生硬。
雲鐸恨恨地想：這王八蛋，還真是生冷不忌，剜到籃子裏就是菜！不過轉念一想，雲鐸又微微替甄蓁松了口氣。這個局面，林菀也不好怎麽難為甄蓁吧？畢竟對家兒也沒閑著。他總有個隱約的擔心，但是不好意思直接問甄蓁是否如此。
甄蓁看起來倒是滿不在乎，一曲終了，她輕輕地刮了刮雲鐸的掌心，向他行禮。
妹子的聲音在雲鐸耳邊如風吹過：“回島上等著我。我晚上就回去找你……”
冷眼看著場上這兩對兒你儂我儂忒煞情多。
強揪著曹琛上場跳舞好掩護她暗中觀察的周淑雲腦門子都黑了，嘴裏不停地嘀咕：“完了完了完了……”
曹琛說：“大姐，我完了呢。您知道我啥段位的當紅小生？陪著您跳舞，您還完了完了完了。”
周淑雲白了曹琛一眼：“曹先生，您就是好萊塢一線小生，能管的了我們公司的事兒嗎？你看看，你看看那邊兒，李少爺跟我們小林。哎喲，眾目睽睽，這就親上了。真是的，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啊！”
曹琛瞟了一眼：“那不是挺好？正好湊兩對兒，都是當場速配的，誰也別說誰花心。”
周淑雲氣得都要踩曹琛的腳了：“你這好眉好眼的，怎麽好糊塗啊？第一夫人是賀子==珍跟第一夫人是江==青能一樣嗎？你看看小林那個模樣兒！三角眼蛇精臉，幹活兒不強，嘬死在行！跟著她能有什麽前途啊？”
曹琛覷乎著眼看了看林秋水：“嗯，是，有點兒網紅面相兒，別說哈，比你們組長上鏡。啊，大姐您別生氣，你們組長臉大心細，辦事兒妥當。我也是知道的。”
周淑雲急了：“罵誰呢？誰上鏡？上鏡有屁用啊？我們憑腦子吃飯，又不是賣笑的！”
曹琛都快氣哭了：“大姐，咱不能這麽看不起廣大演員同志的。您這□□裸是歧視……政治不正……哎……你踩我腳了！”
周淑雲一跺腳：“要出事兒！”
果然，一曲終了，林菀站在樓上向甄蓁招了招手，她面帶微笑，看起來依舊高貴慈和。
雲鐸抓著甄蓁的手指不放：“我和你一起……”
甄蓁飛快地轉過身，看著雲鐸的眼睛依依地說：“你回家等著我。我晚上回去找你……”
她扭頭離開了，手指迅速從他手掌中滑落。
雲鐸眼睜睜看著甄蓁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了樓梯盡頭。
他甚至覺得手指上，還有妹子最後的溫度，慢慢地收回了手，雲鐸長長地嘆了口氣，心裏覺得更不安了。
甄蓁被林菀安置在一個逼仄的化妝間裏等她。她還在忙，樂隊還在演奏，林董新推出的“親侄女”林秋水小姐作為WH項目的資深工程師正和甲方的第三代掌門人翩翩起舞。宴會不時傳來掌聲和歡笑，下面自然是名利場。
甄蓁乖乖地坐在一張不舒服的化妝凳上，雙手交疊放在了膝上，笑了笑。
林秋水應該很高興吧？你看，她還真的創造了奇跡。甄蓁自愧不如。這十二年來，嬢嬢為她安排了太多的事情，她閉著眼睛去做就好，像林秋水這麽處心積慮的謀劃一事，野蠻生長，她自認做不來。
甄蓁不認為林秋水的做法不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境遇，每個人都有相應的選擇……
旁人最好觀棋不語，自己但求起手無悔。
林秋水如此，甄蓁亦如此。
化妝間裏很安靜，燈光也不明亮，這裏沒有空調，甄蓁在屋裏待了一會兒，就覺得憋悶得要死。
她走到了窗邊，費力地推開了塵封已久的窗子，一陣比預想得大得多的海風吹了進來，帶著銹蝕的鋼鐵味道。鐵銹？甄蓁垂頭，看到了窗子底下一座看來好久都沒用過的消防梯，銹蝕斑斑的。
甄蓁瞇了瞇眼，遠處陰雲密布，稠密的水氣在離地面不遠的地方洶湧翻滾，隱約有閃電劃破天際，帶著海腥味道的風，不斷地吹過來。
甄蓁突然想起來什麽，摸了摸四周，禮服沒有口袋兒，手機並不在她身邊。她反身走到門口，轉動把手，“哢嚓”一聲，門沒有動，再擰兩下兒，門還是緊緊地關著。
甄蓁苦笑：什麽意思？把廢太子軟禁了嗎？
那天，甄蓁在黑暗狹小的化妝室裏呆了很久，久到她覺得後背一陣一陣的發麻，耳朵裏都能聽到空氣裏靜電的聲音。她搓一搓自己的胳膊，走到門口聽了聽外面，好像宴會已經接近結束，隔著門板，依舊能感受到外面的繁華熱絡，分明有人假裝豪爽，大聲恭賀：“林總家的姑娘，色藝雙絕，真了不起。”
甄蓁不用看，都能猜出那般大叔的油膩嘴臉，色藝雙絕？什麽樣的胡話？！我嬢嬢開的又不是窯子！就是工業現在式微，堂堂暖通工程師也不至於讓人如此戲謔吧？得虧她不在，否則只怕已經翻了臉。
甄蓁快步走到了窗邊，雙手支著窗臺，大口地呼吸！
她就是不服這個氣！
從來不服！
憑欄而望，樓下燈光璀璨，賓客正在退場，各種明亮的車燈恍惚，有風吹過，路上的塵土揚起，居然折射了燈光，所謂紅塵，大抵如此。
在屋裏左右無事，甄蓁托著腮幫，小女孩兒一樣往下看：李少爺的車隊肯定是最威風的，豪車不止一輛。甄蓁玩味地看著本地領導的黑色奧迪被襯得十分寒酸，甚至得給李少爺讓道，她抿嘴笑了笑。
李少爺自紅毯上大步而出走向自己的豪車，穿妃色禮服裙的林秋水穩步跟在他的身後。她提起了裙子，鑲著水鉆的鞋子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水晶鞋呢，哎，她真的是……一位終於得到王子歡心的灰姑娘啊。甄蓁好奇地看著這新進曝光的一對兒，玩味了一下兒李少爺大步向前的肢體語言，然後微微地嘆了口氣，並不覺得自己見證了美滿。
樓下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尖叫：曹琛！必須是曹琛出現了！
啊，曹琛的粉絲真的好狂熱，這麽久的酒會，這麽糟糕的天氣，他們居然一直等在那裏，手裏揮舞著熒光棒，還有幾塊顏色漂亮的熒光板，上面寫著曹琛的名字。
看著曹琛的粉絲們在歡呼，甄蓁開心地翹起了嘴角兒。曹琛像一只驕傲的孔雀一樣，金光閃閃地出現在大家面前。閃光燈此起彼伏，甄蓁俯視樓下，讚嘆曹琛不愧是流量明星，就連頭皮都那麽好看。有一瞬間，她很想跟著他們傻笑歡呼曹琛的名字。
看著曹琛，甄蓁有一點點驕傲的感覺，那個被大家喜歡的演員----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呢！這麽簡單的快樂，看他一眼都是開心，甄蓁都有點兒後悔：自己幹嘛不早點兒抱著曹琛跟他說：我也是哥的腦殘粉啊！
哎，可惜來不及了。
下一秒，甄蓁看到了雲鐸。
跟掐金邊走金線的曹琛比起來，雲鐸簡直樸素到了塵埃裏，可甄蓁就是一眼看到了他。
甄蓁按下了沖到嗓子眼兒的尖叫，她不想雲鐸看見這樣的自己。甄蓁理了理依舊漂亮的頭發，這樣……真的好像困在城堡裏的長發公主啊。輕輕甩了甩頭，甄蓁不想讓雲鐸來救她。一個將近三十歲的女子，和養母的家務糾紛還需要男朋友插手的話實在太尷尬了。她覺得自己搞的定。
向下笑了笑，甄蓁默默地關上了窗。
與此同時，即將上車的雲鐸擡起了頭……
一陣卷了塵土的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曹琛擡頭看了看東邊兒黑壓壓的天，他說：“雲鐸，快走吧。天要變了……你看WH的直升機都收了。”
雲鐸遲疑：“甄蓁……”
曹琛把他一把拽進車來：“她能照顧好自己。”
車輛啟動，雲鐸擔憂地回過頭。
宴會結束，黑沈沈的酒店，佇立在陰霾的黑夜裏，像個可怕的地方。
躲在窗後目送著曹琛的車遠走，甄蓁忽然想到，前些日子雲鐸是否也是這樣，躲躲閃閃地看著自己離開？她垂頭笑了笑：天道好循環啊……
“哢嚓”一聲，門被打開了。
甄蓁回過頭，女王一樣的林菀走了進來。她走得很慢，四平八穩的。
甄蓁莫名覺得現在的林菀有點兒心事重重。
她攏一攏耳側的長發，笑了：不可能的。嬢嬢怎麽會搞不定局面？她從認識她那天起，嬢嬢就沒心虛過。在部隊的時候是業內翹楚，回到地方是帶著客戶資源的金字招牌。驕傲的母獅子一樣的林菀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雖然這麽想，甄蓁還是冒出一個念頭：鹹魚翻身的林秋水剛剛被嬢嬢甩了一耳光啊。就算她認了她做“侄女兒”，那個受傷的刺猬，能似自己這般百依百順麽？想到這兒，甄蓁突然懊惱了起來：把機會給林秋水實在欠考慮，這並不是一個四角俱全的法子。她可能倉促之間把嬢嬢給裝了進去……
林菀慢慢地坐在了一張靠背椅上，輕輕地揉了揉太陽穴，閉著眼嘆了口氣，雖然盛裝，但是折騰了一天，濃濃的疲憊也透了出來。
甄蓁習慣地走了過去，幫林菀揉著肩捶腿，她一言不發地忙著，等著林菀發落。
甄蓁知道：自己今天很過分。
林菀就由著甄蓁幫她揉肩捶背，眼睛都不睜。過了好一會兒，久到甄蓁的手腕子都酸了，林菀才緩過來似地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她也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來一疊文件，“嘩啦”一聲扔在地上，聲音冷地掉冰碴：“把這個簽了吧。簽了你就滾。”
滾！
滾！
滾！
甄蓁楞了楞，雖然想到了今天的事情不能善了，但她真沒想到林菀會用這個字打發了她！
她跟了她十二年！
口口聲聲叫她嬢嬢！
為了她高興不高興，她逢年過節都是陪著她的，父母都不能時常見面！
她不喜歡暖通專業，礙著她專業不能後繼無人，也是咬牙跟了上去！
她要她學什麽，她就學什麽。這些年由著她搓圓揉扁，一句二言都沒出過！
參加工作之後，全公司加班最多的就是她甄蓁！哪一次出不了貨，不是她點燈熬油幹到天亮堵搶眼？哪一次緊急事故不是她沖到最前面？哪一回荒僻生疏的地方有看現場的任務不是她孤身前行的？
她二十九歲，獨當一面，並不完全是拜她所賜，當個二代就行了的！
是，她給了她不低的工資。可她也替她做主了不低的房貸！
十二年了，她哪一樁沒順著她的意？什麽時候敢不趁她的心？
就是為了她選了自己喜歡的人，這就要被掃地出門了？
甄蓁晃了晃腦袋，覺得巨大荒謬。這都十二一世紀了，還有包辦婚姻這一說嗎？
甄蓁眼圈兒瞬間紅了，可是她把眼淚強咽了回去。
她不想跟她分辨這些，沒意思。她既然自認為是她母親。那麽百孝順為先！卸磨殺驢是吧？
我聽你的！
甄蓁蹲下身，慢慢把那疊資料撿了起來。
80G的A4道林紙，墨跡漆黑，是他們公司的制式：工程驗收報告。
林菀補了一句：“不用看得那麽細，最後一頁把字簽了就行。”
甄蓁如遭雷噬，扭過頭：“嬢嬢，這不行！”
林菀幽幽地瞥了她一眼：“怎麽不行？公司把你開除了。後面的事兒不用你管了。你先把這份兒文件簽了，不要耽誤我們。”
甄蓁搖頭：“嬢嬢，這是負壓潔凈室，馬上要進病毒的。空態還沒測呢。還沒試壓呢。我怎麽能簽這個？”
林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就誠心給我找麻煩是不是？讓你簽你就簽！”
甄蓁試圖解釋：“嬢嬢，你聽我說……”
林菀怒斥：“你還有什麽好說的？我的話你一句也不聽了是不是？我白養了你這麽多年！”
甄蓁眨眼：“嬢嬢，這是兩回事兒！”
林菀眼睛都瞪圓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是誰挑唆的你？那個姓雲的小子是不是？我就知道這個掃把星！害死了我一個女兒還不算完！連你也教得不聽我的話！我真是……我就應該安排他去死！”
甄蓁上前兩步扶住了林菀的胳膊：“嬢嬢，不要這樣說……”
林菀一個巴掌甩了過去：“不要怎樣？我是不能安排他？還是不能安排你？”
甄蓁微微側頭，下意識右手一搪：“嬢嬢，別打我臉！”
林菀安排她學過防身術，甄蓁情急之下一閃一擋，居然很有效果，推地林菀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林菀從來沒想過甄蓁敢還手，呆住了。
甄蓁也沒好到哪兒去，她當場嚇傻了！
這十二年，不斷有人囑咐她：你嬢嬢帶著你不容易。
你可得好好孝順你嬢嬢。
她肯提拔你給你機會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甚至當初來幫著姐姐安排後事的伯父戰友都拉著她的手囑咐：不許不孝順你嬢嬢。你敢忤逆，我們都不答應。
甄蓁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有跟林菀動手的一天。
林菀死死地盯著甄蓁：“你敢打我？”
甄蓁慌忙搖頭：“不，不是的……”
窗外的風愈發大了，雷鳴閃電，伴著一點點的飛沙走石，打得玻璃窗劈啪直響。
林菀眼珠通紅，一聲暴呵：“你給我跪下！”
甄蓁一個寒顫，“噗通”跪下，她仰起頭：“嬢嬢……”
林菀已經氣得六神無主：“你還有臉叫我嬢嬢？”
甄蓁垂下頭，慢慢地說：“嬢嬢，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對。我沒和您打招呼，自作主張。您生氣，打我，罵我都可以，就算您開除了我，也無所謂。您對我的恩情我不敢忘記。”說到這兒，甄蓁仰起頭，拉著林菀的裙擺，可憐巴巴地說：“您不認我，我不敢不認您。嬢嬢，我的確忍不了李少爺。今天您親眼看到了，他怎麽對我，怎麽對林秋水的？翻臉無情，轉頭納新，太惡心了。他還是個人嗎？您也養了我十二年，我雖然笨，但為了順您的心，我也有努力啊。您人前女兒長，女兒短的。總有一點兒疼我吧？我求求您了，這個鑲金嵌玉的火坑，您別把我推下去行嗎？我實在……忍不了他的臟手碰我……”
林菀深深呼吸，扭過頭去。
甄蓁眼淚汪汪地接著說：“跟雲鐸哥哥的事，都是我不好，跟他不相幹。我和他從小就認識，互相有好感也不奇怪啊……真不是他主動，他現在狀態不好，您別刺激他。有什麽話，您和我說不行嗎？”
林菀慢慢地回過頭：“和你說？好，我今天就和你說！我竟不知道我也養了一只狐貍精在身邊兒！平常看著也老實巴交，果然裝得像！比林秋水那個賤人演技高了不止一籌。你才回永無島多久？就和他勾搭上了？在永無島上胡來就算了。還浪到永無縣城來！什麽騷事兒臭事兒都不瞞著人的！這賤根兒，活脫隨了你親媽！”
甄蓁一皺眉：“嬢嬢！我一萬個不好，不和我媽媽相幹！她並沒有得罪您！您的孩子死了，她也十二年沒怎麽見到我！就算我媽當初對姐姐看護不周到，這些年您折磨她也夠了！不要在貶損她了行不行？”
林菀一個耳光甩了過去：“閉嘴！”
甄蓁一瞬間生生管住了自己，再不躲閃，硬挨了一下兒。
能感覺出來林菀是氣壞了，這一下子真狠，把甄蓁打得一個趔趄。甄蓁還沒覺得臉疼，鼻血已經洶湧而出，甄蓁一只手支在地板上，身子輕輕晃了晃。
林菀哼了一聲：“你裝得倒可憐！”
甄蓁苦笑，搖頭：“我不可憐。我活該。”
林菀抖索著那沓子文件，聲音軟和了點兒：“我也不難為你。你把它簽了就走吧。去找你的小情人兒……我幫你安排好日子你不願意過，天生跟他吃糠咽菜的命，我也救不了你。”
甄蓁推開了林菀的手：“不，我不簽。”
林菀怒從心頭起，隨手抄了一個衣服架兒朝甄蓁背上就抽了過去：“我還管不了你了？”
那衣服架兒是包了塑料的鐵絲做的，這一下兒“啪”地一聲，甄蓁的真絲晚禮服薄如蟬翼，立刻就破了個大口子，露出來一線血色的皮肉。
甄蓁被打得一個側歪，她緩了緩，才繼續跪好，聲音微微有點兒抖：“嬢嬢。這文件不但我不能簽，您也不要簽。現在我們整個公司都不能簽！”
林菀冷笑：“輪到你教育我了？”
甄蓁嘆了口氣：“嬢嬢，您也不想想，這麽大幹快上，正常嗎？WH不知道這樣荒唐嗎？我們客戶做了這麽多，敢死一樣拼進度的有幾個？他們那麽著急嗎？一個研究中心而已啊。且這個研究中心的規模這麽小，一個輻照廠車間就裝下了，您不覺得蹊蹺麽？”
林菀鄙夷：“蹊蹺個屁！”
甄蓁苦笑：“依我看，現在省裏控制賣地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他們就是想把有毒研究中心快馬加鞭建起來，把這個瘟神爺擺在這裏，好跟永無縣壓價拿地。至於工程質量，後續運轉，他們才沒那麽上心呢。左右也是一個車間而已，好了壞了，不損他們名聲。這個島多值錢啊，轉手賣了也合適啊。”
林菀一楞。
甄蓁仰頭，期期艾艾地看著林菀：“咱們不一樣啊。咱們業內積攢起來這點兒名聲多不容易啊。一下子招牌砸了，哪兒的甲方還敢跟咱們合作？您就是不考慮別的，也得想想您的投資凈值啊。”
林菀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洛昭陽的對賭協議？我要是輸了，投資一樣不在手裏……”
甄蓁膝行兩步，跪在林菀跟前，聲音抖抖地：“嬢嬢，不在就不在，輸了就輸了。一則是洛昭陽心不狠，說兩句好聽的，咱們未必一敗塗地。退一萬步說，她就是把您掃地出門了，還有我呢！我好好上班，我養著您後半輩子啊。”
林菀呆了呆：“你……養我？”
甄蓁擦了擦帶血的手，拉住了林菀衣擺，十足哀肯：“嬢嬢，了不起我把北京的大房子賣了，換個小的。到時候我把您和我父母接到一起住。人多更熱鬧，我一定好好孝順您。我有手有腳，換個地方照樣掙錢啊。再說，雲鐸哥也不會不管的啊。他一定會幫我的。嬢嬢，您聽我一句勸，李家的事兒不能答應。今年臺風來得又早又兇。輻照廠萬裏有一，我們誰都擔不起責任，這島上還有那麽多爺爺奶奶，真的有個好歹，我們不得讓人家指著脊梁骨罵斷子絕……”說到這兒，甄蓁陡然住口，她猛地擡起頭，驚駭地看著林菀。
果然，林菀已經氣得臉色鐵青，額頭的青筋都冒了出來，她的聲音淒厲，搖晃著甄蓁的肩膀：“你說我斷子絕孫是不是？”
甄蓁惶然搖頭，眼淚都晃掉下來：“不，不是！”
下一秒，被捋成雙股鐵絲的衣架兒劈頭蓋臉地抽了下來，林菀的聲音裏滿是怨毒：“你敢說我斷子絕孫？你敢說我斷子絕孫？”
甄蓁瑟縮著一點兒一點兒往後爬：“不，不是這樣的。”
看著狀若瘋婦的林菀，甄蓁已經嚇破了膽，再不反抗，只是小心翼翼地護著要害，艱難地四處躲閃。
林菀根本不聽甄蓁解釋，她怨鬼一樣一路追著甄蓁打，越打越狠：“不是？誰的不是？你們明明一個個都不是人！表面上嘻嘻哈哈稱我讚我，背後哪一個沒矯情過我的壞話！說我是白虎星！說我克夫克子！說我刻薄，活該斷子絕孫！我都知道！是你？是你媽？還是你奶奶？”
甄蓁被打得在地上直滾，她猛烈搖頭：“嬢嬢，你饒了我吧。不是，不是這樣的，沒有人這麽說！媽和奶奶都沒有！您冤枉她們……”甄蓁從未見過林菀如此失態，連打帶嚇，神志都有點兒迷糊了。
林菀帶著哭腔，洩憤似地用腳踹甄蓁的身子：“胡扯！放屁！她們冤？我才冤！辛辛苦苦生了一個葬送到大海裏！辛辛苦苦養大了一個是白眼兒狼！為什麽？對！都是那個姓雲的小子不好！看我不……”
甄蓁急了，翻身抓住林菀的手，哀求道：“嬢嬢……不要……和他沒有關系！您積些德吧！不可以害人！”
林菀一下子甩開了甄蓁的手：“住嘴！”她擡腳踹在了甄蓁的胸口上。
甄蓁的腿早就跪麻了，身上也是皮開肉綻的早沒了力氣，猛不丁挨了這一窩心腳，陡然失去平衡，她”啊”地一聲往後倒去，頭狠狠地磕上了桌子角兒。
隨即，甄蓁就不動了。
林菀楞了楞，甄蓁挨打從來都不出聲兒的，這小孩兒雖然不如蓉蓉聰明，但是確實有點兒倔強，平常無論怎麽打，她都不出聲的，哭也不出聲！
林菀輕輕地踢了甄蓁一下兒：“你，別裝了！”
甄蓁沒有動。
林菀慢慢地低下頭仔細看，猛地，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甄蓁倒臥的地方，分明有鮮血浸潤開來。她漆黑的長發太過濃密，外面看不到傷口。然而，那赤紅色的一灘液體卻肉眼可見地在地板上越散越大。甄蓁臉色慘白地倒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像連呼吸都停了。
林菀“啊”地一聲慘叫，開門跑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