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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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腿坐在了他身邊,似乎也只有在這件事上不會像平時那樣拘謹。

慕淮將落了墨跡的紙放到一旁,又抽出新的紙張重新開始謄抄。

“這麽晚了還不睡?”他問。

雲昭“嗯”了一聲,隱去了前因後果,回答:“方才在院子裏看到書房還亮著燈,就過來看看。”

說著,她從旁邊的書架上挑了一本書,翻到了上次讀的那一頁:“讓我待一會兒,不會打擾你的。”

慕淮沒在意,只聽著旁邊翻頁聲響起,然後落筆寫下第一個字。

雲昭坐在書架與書案之間,盤腿坐了一會兒便開始覺得腿麻。她無聲息地往後挪了一下,沒過多久又挪了一下,最後幹脆倚在了書架上,兩腿這才伸直。

慕淮權當看不見,將謄寫好的文書擱在一邊,又拿起手邊的奏折來看。

他好像真的越來越忙了……

雲昭想。

她靠著書架,借由這個不會被發現的角度看著對方的背影。

旁邊油燈燈芯燃起火光,火光跳動,映出旁邊的影子晃動不安。

雲昭手指捏著書頁卻遲遲沒有翻過去,想著要是對方一直不回頭,自己一直這樣沈默無聲地看著也未嘗不可。

興許是許久未聽到翻書聲音,慕淮停下筆偏過了頭,剛好觸及雲昭猝然收回去的視線。

“你是不是有話想說?”他試探著問。

雲昭裝模作樣地從書裏擡起頭:“……沒有。”

慕淮卻盯著她,擡手指了指她手中的書:“這一頁你已經看了很久了。”

“……”

雲昭耳根不自覺地有些泛紅,瞬間啞口無言。

她心裏想著,幸好這人的敏銳程度只停留在她有沒有翻頁,如果他上來就問“你為什麽一直看我”那就徹底不好收場了。

慕淮看著她,雖然左右看不出她心裏想的什麽,卻也還是能察覺到對方的窘迫。

他輕輕笑了笑,轉開了話題:“看你無聊得很,說個故事要不要聽?”

雲昭:“……什麽?”

慕淮將手裏的奏折放到一邊,再轉頭時說:“小時候李大人家的公子貪玩,偷偷跑出府爬山,卻不慎跌傷了腿。山中野獸頗多,入夜更是兇險萬分,他又不能走路,府中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若是這樣下去,活命的幾會很小很小。”

慕淮回憶說:“不過顯然他很走運,只在山裏坐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路過的樵夫送回了府,李大人想重謝他卻被婉拒……”

一年後,樵夫妻子重病,卻無錢就醫,走投無路之下他就想到了之前幫過的那個孩子。樵夫登門拜訪,說明來意,李家感念其恩,遂出重金施以援手……

“……當年你走了以後我就一直在想,或許不一定什麽時候你也會回來找我,找我幫忙也好,走投無路想要重酬也好,我都能再見你一面。”

慕淮輕呼出一口氣,輕聲說:“所以,即便是像現在這樣暫時的庇護,我也心心念念了很多年。”

雲昭撚著書頁,默不作聲地聽著慕淮說完這些話。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她好像終於明白了沙漠遇見鹹澀湖水時的心境,不是久旱逢甘霖,而是曠世難遇,曇花一現。

畢竟沙漠連天無盡頭,久旱之後無水可留。

她輕咳一聲,掩飾住自己滿心酸澀和面上的不自然,然後揚眉反問:“走投無路來找你幫忙?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兒好?”

慕淮彎了彎嘴角,狹長的眼眸也跟著彎了起來。

他說:“盼,一直盼著呢。”

初冬的夜裏不比盛夏,缺了蟬鳴也生出了一絲寂寥。

書案上,油燈散出來的光繞過慕淮照了過來,在雲昭身前映下了一片陰影。

她垂眸看了一會兒,而後問道:“你奏折還有多少沒看完?”

“怎麽了?”

雲昭沒答話,遲疑了一瞬伸出了手。

由於常年練習暗器,她的指腹上留下了許多薄繭,可即便如此,那只手還是可見的骨感纖長。

她一手撐在那片陰影裏,一手攥緊書本,指尖微顫。

她探過身緩緩靠近,在慕淮嘴角輕輕碰了碰,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雲昭抿著唇垂眼遮住眼底的那抹不自然,然後側過身背靠在了他肩上,繼續翻書。

“換個地方靠,世子不介意吧?”

慕淮隨手拍了拍她的腦袋,提著筆一邊在奏折上寫下批註,一邊回道:“報酬豐厚,怎會介意?”

雲昭:“……”

她不再接話,安靜地靠在那裏翻看手裏的書。

松雪氣息繞在身旁,那一刻她心裏無端冒出了一個想法。

——白檀和松木心混合而成的香燭太嗆了,還是這個好。

夜色越來越重,隱隱有霜意透過門窗襲來。

慕淮偏頭看了雲昭一眼,發現這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歪著頭睡著了。

他輕輕地將書從她手裏面抽出來,無意間碰到了她的手指,只覺一片冰涼。

他放下書,又從旁邊夠來毯子,還沒來得及蓋上就看到雲昭後肩處的外衣上不知何時蹭上了紅褐色的墻漆。

慕淮眉心輕蹙,隨即將毯子蓋在了她身上,將那處蹭上墻漆的地方遮了個嚴嚴實實。

蘊意

“南境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

元祁坐在石凳上,輕抿了口剛煎好的茶水,看似事不過心地問道。

秉承言多必失的原則,慕淮並沒有答話,僅是接過侍女手中的茶點,在石桌上一一擺好。

見狀,元祁失笑:“還是那麽謹慎,你在烏南的眼線不比我少,這一點也沒什麽不好說的。”

“太子說笑了。”

元祁似乎有些乏趣,漸漸收起了笑意:“既然你不說,那我就說了——原本南境的流民之亂已經差不多要解決了,但前些日子探子來報,說烏南在暗中招兵買馬,並且將糧草悉數運往了邊境。”

他指腹輕撫著杯沿,沈聲問:“聰明的慕世子,依你看,他們這是要做什麽呢?”

“兩國之間的和平本就是表象,總會有撕破臉的時候,這不奇怪。”

元祁點頭:“這確實不奇怪,只是時候不太對。父王病重的消息是全城封鎖的,即便有漏出去的可能,也只是近兩個月的事,但烏南那架勢,沒有半年的時間是做不到。”

“當初陳將軍收服烏南二十八鎮,要說烏南君臣沒有一絲怨念那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如今局面在破不在立,要破除烏南賊心,還需太子早做準備。”

“說的不錯,這就是我今天的來意。”元祁道,“北疆平靜已久,慕王爺紮下的根基也足夠深厚,若是你能統領兵權,即便身在京都也有一定威懾力,起碼……那個職上就不再是一個空殼子了不是?”

慕淮端坐在對面,依舊白衣清風,看上去著實與戰亂時局格格不入。但以元祁對他這麽多年的了解來看,即便慕王爺常年在外,對他少了約束,這個兒子也並沒有像其他官宦子弟一般毫不上進,甚至在軍謀事遠遠勝於常人。

只是強扭的瓜不甜,這人雖然為東宮助力多年,卻好像並沒有統率全軍的打算。

“太子是想要我執掌北疆兵權支援南疆?”慕淮說,“且不說兵權調動有多難,單是王上這一關就過不了。”

“這個我當然知道,北疆現在已經可以自行歸置,你只需要有個名正言順的職稱本宮就可以允你調用其他兵權。”

慕淮微微蹙眉,片刻後道:“這樣太過冒險,王上是不會應允的。”

元祁卻滿不在意:“有何不可,本宮相信你不會和那些意圖不軌的臣子一樣。而至於父王嘛……”

他說:“他現在應該只擔心自己的身體,沒那麽大的精力去管這些。”

慕淮隱約從他話裏感覺到哪裏不對,卻又捕捉不到什麽蘊意,只得道:“父親在時就一直扶持太子,這個位子上的所有東西早就和殿下站在一起了,我要襲位,對旁人來說恐怕才是最大的變數,太子防微杜漸,最該做的不是勸我襲位,而是掌握大權。”

元祁:“你不上朝,怕是也不太清楚現在朝堂上是什麽情況,我抓得太緊反而會起反作用,更何況,這些原本就是你的東西。”

慕淮沒答話,看得出來他還是很猶豫。

清風越過院墻拂過這一小片空間,寒涼卻讓人清醒。

院前腳步聲響起,慕淮下意識往後望過去,只見雲昭站在廊道那裏,面上帶著些意外,明顯剛睡醒的樣子。

元祁朝那邊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他將茶盞裏半溫的茶水一飲而盡:“這茶不錯,你自己也好好掂量掂量。”

說完便起身朝院門那邊走去。

想來雲昭也沒想到會撞見這麽個局面,躊躇了一瞬才擡腳走過去。

慕淮也站起了身,含笑看向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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