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十二(修)

關燈
這一吻很輕。

羽毛一樣輕輕的落在李尋歡的臉頰之上。

幹燥,柔軟,無關情愛。

好似母親親吻受盡委屈的孩童,仿佛兄長安撫無助哭泣的幼弟。

卻又皆不是。

這一吻與他們相比,太灼太熱。

誓不罷休飛蛾撲火一樣,帶著隱隱一往無前的意志與百折不撓的決心。

汪直的嘴唇吻下來,李尋歡活似被火炭燙了一下。

燙得他的世界分崩離析。

他再一次站在這個人間。

有情愛,有江湖的人間。

他一掌震開汪直,站起來身來,摸著自己的臉頰,有些說不出話來。

世人皆道小李風流,他年少俊俏,人才得意,除了那位如詩如夢的林詩音,更不知和多少位絕色美人有過幽期密會,他掌中沒有拿著飛刀和酒杯的時候,也不知握過多少雙春蔥般的柔荑,不知有多少花瓣一樣芳香柔軟的紅唇曾經吻上他的掌心,這話說來,雖委實不過他人杜撰,但李尋歡確實向來跟從者眾多。

也曾有仙子夜至薦枕席,也曾有青樓一曲酒千杯。

但沒有一次,讓他覺得如此……荒唐。

他緩緩放下了手,方方想要斥問,便見汪直冰冷執拗的面容。

一番話語,終是化作了一聲長嘆息。

“你該回去了。”

他說道。

在這一刻,他看著面前的這個少年,就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寬容,無奈,平靜。

卻唯獨沒有愛。

連半分情愛都沒有。

汪直腰背挺得筆直,劍一樣,他的眼神卻暗沈一如幽冥焦土。

“李尋歡,我回那裏去?”

他冷聲說道。

“我不是你的表妹。”

“不用你陪著粉飾太平更不稀罕你的粉飾太平。”

他說話向來如此,針尖一樣銳,麥芒一樣利,從來直直的往他人的心臟肺腑狠狠插上一刀,毫不在意鮮血流淌他人苦痛。

恍惚一個霸道任性的孩子。

渾似一個冷漠殘酷的魔鬼。

這位滿身戾氣的孩子,殺意酷烈的魔鬼望著李尋歡,渾似孩子看著自己的玩具,魔鬼望著自己的領土。

“我喜歡你,李尋歡。”

他看上去滿身戾氣,卻其實早已破釜沈舟,如今更莫名心生忐忑。

他望上去殺意酷烈,卻本已經知道故事結局,如今更莫名心存希冀。

他本是帶著不顧一切的邪肆,摧毀人間的決心,但在這句話吐出的一刻,竟變回一個漂亮纖細驕傲的少年,心臟跳得簡直比李尋歡的飛刀還要快。

李尋歡卻好似睜眼的瞎子無心的石頭,全然不看不見一般感受不到一樣。

他緩慢而堅定了搖了搖頭。

“你不該如此。”

這話說來其實並不嚴厲,也無教導的意思,甚至有些溫暖柔和。

但卻是實打實的割裂了少年一腔情思,滿胸熱血,只落了個滾燙灼熱的茫茫焦土千瘡百孔的一片大地。

汪直站在他的面前,卻恍若站於烈火之中懸崖之外。

終是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他眨了眨眼。

眼睛有些痛。

痛的仿佛要流出淚來。

但他終究沒有落下淚來。

他本該如此。

獲罪於天之時不曾落淚。

親族滅絕之時不曾落淚。

年少得志以來更加不曾落淚。

此時此刻,他又怎麽可能落淚。

怎麽能夠落淚!

少年冷冷的笑了一聲。

“李尋歡。”

他狠狠的盯著李尋歡,慢慢的說道 ,仿佛念著戲裏的臺詞說書的劇本,一字一句都帶著不該出現在這個塵世的冰冷與寒意。

“今日之恥,我必加倍奉還。”

光陰流轉,年年柳色。

多年之後莊周再想起這句話,卻早已換了不知多少個皮囊,穿過了多少個世界,也只有一聲嘆息。

此時莊周卻還是李尋歡,所以他只是看著他。

依舊像是看著一位誤入歧途的孩子。

汪直終是不再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屋子裏又靜了下來。

李尋歡緩緩的坐了下來。

青黛一樣的眉,微微上挑的眼,細密柔軟的羽睫,他本生的俊俏而英氣,一身玉白的書生袍卻又襯得他儒雅而風流。

格外的好看。

他又翻過了一頁書。

神色平靜而淡然。

渾似方才的那位江湖落魄客,天涯失魂人,那位寬容溫和的青年人,不過是曇花一現黃粱一夢。

也似粉墨登場唱念俱佳的戲子卸了妝容脫了戲服,眉梢眼角具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漠然俯瞰紅塵千丈的平靜。

“公子。”

暗藏於玉佩之中的魂魄悄無聲息的現了身形。

她的面容已經看不清楚,只在燈下襯出一個隱隱綽綽的人形。

她輕輕的落在他的身邊。

“薛暢。”

莊周擡頭看了看她。

“你已經可以出來了?”

“是。”

薛暢似乎笑了笑。

“您上次成功殺死了那位主神□□之後,我也獲得一些力量。”

“如此也好。”

“公子。”

薛暢看著莊周,欲言又止。

莊周見了道。

“說吧。”

“當日我不曾問您,宮九因您而死,您可曾後悔?”

她本不該說這句話,所以她說的猶豫而謹慎,但她確實很想知道莊周難不難過後不後悔。

“後悔,後悔什麽?”

莊周伸出食指,修長的手指下意思的敲了敲桌面。

他笑了笑。

卻毫無笑意。

“這麽多年,我殺了很多人,負了很多人,很多人因我而死,很多人因我沈溺於情仇愛恨。”

“死去的人也好,活著的人也罷,我總要為他們和我自己尋到一個結果。”

“我早已無退路。”

“我贏了,他們都將活。”

“我輸了,我便給他們陪葬。”

“無非如此。”

“又何談上的後悔二字。”

“以宮九為引,誘導他破壞既定的命運,引出那個世界的主神化身,讓她認為宮九是破壞法則之人,在她用神明的力量殺死宮九之後最虛弱的一刻擊殺她,固然無恥,當然卑鄙。”

“我卻並不後悔。”

“盛世之中多冤魂,大業之下壘枯骨。若有罪責,我承擔便是。”

他微微擡了擡眸,眸光冰冷而坦蕩。

“早已鮮血滿身,又何怕罪孽入骨?”

薛暢沈默半晌。

“我只是想要想辦法讓你開心一些。”

莊周笑了笑。

“我知道。”

他看著她溫和而平靜。

薛暢張了張嘴,想要笑一下。

眼淚卻嘩的一下流了出來。

時光作刀,光陰作劍。

那個曾經的少年,終於還是不見了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告白,都這麽慘烈,唔,我不是故意的。另外多謝妖孽君的地雷,養家糊口就靠你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