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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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三年元月方過。

翰林編修李尋歡上表,辭官歸故裏。

聖怒而允,命文武百官不得相送。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靡靡帝都,金馬玉堂,終還是與這位天生的俠客,江湖的浪子失之交臂。

他離開的那一日,雪落如氈。

趕車的小童身穿蓑衣,頭戴鬥笠,坐在車轅上,俊俏的面容上既沒有離別的傷悲,也沒有歸家的喜悅。

安靜沈默的仿佛一座石像。

李尋歡伸手推開車門,最後看一眼這座都城。

都城雄偉平靜,任由雪落在它的身軀上,任憑身體內的行人離去歸來,千年百年日月更替草木枯榮都不曾同它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它只是站在這裏,自有無數人去瞻仰百代人去膜拜。

李尋歡仰頭大口喝了一口美酒。

滾燙的酒液流入他的喉嚨,灼而辣,辛而香。

他朗聲笑了笑。

“詩萬首,書千卷,不及人間一場醉!”

“啟程吧。”

說罷,合上了門,再也不看。

那童兒聞言,手腕一揚,馬車慢慢悠悠的駛進了茫茫風雪之中。

馬車緩緩行在雪地之上,外面淒風呼嘯,雪覆如氈,馬車裏卻溫暖如春,舒適幹凈,李尋歡半閉著眼眸,頗生出些許懶散閑漫之氣。

馬車行了不到一刻,那童兒忽然呼嗬一聲,擡手勒住了馬。

駿馬嘶鳴一聲,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印。

“少爺,前面有人。”

那童兒輕聲說道。

李尋歡聞言推開車門,看了一眼,就已忍不住跳了下去。

前方有一人一馬。

在這漫天的風雪中,那人既沒有戴鬥笠,也沒有穿蓑衣,甚至連衣服都格外單薄,他的頭發眉毛上都已經被雪覆蓋,濃密纖長的睫毛都已經被雪打濕。

他站得筆直而堅定,牽著馬的手指已經根根紅腫。

他已經站了很久。

但他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寒冷,疲憊,孤獨。

他的心滾燙而火熱。

一把火焰在他的心中洶洶燃燒。

夢想,枷鎖,朝堂,江山,眾生,在這一刻,都被這把火焰燒的灰飛煙滅灼的屍骨無存。

理智這兩個字,在這灼人的火焰強烈的沖動面前,孱弱的渾似一個螳臂當車的嬰孩脆弱的仿佛滾滾江流之下的堤壩。

他本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一刻,卻是覺得自己比天下無數俠客英雄都要來的強壯勇猛。

這位俠客英雄站在那裏,終於等到了李尋歡。

清秀的面容上笑出了兩個酒窩。

“李尋歡。”

他輕聲喚道。

李尋歡飛快的跑到他的身前,看著他。

看著他落滿雪花的眉眼,看著他紅腫的指頭,看著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單薄身軀。

嘆了一口氣,將身上的皮裘裹在了他的身上。

雪越發的大了。

鋪天蓋地,浩浩蕩蕩而來,誓要將這個人間變個顏色。

秦儒連眼都不想眨上一眨。

他看著李尋歡,扯了扯冰冷幹燥的嘴唇。

“你以為你不告訴我你啟程的時辰,我就不能來送你了嗎?”

“你總要回李園,”

“而我總能等到你。”

他又笑了笑。

有些得意,有些滿足。

渾不像朝堂之上那個口吐蓮花舌戰群儒的秦大人,更不像是那位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滿心眾生安危的秦書生。

他只像個終於等到自己要等的人的孩子。

李尋歡道:“你又何必來?”

秦儒道:“我是個書生,讀書人行事,明己心,正心意,我若不來,我這一生都會後悔。”

“朝堂之上的事情,我知曉,但今日卻不打想管。”

“聖上的旨意,今日,我也不想管。”

“我只想來見你一面,替你送上一杯送行酒。”

他用紅腫僵硬的手指解下腰間的酒囊,送到李尋歡的面前。

“尋歡此去,不知經年,廟堂之高,江湖之遠,你我恐再難把酒言歡,抵足而眠,只願尋歡,如魚入海,自由平安,喜樂開懷。”

他一向說話輕聲慢語,咬文嚼字,這句話說來,卻是格外的洪亮堅定,樸實直白。

李尋歡忍不住笑了笑。

他本還有很多話要說,要勸。

但是此刻卻什麽都不想說,不想再勸。

這世上肯於一個人為了你無視皇帝旨意,站在滿天飛雪之中,站在一條不一定何時能夠等到你的路上,默默的等待,只為為你送上一杯別離酒。

這樣的情誼,這樣的人。

無論在說什麽,再勸什麽。

都已無用。

李尋歡伸手一把接過酒囊,仰頭大口喝酒。

酒一入口。

便覺得苦。

苦到深處,又愁。

愁斷了腸。

酒入斷腸,反生出甜來。

甜得心肺都像是蜜糖裏滾了一遭。

李尋歡眼中閃現出一絲震驚,他放下酒囊。

“這豈不是公孫銀子的苦酒?”

秦儒笑道:“正是,你當日了結了那女子,我便想,你若再也喝不上這苦酒,必定心中遺憾,於是又尋人照著那人留下來的方子釀了。”

“本想你我再把酒言歡之時拿出,如今卻只能做一壺別離苦酒了。”

李尋歡朗笑一聲。

“這天下之人頗多,若論知我者,必有你秦儒。”

雪花落在了他的頭發,肩上,面頰上,不過是說了幾句話的功夫,李尋歡此時也渾像個白雪砌就的人一般。

但那雙奇異的眼睛,漆黑的依舊仿佛是碧綠色的,渾似春風吹動的柳枝,宛如夏日陽光下的海水,無論經過怎樣的折磨苦難,黑暗烈火,都充滿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他喝酒的時候依舊瀟灑落拓的像是個武林俠客多過一個飽讀詩書的當朝探花。

他也終將去做武林俠客,去當江湖浪子。

依舊神氣的要命。

從來令人喜歡的要死。

書生也忍不住笑了。

他今日來這裏,本不僅是想要送上一杯送別酒。

但如今,和李尋歡站在這風雪裏,看他喝下他親手釀的苦酒,聽他說這一句話,心中所有的火焰忽然間全部熄滅不見。

他只覺得在這一刻,心中竟是應了方才送給李尋歡的話中的四個字。

平安喜樂。

便是從此天高地遠,永不相見,也已足夠。

秦儒道:“滄海桑田,荒漠洱海,只願尋歡不相忘。”

他伸手奪過李尋歡的手中的酒囊,大口喝了幾口苦酒。

蒼白冰冷的面容被酒液激出了一片嫣紅,秦儒的眼神卻明亮的一如星辰,他伸手覆又將酒囊遞到了李尋歡的面前。

李尋歡接過,一口灌下了所有苦酒。

他笑了一聲。

“今生今世,莫敢相忘。”

秦儒笑了。

安寧而滿足。

他帶著笑容,踏上了馬背,抱拳道:“尋歡,珍重。”

“珍重。”

李尋歡回道。

秦儒最後看了他一眼,揚鞭策馬,絕塵而去。

漫天的白雪,頃刻間淹沒了他的身影。

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李尋歡見他身影再也看不見,將手中的酒囊掛於腰間,踏過茫茫風雪,踏進了馬車。

“走吧。”

他嘆了口氣,對那童子說道。

馬車覆又慢慢悠悠的駛進了蒼茫天地間。

過了片刻,道邊的樹下,一堆積雪忽然動了動,鉆出來一個人來。

他一身的白狐裘,不知在那呆了多久,滿頭滿臉都是碎雪,站在雪地裏,比秦儒李尋歡不知要像上多少倍雪人。

他站在那裏,望著李尋歡的馬車,雪水遮住了他的視線 ,但他連抹都沒有抹上一抹。

因為他的手指早已凍僵,連動不能動上一下。

他緩慢的動了動嘴唇。

沙啞撕裂的聲音從曾經花瓣一般粉嫩的唇中緩緩吐了出來。

“秦儒。”

他忽而笑了笑。

渾似天生的妖魔轉世的煞星。

一步一步艱難的向都城走去。

那裏有他曾經最想要的一切。

有權力,有美酒,有朝堂。

作者有話要說:

姑娘們進群記得驗證,如夢言語,或者隨便寫過的一個人物,要不進不去,怕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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