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

平凱路離A市中心很遠，繞過高速，在一處偏僻的縣城中，這裏不同於市中心的繁華，到處都是貧瘠的村落，往來的人也都是老人與小孩，顯少見像江澤這樣年輕的人。

因為經濟落後，房價格外的便宜，他就是在這裏住了十七年。

而平凱路東街，則是與這個落後的縣城截然不同的存在。

用一句話解釋，這裏是天堂和地獄的結合，能讓人肆意瘋狂的地方。

白天這裏人跡罕至，大多數門店都關閉，街道狹窄，無人問津。只要天黑，這裏儼然便成為了另一個世界。

街道兩旁的燈牌亮起，燈火籠罩著整一條街。劣質香水開始彌漫在空氣中，發動機的聲音、打架嘶吼的聲音、摩托車吵鬧的聲音、街頭站姐的歡笑聲...各種各樣的聲音覆蘇，嘈雜在這個角落，直至天明，又恢覆了白日的死寂。

他們願意將這裏稱為不夜城。

沒有痛苦，只有歡樂。

“漾”汽修店就在平凱路東街二十三號，是這裏唯一一家白天還營業的店。將寶馬車開入院子，江澤便熟練的揭開發動機，以最快的速度進入工作。

機油強烈的味道讓程可逸幹嘔的幾下，躲在了院子的另一邊，很久才緩了過來。

江澤擦了擦滿手的臟汙，脫下白色的短袖，換上了黑色的工作服，千斤頂擡起車身，拿著鉗子趴到了車底，顯然是底盤出了問題。

“第一場比賽是多會？”

烈日炎炎，不知過了多久，傳來少年微喘得聲音。

程可逸抹了把額頭上冒出的汗，擡手看向腕表，“最早的一場是四點，最晚的一場是淩晨兩點。”

越晚的比賽，獎金越高。

江澤擼著袖子從車下鉆出，白皙的臉上已經沾染上了灰塵，精壯的手臂上掛著黑色的機油，工作服已經濕透，混合著難聞的味道。

“訂四點到六點的場次。”他走向程可逸，接過他遞來的水，喉結滾動，不少水珠從嘴角溢出，順著脖頸滑落胸膛。

程可逸不可置信，“四點到八點？最便宜的四場啊。”他有些失落，天黑以後的場子直接是白天場的翻倍，直接錯過了實在是太可惜。

尤其是淩晨場，直接五位數起步。

他欲言又止，卻看到江澤抹了把臉，又加了一句，“還有淩晨兩點的那場。”

“？”

程可逸向他遞過去毛巾，“那八點到兩點呢？大概有兩萬，直接不要了？”

江澤輕嘆一聲，面上倒是沒什麽表情，將毛巾掛在肩上，“不要了。”隨後又爬到了車底。

“為什麽？”程可逸不明白，從前江澤可是一場比賽都不落，哪怕只有兩千的場都來者不拒。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吃個飯，認識一下沒見過的姨父。”

江澤的聲音從車底傳來，程可逸蹲到他身邊，語氣好奇：“姨父？你表妹他爸？所以你現在是借住在他們家？”

江澤：“嗯。”

程可逸：“那之前為啥不去找你姨媽和姨父幫忙？”

江澤無語，“你是十萬個為什麽嗎？”

談話陷入僵局，程可逸聳聳肩，無所謂的站在一旁陰涼處看等他。

****

夏日天黑的慢，六點半考試結束鈴聲響起時，天還殘留著最後餘暉。

夕陽無限好，沈知瑤走出教室，剛好一縷紅光射在她臉上，伸出手指，圈出一縷陽光。

“你在做什麽？”趙思琪站在走廊的盡頭，疑惑的看向她。

沈知瑤回眸，一臉認真：“你看，我將太陽抓住了。”

趙思琪撲哧一笑，“你好幼稚！”

她松開太陽，背起白色的帆布包，小跑著到她身邊，挽上了她的胳膊。

“怎麽樣？能考進A班嗎？”趙思琪寵溺的幫她理了理亂糟糟的劉海，一臉關切。

沈知瑤眼睛裏的光暗了暗，抿唇地下了頭。

半響沒聲，趙思琪以為是她沒有考好，正準備開口安慰，卻聽到旁邊傳來低沈的聲音，“思琪，如果我不能和你一起高考，你會不會傷心？”

她看向她，烏黑的眸子裏閃著細碎的光。

高考？

趙思琪皺眉：“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說高考？”

她們才剛剛高二，高考距離她還有兩年的時間。

這個詞...熟悉又遙遠。

沈知瑤擡起臉，烏黑的眸子看向泛著魚肚白的天際，夕陽的照耀下影子被拉的又細又長。

“因為我想了解一個人，了解他的過去，參與他的現在，陪伴他的未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唇角勾起，眼睛亮著星星，昂著圓滾的腦袋，整個人修了一層金邊，讓人覺得格外的美好。

“好啊。”趙思琪拉著她的手，兩個人的影子貼近，“反正到時候咱們是要去同一個學校的，不過你占了我的便宜，莫名其妙的成了我的學姐。”

沈知瑤笑嘻嘻的撲入她的懷中，“那是我的榮幸。”

二人直接走到校門口，此時大部分的學生都已經離校，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學生正在往出口走。

沈知瑤停在了校門口，目送趙思琪上了車才收回目光，在原地等待江澤。

高三的下課時間和他們不一樣，會晚半個小時的時間。而晚自習只約束A班和B班，C班則是任意上。

她百無聊賴的踢著腳下的石子，等待著下課鈴的響起。

二十分鐘零三七十秒時，悠揚的鈴聲響起，沈知瑤踮著腳尖，望向教學樓的陽臺。

烏泱泱的人魚貫而出，乍一眼分不清哪個腦袋是江澤。

沈知瑤站在最顯眼的地方，哪怕她看不到他，也會讓他第一眼看到自己。

十分鐘過去了...

她沒有發現少年的身影。

二十分鐘過去了...

依舊沒有看到他。

直到晚自習鈴聲的響起，不再有人進出校門，沈知瑤這才從警衛叔叔的臺子下跳下，失落的望著空無一人的校園。

警衛叔叔剛吃完飯，就看到她一個人還站在原地，顯然是沒有等到想要等的人，便湊了過去問道：“小姑娘，等男朋友呢？”

沈知瑤抿唇搖了搖頭，平淡的解釋道：“在等哥哥。”

警衛叔叔挑眉，“你哥哥是高三年級嗎？”

她乖巧的點點頭。

警衛拍了拍她的肩，好心的提醒道：“高三年級要上晚自習，九點半才放學呢，不然你先回家？”

見沈知瑤一副好好學生的模樣，警衛很容易聯想到她的哥哥也是一個學霸，所以才自動的將他帶入A班或是B班的人。

“不是，我哥哥是C2班的。”

小姑娘一板一眼的解釋，元氣的丸子頭隨著她的小腦袋搖晃。

警衛尷尬的撓撓頭，“那你哥哥肯定走了，C2班這個點都熄燈了。”

他指著教學樓第三層最右邊的教室，已經滅了燈。

沈知瑤眸中的光漸漸變得黯淡，“可是他說過要一起回家的，他不是說話不算話的人。”

江澤可以什麽都不在乎，可以肆無忌憚的拒絕她，但是他言出必行，是個非常將信譽的人。

沈知瑤固執的等到了九點半，從天亮等到了天黑。

路燈刷的亮起，伴隨著蟬鳴，昏黃的照亮熙熙攘攘從教室走出的學生。

這次沈知瑤看的格外認真，幾乎時探著頭，一個一個的分辨。

脖子都酸了仍不見江澤的身影。

沒找到心心念念的少年，卻看到了混著人群走出的程可昕，她個子高，在人群中異常顯眼。

顯然，站在警衛臺上的沈知瑤也是鶴立雞群的存在，一眼就被她看到。

程可昕微怔片刻，穿過人群向她走來。

沈知瑤下意識想跑，誰願意和情敵以這種方式見面？

可是還沒有等她逃走，書包便被少女一把拉住，拎小雞般的拽了回來，“小妹妹，你在這兒做什麽？”

可怕的聲音響起，沈知瑤驚顫一下，木訥的轉過了身，掛起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你好呀，可昕姐姐。”

看著軟萌可愛的小姑娘，程可昕的手又開始癢了，抑制住內心狂熱的想法，她攬著她的肩，問道：“這麽晚了不回家，在門口做什麽？”

沈知瑤別扭的踩著影子，“在等哥哥。”

“等澤哥？”程可昕皺眉，“他不是和我哥去平凱路東街參加比賽了嗎？”

沈知瑤迷茫的看向她，“比賽？”

“是啊，劉爺在東街新開的場子，估計比賽結束都淩晨三點了吧？”

“那他今天下午是不是沒有來學校？”

“對啊，怎麽了，他沒有告訴你嗎？”

“......”

回應她的只有沈默，程可昕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看著低落的小丫頭，想要扇自己嘴巴的心思都有了。

她話這麽多做什麽？！

顯然澤哥沒有告訴他這個妹妹比賽的事情啊！

不然這姑娘還會傻傻的等他等到九點半？！

昏暗的光照亮了沈知瑤氣鼓鼓的臉頰，想到白天那軟嫩的手感，程可昕控制不住的伸出手，語氣像是誘哄小朋友，“沒關系，澤哥一定是忘記了，他平日裏記性就不好。”

手馬上就要碰到，小丫頭擡起了臉，眼睛裏閃爍著光，難掩悲傷：“真的嗎？”

程可昕的手僵在半空，努力的揚起一個微笑，同仇敵愾的說：“是啊，你是不知道，澤哥的記性差到去廁所都會忘記拉屎。”

話說出口程可昕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屁話，正懊惱著，完全沒發現沈知瑤古怪的眼神。

忘記拉屎？

她怎麽會知道這樣私密的事？

難道現在哥哥和她的關系都好到可以一起去廁所了嗎？

程可昕欲解釋什麽，只聽刺啦一聲，摩托車在路口邊急剎，幽黃的路燈灑在少年的身上，只見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清冷絕塵的臉。

臉色微沈，冷漠的看向她們二人，似是咬牙切齒：“你們在說我的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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