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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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隨著相思被刻意遺忘,往來人世間的看客無數奔波, 世和醫院的大廳又傳來了悠揚的鋼琴聲。

今天是《卡農》,

婉轉寧靜,淒美憂傷。

秦悠然看著眼前頭發半白的清潔工阿姨,轉身對身後的顧詩筠說道:“姜姨是不是好久沒彈了?”

顧詩筠正想著下午的手術, 聽她這麽一說也擡起頭看了一眼彈琴的姜姨。

“沒有吧,前兩周還彈呢。不過我聽蔣喬說她回了趟老家, 好像是兒子結婚。”

二人邊說便走, 在餐廳環看一圈也不知道吃什麽。

秦悠然喟嘆著搖頭道:“人家當了那麽多年的鋼琴老師, 退休在家還閑不住。”

看了半晌,顧詩筠走到廣式早茶攤位點了份腸粉,“拉倒吧, 你不也是富太太的生活不享受, 非要來當醫生。還有新招的那個海龜保安, 開著保時捷9 2 2上班, 這年頭少爺都出來體驗生活了。”

“秦醫生, 你的面。”

店主將一碗餛飩面推過來。

“謝謝。”秦悠然端起餛飩面,回頭對顧詩筠冷嗤一聲,“你怎麽不說你自己啊,你老公是大股東的親外甥啊,最大關系戶除了你還能是誰?”

顧詩筠蹙眉聽著,用筷子撥弄著盤子裏的腸粉,說道:“外甥, 又不是兒子, 而且我見過他姨媽幾次, 說實話, 只是表面是一團和氣。”

秦悠然癟癟嘴,嘆了口氣,“也是,要不然程赟怎麽會一成年就跑了,那種寄人籬下的環境,換成我的話……”

顧詩筠:“怎麽?”

秦悠然:“我絕對厚著臉皮留下來,但凡多猶豫一秒我不是人。”

“嗤……”

真狗,什麽人啊。

顧詩筠忍不住哂笑,將腸粉分了一小塊給她。

秦悠然看了看她的臉色,察言觀色道:“我一直都沒敢問,程赟剛歸隊的前幾天,你怎麽熬的?”

顧詩筠驀地楞住,回想起那種懸崖墜落的落差感,心底還是有些悵然若失的疼。

她緊皺眉頭,說道:“哭唄,哭完了繼續上班,我這人只要上了臺,就不會把其它情緒帶上來。”

秦悠然翻了個白眼,冷切一聲,“他就不能提前退個役什麽的?我看人家戰鬥民族的民航客機機長都是戰鬥機退役下來的。”

顧詩筠無語地看了她一眼,“你見過30歲不到的戰鬥機飛行員無病無傷地退役嗎?而且他這次一回去就升了大隊長,更不可能了。”

秦悠然聞言,倏地放下了筷子,“我靠!——他已經升大隊長了?之前不是說要年底嗎?”

顧詩筠眉頭更加擰成一股。

如何去解釋這個問題,說實話她自己都不清楚。

於是她幹脆攤手,“他們部隊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秦悠然哦豁一聲,嘖嘖問道:“那他現在是上尉還是少校?”

顧詩筠窘迫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

秦悠然漠然又翻了個白眼,“那你知道什麽?”

顧詩筠思忖片刻,想不出來個什麽所以然來,只能微微苦澀地聳了聳肩,淡然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下班回到家,又是一個人面對空空蕩蕩的房間。

起初,顧詩筠還有些怕,畢竟兩個月的朝夕相處,她早就習慣了程赟的存在。

但現在,她已經接受了這種極度失落之後帶來的寂寥,不過就是孤夜漫漫一晚加上手術忙碌一天,醫院繁瑣的事情經常讓她忘記——哦,其實我還是有個老公的,只是見不到。

顧長青和徐曼華也按約過來住了幾天。

徐曼華語重心長地說道:“媽是過來人,所以我才勸你趕緊要個孩子。你有孩子了,這個小家也不至於那麽冷清。”

顧詩筠挑眉看著徐曼華難得認真的模樣,玩笑說道:“那我養個狗狗?汪汪汪地也挺熱鬧。”

“……”徐曼華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她無語地呼了一口氣,埋怨地去看顧長青,“顧長青,你女兒是不是有點毛病?”

顧長青雲淡風輕地笑了笑,“你管她呢,年輕人嘛,有自己的規劃。”

顧詩筠一聽,故作淡定地點了點頭。

但實際上呢,她又怎麽敢表露出來兩個月的耳鬢廝磨都沒有造出一個孩子的事實,但凡讓徐曼華知道了,等待她的起碼有一麻袋治療不孕不育的中藥。

一到夜深,她就會嘗試著聯系一下程赟,問一句:【老公,一切順利嗎?】

因為她也不知道該問什麽。

對一個男人來說、對一個開飛機的男人來說、對一個開戰鬥機的男人來說,順順利利就是最大的平平安安。

隨著殲-2S的部署完成,他基本上隔一天晚上都會跟她聊一會,雖然夫妻倆之間都是老生常談的暧昧,但也沒影響到顧詩筠迫切想見他的心情。

她正坐在飄窗上怔目發著楞,腦袋裏還回響著白天聽到的《卡農》。

這時,程赟忽然發來了消息。

【明天有任務,要走幾天】

顧詩筠低頭輕瞥,又淡淡收回視線,已經見怪不怪了。

反正他任務多,今天去這明天去那,剛結婚的時候她還會好奇問上兩句,但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不能說”,於是她再也沒有問過。

她回覆了個“平安”,覆又看向了窗外。

蓉城的夜才剛剛開始。

紙醉金迷和江外喧囂永不落幕。

但是奇怪的是,本應該剛剛露出地平線的月亮,卻早已高懸在天空,好像產生了另一個平行時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她眨了眨眼,好吧——玻璃窗的反射。

真是……

相思到有病!

然而剛剛放下手機,指尖擦過一瞬間,驀地胸口劇烈一痛。

這種感覺,突如其來的熟悉。

顧詩筠下意識地心慌起來,趕緊給程赟撥了一個電話過去。

好在對面很快就接了,

似是剛洗過澡,他的聲音帶了一絲心跳加快的急促,“筠筠,怎麽了?”

她極少打電話給他,這是難得一次,程赟自然以為她出了什麽事。

顧詩筠鎮定幾秒,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才嗔道:“沒什麽,就是問問你這次任務要幾天啊?”

聽到她跟他撒嬌,程赟不覺緩了一口氣,說道:“放心,沒有幾天,很快。”

顧詩筠咬著嘴唇,眼珠提溜轉著,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其實,聽到他的聲音就足夠了。

別的,她不想問,也不敢問,就算問了他說了,她也聽不懂。

糾結半晌,她才壓低聲音說了句:“老公,我想你了。”

可尾音還沒落下,那邊忽地就傳來一陣刺耳的嬉笑。

聲音還都挺熟悉的。

“大隊長打電話打得臉都紅了,老婆嗎?”

“啥,大隊長的老婆還會打電話啊?”

“嫂子——?”

“咳,嫂子,我林彥霖,現在副大隊長是我。那個什麽,我們大隊不允許打電話打視頻的,要不你給我打二百塊錢封口費,哈哈哈……”

“嫂子好,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沈浩啊,你老公裸著的,如果有需求我可以拍給你看。”

“……”

對面嘻嘻哈哈一通,耳朵都是麻的,最後也不知道怎麽了,以一句不知道誰說的“大隊長,我錯了”而結束。

耳邊突然安靜,程赟疲憊道:“別理他們,一到晚上就發瘋。”

顧詩筠楞住。

一到晚上?

難道今晚有夜訓?

似是隱隱約約聽到有戰機飛過的聲音,她趕緊收了聲,“那我不打擾你了,微信找你。”

她說著,掛了電話。

想了想又覺不夠,問了一句:【能看看嗎?】

本以為這句話永無回應,卻沒想到不過一分鐘,照片就發來了。

背對著一面白墻。

除了頭,該有的都有。

而且姿態嚴謹,毫無紕漏,跟解剖課上的大體老師似的。

他還當真了。

第二天的早上,天微朦的時候,程赟就醒來了。

他從不設鬧鈴,因為生物鐘從不紊亂,即使前一晚有夜訓,他也能把越夜越美麗的導彈發射到極致。

顧詩筠看了照片,卻沒有回覆。

甚至,她在看完照片後的三十分鐘內還把羊了個羊的第二關給通了。

走出宿舍,往下看,外面是一排一排的空槍斜靠在墻上,整整齊齊一絲不茍,連槍口對天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宋和煦正打了水,端了臉盆回來,瞧見他站在走廊,不由腳步一顫,“靠,貓頭鷹啊?你們昨晚不是夜訓的嗎?”

程赟走過來,伸手從他口袋裏抽出一支煙,“沒訓多久,就和林彥霖試了下雙座夜航。”

宋和煦一聽來了興趣,“喲,雙座一拖三?”

程赟挑眉,“你知道得挺清楚呢。”

宋和煦笑了笑,“咱們西部戰區的航空兵基地一共就倆,還都這麽點大。我開運 20的時候就見過轟20的圖紙了,你們殲-2S拖三個無人機算什麽。”

程赟夾著煙,表情漠然還有些譏誚,“轟20圖紙?你怎麽不說你設計過美軍的B2 2呢?”

他將煙點燃,對著窗外吸了一口,味道比較淡,但也聊以慰藉。

“開個玩笑唄。”宋和煦訕訕而笑,“那行,你忙,我先去洗個衣服。”

宋和煦拍了拍他的肩,換了一只手托住臉盆,便往盥洗間的方向走去。

煙圈一點點消散。

遠方的黃沙早已沈澱下來。

天邊的雪山被碧藍的天空填補了消融的空隙,幾只蒼鷹已經開始圍繞著山頭一點點盤旋。

程赟沈了一口氣,將手裏的煙滅了,便朝戰備值班室走去。

晨曦交替之際,值班的飛行員正仰在椅子上打盹,聞聲見他來了,嗖地一下趕緊站了起來,“大……大隊長。”

程赟凝視著他,冷聲問道:“上次旅長蒞臨檢查,說什麽了?”

飛行員沈了沈聲音:“戰備值班一線,眼睛拿牙簽撐著,槍頂著腦袋也不能閉眼睛。”

程赟嗯了一聲,不緊不慢地問道:“那你剛才在幹什麽?”

飛行員臉色一白,手掌不由自主握拳:“我在打瞌睡。”

程赟闔了闔眼,“石誠。”

飛行員立正直視,“到!”

程赟指了指門外,“負重五公裏,跑完了再去吃飯。”

石誠依然目不斜視:“明白,大隊長。”

說完,他轉身便出了門。

陽光漸漸透過高原雪闊的山脈,連綿出晶瑩的幻影。

程赟調出之前空情處置的覆盤內容,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自從半個月前伽國在中巴邊境布置了 220枚導彈,偵察機就沒有斷過,不是在邊境徘徊就是時不時來個軍演,有的時候甚至嘚瑟到用伴飛的形式跟在後面進行挑釁。

他皺了皺眉,文件整理好。

值班的飛行員過來交接,程赟囑咐了幾句便準備回去。

然而還沒有走幾步,“嗚——”突然之間警鈴聲大作,瞬間回響在整個航空兵基地的上空。

淡淡的雲霧在藍天翺翔的天際霎時變成了冷風滾滾的翻雲覆雨。

憑借經驗,這不是特訓,更不是備戰演習。

他轉頭跑向裝備間,拿上自己的頭盔面罩和抗荷服就大步朝機庫的方向奔去。

臨到機庫,地勤和機務已經在對戰機周身進行仔細地檢查並且接通電源,林彥霖和另外兩個戰備值班的個飛行員也趕了過來。

“怎麽回事?”

程赟跑向戰機。

值班飛行員匆忙穿好抗荷服,“發現一架MC 205戰略偵察機,晃來晃去跟個狗皮膏藥似的,怎麽趕都趕不走,剛還對我們的偵察機作出非常危險的挑釁動作,旅長下令升空攔截。”

“MC 205?”程赟臉色一沈,“伽國的?”

伽國本身沒有幾架自己造的軍用飛機,大部分都是依仗進口美式蘇式,一聽偵察機的型號,也粗略可知又是伽國吃飽了撐得尋釁滋事。

“對。”飛行員用力點點頭。

程赟沒再多問,他趕緊把抗荷服穿戴好,待戰機地面啟動工作全部完成,便攀上登機梯,系上安全帶。

風聲巨響,轟鳴在耳邊,地勤將裝備遞過來,“大隊長,頭盔面罩。”

程赟仔細穿戴好,緩緩放下座艙蓋。

檢查完電源顯示屏和所有系統,他又檢查了一下機翼和副翼,最後打開APU啟動發動機。

“302準備完畢,請求滑出。”

於此同時,旁邊兩架殲-2S和兩架殲- 2S也做好了準備。

塔臺發來指示:“302可以滑出,跑道 22。”

程赟沈聲道:“302明白。”

五架戰機緩緩從機庫滑出,並排並列地駛入跑道上。

熱氣滾出層層波浪。

機身側端彌漫著被掀起的塵埃。

塔臺指令:“302可以起飛,任務順利。”

前方是藍天雪山的盡頭,歌頌著蒼鷹數不盡的落寞哀悼,沒有人知道這片凈土背後隱藏著什麽。

程赟攥了攥手心,看了一眼窗外那抹絢爛的朝陽,“明白,旅長。”

升空之後,高達3G的過載,沖出快要失去感官的速度,不過眨眼一瞬就仰頭進入了雲霄。

五架戰機在空中進行編隊。

程赟作為長機,另四架為僚機伴飛。

幾乎不多時,程赟就發現了游走在邊境的那架MC 205戰略偵察機。

確實跟個打不死的小強一樣,竄來竄去樂此不疲,見到他們來了還在以每分鐘三萬平方公裏的速度哢哢哢地掃描。

程赟咬了咬下顎,冷道:“旅長,發現一架外機,我已經打開外逼警告。”

周建義聲音傳來:“繼續!跟他們喊話,中文一遍,英文兩遍,重覆喊,往外趕!”

“明白,旅長。”

程赟依然把持著操縱桿,沈著冷靜地看著前方的各項數據。

他調轉機身飛在左側,幾乎與MC 205持平,然後說道:“林彥霖,你去右邊,劉翰明,向德和張維保持伴飛。”

“明白,大隊長。”

林彥霖轉過頭,對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兩個人相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便分道揚鑣。

五架戰機分工明確,機動到最有利攻擊位置,瞬間就將外機給包圍了起來。

“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你已進入我方領空,立即退出!立即退出!否則後果自負!後果自負!” 2

然而兩遍喊出去,對方毫無應答,甚至還嘚瑟地往右做了個極其危險的動作。

“臥槽……!”林彥霖驚得喊道:“這傻X玩真的!”

程赟也驀地沒想到一架偵查機面對五架戰鬥機還能這麽不要命地嘚瑟。

他沈了沈聲音:“外機不止一架,註意好雷達。”

說罷,他操控飛機慢慢逼近,距離只剩下幾米,極度的逼仄空間下,一旦誰做出危險的行動,就會發生後果不堪設想的碰撞。

外機顯然也開始害怕了。

它幾次機動都擺脫不了,幹脆擺爛,大幅度撤離向西飛去。

可就在程赟以為這架偵察機準備機動撤退的時候,前方兀然就出現了兩架陣風戰鬥機,而下一秒,其中一架就幾乎以一種自殺式的攻擊姿勢襲沖了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毫無反應之際,程赟猛地將機載導彈對準而發。

“轟——”

巨響劃破天際。

陣風戰鬥機變成的火球瞬間點燃了蒼穹的白,除了怔目的耀眼,就剩下了遠方的歌聲。

作者有話說:

2出自真實的空軍攔截外機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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