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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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一個上午的手術, 中午的太陽陡然間沒有了炫目的顏色,漸漸而起的風也在窗外吟唱出戚戚回蕩的歌聲。

男人的任務, 一出就是幾天。

顧詩筠早就已經習慣了程赟一個接一個的任務, 沒有再多問,只耐心等待對話框裏出現的“我回來了”。

她一邊研究著病人的切除膽囊手術,一邊哼著頭頂電視裏播放的孤勇者, 聽著主持人說這是國外最流行的“兒歌”,不由為單槍匹馬沖進卡塔爾世界杯半決賽的Eason嘖嘖喟嘆。

“你唱歌也太難聽了。”秦悠然放下筷子, 喝了一口湯, “而且, 你能不能吃完飯再琢磨開腸破肚?”

顧詩筠不以為然,擡眼見旁邊的蔣喬雙眼發懵還不知道中午吃什麽,漫不經心地說道:“我要是唱歌好聽還當什麽醫生?早就參加超級女聲原地出道了。”

“酸……你們真無聊。”蔣喬呵呵嗤笑, 隨便點了個蛋包飯, 有氣無力地趴在了旁邊。

她折了個筷子, 正準備開動, 就瞧見趙醫生臉色死灰死灰地走過來。

“……趙醫生, 怎麽了?”

趙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不覺後怕,“又被滅絕師太罵了唄,盯著我洗手洗了八遍,看我不爽就直說,這不折磨人嗎?”

秦悠然傲慢地掀了個白眼,上下打量幾眼趙醫生, “趙醫生你單身那麽多年, 人家正巧也單身, 好歹巡回護士也是個監管級別的, 你倆湊合唄?”

趙醫生一聽,本來就皮薄的面子更是掛不住了,遠遠瞧見手術室的巡回護士真的走了過來,趕緊掉頭就走。

蔣喬同情道:“秦醫生,你這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戳刀子嗎?”

秦悠然扯起唇角,勾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然後朝趙醫生離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道:“人家本來就盯上你們趙醫生了,不信回頭看唄。”

顧詩筠和蔣喬趕緊回頭。

果然,巡回護士還真跑過去找趙醫生了。

“嘖,你什麽眼睛啊,這都能看出來……”顧詩筠不覺到抽一氣。

秦悠然攘了攘後肩,譏誚淡薄地對她說道:“當初在古圭拉的時候,我也差不多兩眼就看出來程赟是你老公了。”

“……”顧詩筠冷冰冰瞥了她一眼,“那我還真是謝謝你,看出來了都不告訴我。”

秦悠然大言不慚:“告訴你了還有什麽意思?我就是想看你笑話。”

說罷,她輕嗤付之一笑,正準備端起吃剩的餐盤去倒掉,哪知剛站起來,就瞧見顧詩筠的臉色倏忽間變得慘白,就像身體器官突然衰竭幹涸,整個人陷入了一種瀕死的絕境。

“顧詩筠?你沒事吧?”秦悠然嚇得一驚,趕緊俯下身道:“我開玩笑的啊,你別嚇我啊……”

話音未落間,就感覺溫度在耳邊回溫,顧詩筠回過神來,驀地擡頭道:“啊?怎麽了?我沒事啊。”

再看,她的臉色已然恢覆了血色,沒有任何異常。

秦悠然猝然怔住,轉頭去看蔣喬,就見蔣喬也是一臉愕然害怕地盯著顧詩筠,臉上表情明顯就是:我也看到了。

可眼前確確實實的就是,顧詩筠面色紅潤一如往常,而剛才蒼白死氣的臉只是眨眼一瞬間,誰也說不清到底是真實發生的、還只是眼睛花了。

秦悠然和蔣喬狐疑地互相對視了一眼,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我吃完了,先走了,下午還有一臺手術。”

顧詩筠將桌面上的殘羹收拾好,對她們隨意擺了擺手,便準備離開。

然而剛站起來,手機就響了。

來顯是未知。

顧詩筠本想直接按斷,但這鈴音聽上去卻一聲急過一聲,像是拴住了她的魂,讓她不由自主地就按下了接聽。

“餵?你好。”

那邊默了一秒,陌生男人的聲音沈沈傳來:“是顧詩筠、顧醫生嗎?”

顧詩筠莫名眨了眨眼,看著旁邊正在肢解一只螃蟹的蔣喬,嗯聲道:“是的,請問你是……?”

對面安靜至極,似是有風吹過,聽筒仿佛置於真空的臨界點,將遠疆廣闊無垠的呼嘯放大了無數倍。

男人沈吟片刻,語氣格外艱難地說道:“我是西部戰區空軍航空兵 2X旅的旅長周建義,你丈夫單位的領導,我這次給你打電話是想通知你,你丈夫在執行任務的時候……”

有的時候,明明人是懵的,聽到的話卻是清清楚楚被鑿刻進了心裏,任其血流成河也只能睜眼相望。

眼前渾然一黑,仿佛身上承載了無比巨大的過載壓力,一下子就讓她頭腳血液倒流,大腦瞬間失去了供氧。

她踉蹌一歪,秦悠然眼疾手快趕緊扶住她,“顧詩筠?!”

周圍幾個正在吃飯的醫生也沖了過來,將她團團圍住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待確定她大概無恙之後,秦悠然握著她的手腕道:“怎麽了?什麽事?”

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來電依然在分分秒秒地進行著。

“是程赟嗎?是你老公那邊的電話嗎?”

蔣喬也繞過桌子撲了過來,可將手機拿過來之後卻發現對面已經掛斷,她見顧詩筠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根本沒有說話的能力,趕緊端來一杯熱水,“顧醫生,你先喝點水,等會再說……”

見她緩了過來,秦悠然讓周圍的醫生散去,然後扶著她走出餐廳,找了個露天寬敞的地方,“顧詩筠,剛才電話是程赟那邊打來的?發生什麽了?”

然而話是問出去了,回應卻始終是冗長的3沈默。

大腦,幾乎已經失去了可以思考的能力,耳畔回響的永遠都是落幕後的那句話。

良久,顧詩筠才麻木地盯著前方空蕩的階梯,在陽光炙熱的烘烤下,漸漸把自己從冰封禁錮的狀態下釋放了出來,“他出事了……”

“出事了?”秦悠然眉頭一擰,回頭看了看啞口瞠目的蔣喬,急道:“剛那人打電話就說出事了?沒了?”

顧詩筠茫然動了動眼睛,眼眶居然是幹澀的,她緩緩擡起眼皮,目光凝滯地看著秦悠然,“執行任務的時候……”

她哽住,說不出口那兩個字,“沒有找到他的遺體……”

“沒有找到遺體?”秦悠然驀地握緊她的手,“那是不是就說明?……”

但左右一想,她就發覺自己在問一個毫無意義的智障問題,高空墜落,除了能找到機身遺骸和導彈碎片,又怎麽可能有遺體呢。

她咬了咬下唇,拿過顧詩筠的手機,但回看記錄才發覺是沒有號碼的未知來電。

回撥基本上沒有可能,只能等著對面再撥過來。

蔣喬本來急起來就重心不穩,見顧詩筠基本上處於瀕臨崩潰的高危邊緣地帶,抱著她的胳膊晃了晃道:“顧醫生,之前那個林副隊的電話你有嗎?也是開殲擊機的那個。”

顧詩筠倏忽吟了一聲,幹涸的眼睛不覺越來越濕潤,像是被解禁的水閥,突然就湧了出來。

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胳膊無力顫抖著,“沒有……什麽都沒有……”

除了程赟的電話和他的職務,她什麽都不知道,就連他工作的單位在哪也從來沒有問過。

手機被緊緊握在手裏。

時間從指間一點一點流淌而逝,等了許久,都沒有新的電話進來。

臨近上班的時間,秦悠然給蔣喬使了個眼色,然後自己繼續留在顧詩筠身邊,寸步不離地陪著她。

等待,讓時間從來沒有那麽漫長過。

幾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吹了多少風灰,手機才重新響起來。

顧詩筠幾乎是分秒之間就按下了接聽,她將聽筒放近耳朵,顫著聲音說道:“我要去見他,沒有遺體也要見。”

對面沒有回絕,反倒早有預料地說道:“顧醫生,機票是明天早上 20點,到時候會有人來接的。”

“好。”顧詩筠表情凝滯地掛斷了電話。

沒有過多的話語,眼淚依然汩汩不斷地從眼眶流出,明明是強忍著的最後一絲倔強,卻早已淚流滿面。

“我要見他、哪怕什麽都沒有……但也是最後一面……”

她將腦袋埋進胳膊裏,眼淚瞬間濕了袖口。

然而就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秦悠然握住她手腕的手微微一震,不由蹙緊了眉毛,“顧詩筠,你……”

顧詩筠擡起頭,兩行淚痕被沖刷得看不清最初的痕跡,她看向秦悠然的眼睛,四目相對之下,忽地就明白了過來。

秦悠然問:“還去嗎?”

晚風漸起,吹來的是遠方雪山的濕潤晶瑩,她攥緊手心,指甲深深陷入了肉裏,鉆心般地痛徹心扉。

“去。”

第二天。

飛機緩緩降落在西部一個小型的軍民兩用機場。

雖然遮光板遮得嚴嚴實實,但不能看出外層的玻璃已經起了霜。

砥礪前行的影子跟著負重前行的身體,沒有任何裝飾的渲染,背影卻依然帶著落寞沈寂的淡雅。

隨著熟悉的面龐出現在眼前,林彥霖趕緊跑了過來,“嫂子……”

顧詩筠沒料到林彥霖會親自過來接,不覺稍稍楞滯了片刻,才主動將行李袋遞給了他,“謝謝。”

林彥霖接過行李袋,觸碰到她冰涼指尖的時候,他止不住地哽咽了一聲,強忍著將一腔快要湧出的熱淚給生生咽了回去。

但努力幾次,哪裏又有那麽容易,他深吸一口氣,下頜咬得發脹,“嫂子,你還好吧?……”

話一出口,林彥霖頓時就覺得自己是不是腦子出了什麽莫大的問題,這種時候,作為經歷過生死的妻子,面對丈夫的死亡,怎麽可能“還好”?

他懊悔,回頭低懺地說道:“對不起……”

顧詩筠移了移眼睫,目光空洞地看著他,淡淡道:“沒事。”

林彥霖背過臉,從眼睛到喉嚨口都是火燒煙燎般的疼,他不怕她撕心裂肺的哭,卻最怕看到她平靜如一灘死水,仿佛周身所有一切都與她無關。

他更加擔憂地看緊了她,生怕這裏的事物刺激到她。

待上了一輛迷彩吉普車,他才放心地呼了一口氣,“嫂子,路上比較久,如果不舒服的話,一定要告訴我們。”

顧詩筠將手縮在袖子裏,怔怔看著窗外,嗯了一聲。

車子緩緩發動,出了機場,擡頭便是遙望不及的冰冷雪山,盤旋的禿鷹和金雕兩兩相向,但是高度的自由和稀薄的空氣已然不是輕易承受。

顧詩筠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氧氣罐,抱著吸了幾大口。

林彥霖透過後視鏡看她,心中悲愴地難以覆加,卻又只能硬著頭皮地找個話題來緩解氣氛。

“嫂子,你自己帶了氧氣瓶嗎?”

顧詩筠默默垂了垂睫毛,眼皮的沈重讓她感覺不到頭頂那縷凈土陽光的暖意。

她緩緩擡起頭,從後視鏡裏尋到那雙曾經和程赟日月與共很多年的眼睛,說道:“是啊,因為我懷孕了。”

作者有話說:

我這是he,你們看我認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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