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奪妻之恨◎

“那依駙馬的意思呢?該如何處置徐鑄久?”岱王反問, 語氣中滿是輕蔑,並帶著幾分危險意味。

東方陌卻巋然不動,對他的鄙夷與不滿視而不見, 字字清晰道:“按大周律法處置, 王爺覺得徐鑄久這罪,依律該如何處置?”

不等岱王回話, 他繼續道:“我一介武夫,對律法不甚了解, 但依稀覺得, 這樣的大罪,總該是死罪。”

一句話出來, 岱王神色震怒, 緊緊盯著他,徐驥看看他, 又看向昭寧, 問:“這是公主的意思?”

岱王此時也看向昭寧。

昭寧陷入兩難中。

依從內心, 她當然想如東方陌說的, 殺了徐鑄久,畢竟他膽大妄為,竟敢對她使如此陰招。

但從理性上講, 她卻該忍。

為大局,她不該在這種時候激化矛盾, 讓宗室的人起內訌;為自己, 她不能同時得罪徐驥和岱王, 她還沒有那樣大的力量能樹這麽多敵人。

不由自主, 她突然想起與徐鑄久見面時的那個夢。

夢裏, 徐鑄久令寶歌慘死, 她恨之入骨,卻還是無可奈何忍了下來,如今,她也要作出同樣的選擇嗎?

“二哥和徐大將軍的話,我放在心裏,這件事讓我再想想好麽?”昭寧回答,“你們知道,他給我下了足量的黑市違禁之藥,我至今還精神困頓,沒有多的力氣。”

徐驥有些慚愧,低下頭去,岱王想了片刻,開口道:“好,那妹妹多休息,回頭我讓府上人送兩只靈芝來給妹妹補身,徐鑄久的事,要勞煩妹妹大人大量,通融一二了。”

徐驥也說道:“孽子狂妄,竟犯下如此彌天大罪,臣回去一定好好責罰,令其悔過,只求公主看在徐家滿門忠烈上,留他一命。”

昭寧沒回話,岱王看看東方陌,轉身離開,徐驥再次跪拜,也隨之離開。

待他們走,東方陌問:“公主真準備放了徐鑄久?”

昭寧反問:“衛國公真要殺了徐鑄久?”

東方陌回得肯定而簡潔:“是。”

昭寧又問:“為什麽?”

東方陌看著她,緩聲道:“世間最難忍之事,莫過於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有人意欲汙辱我妻子,我不該殺他嗎?”

他這樣回答,倒是昭寧沒想過的。

什麽時候,她成了他妻子了?在她的認知裏,他不是一直不想娶她,要和她做假夫妻的麽?原本她是真心實意要和他好好過的,可他的態度如一盆涼水將她這心思澆滅,於是她接受了,習慣了,結果他又來說這樣的話。

是因為……昨日的事吧。

他覺得她成了他的人,他該對她負責,所以轉變了態度。對他這種規矩認真的人來說,還真有可能。

昭寧心中生起一股悶氣,正欲諷刺他幾句,心思一轉,卻警覺起來,怕自己不小心中了他的計。

萬一這只是表象,真實情況是,他的目的就是為讓她和岱王與徐家結仇呢?

要知道,她一直不知道他的立場、他的目的。今日她若聽了他的話殺徐鑄久,岱王與徐家不會恨他,只會將賬算在自己頭上,他日他們尋個機會,在某個關頭整自己一把,那便是自相殘殺,而東方陌則可以置身事外。

昭寧看了他一眼,倚在椅背上默然片刻,回答:“可這件事太難了,我若要殺徐鑄久,只能讓大理寺嚴辦,案件到了聖人那裏,聖人當然會嚴辦,到那時,我便是和聖人一起對付徐家,和徐家樹了敵,也得罪了岱王,還要被李家宗室所不齒。”

東方陌很快道:“公主不一定要與聖人聯手,這件事若是真按律法辦,對公主名譽也有影響,倒不如直接找人暗殺徐鑄久,要不要讓徐驥知道是公主暗殺的,也全在公主。”

昭寧一怔,“可是,徐鑄久武功可是不弱,身旁還有守衛呢,我派誰去?我想程峻應該沒這個本事吧。”

“我。”東方陌立刻回答:“我能保證取他性命,且能全身而退,公主若不想與徐家樹敵,只不承認就好。”

他說得極其肯定,因為在前世,也是由他去殺了徐鑄久。

昭寧卻心中大驚,一動不動看著他。

她之前猜測了那麽多,疑心了那麽多,但他這話句,將她所有的猜測都推翻了。

她明白他武藝好,可能殺得了徐鑄久,但這種殺人的臟活,到他這種地位,是絕不會去做的。

再有把握的刺殺,也有可能遭遇意外,一旦任務失敗,就可能身死或是被抓。一個殺手,死了就死了,一個殺手,被抓了也要為了不洩漏主人身份而自盡,殺手的命並不值錢,主子的命才是值錢的。

東方陌,他是衛國公,他是肯定要做主子的人,武藝高強只是他自身的本事,並不代表……他需要去做殺手的活。

可現在,他卻說讓他去殺徐鑄久……

見她看著他不說話,東方陌繼續道:“公主放心,此事我有十成把握辦成,就算事有意外,真的不成功,公主也可以說這是我自己的行動,公主一點兒也不知情。”

“你這是……瘋了。”昭寧忍不住道。

東方陌卻平靜道:“公主,我是認真的,且有這樣的把握,難不成,公主想放過徐鑄久?”

“這件事,讓我再想想。”昭寧說,隨後看著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就交待道:“你不要輕舉妄動,要是自作主張去暗殺他,我絕不會放過你!”

他眼中堅毅的目光,讓她真的相信他是打算好了去刺殺徐鑄久,以致於,忍不住提前告誡這一句。

東方陌默然看她,緩聲道:“我明白,公主放心,我不會擅自行動,此事也不著急,公主不必太過勞神,若還疲乏,就去休息,玉樹樓的事交給我就好。”

晚上,昭寧翻來覆去小半夜,楞是睡不著。

想岱王,想徐家,想徐鑄久的事怎麽辦,但同時又想東方陌。

為什麽他要冒險去殺徐鑄久呢?他的神態,讓她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可是她想不透他為什麽要這樣。

捫心自問,假使她也有一身高超武藝,完全有把握殺掉徐鑄久,她也不會自己動手。

因為真的可能送命,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去冒這個險。

東方陌為什麽敢,為什麽願意?

奪妻之恨……有那麽恨?不對,他騙人!

她突然想起來,就算她去玉樹樓,就算她把劉少陽接進府中,他也沒有任何表示,他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還是說因為昨天的事,他變了?

昭寧想不明白,恨不得拉他來問個清楚。

就在她被他折磨得在床上輾轉反側時,房門響了一聲,隨後便聽寶歌在帳外輕聲道:“公主?”

“什麽事?”她問。

寶歌吃了一驚:“公主還沒睡?”

隨後說道:“有個女人求見公主,說是有關徐鑄久的事要和公主說。”

“現在?”昭寧意外,現在都要四更了吧?

寶歌回:“是的,前院的人說,那女人跪在地上哭求,讓她見公主一面,他沒辦法,就來告訴我了,我聽著說和徐鑄久有關,就請了那女人進來,問了她兩句,她說她有徐鑄久殺人的罪證,多的也不願說了,一定要見公主,我便鬥膽來叫了公主。”

昭寧從床上起身,開口道:“將她帶進來吧。”

沒一會兒,寶歌將人帶了進來,昭寧披著頭發,只加了件尋常外衫,就坐在次間美人榻上見那女人。

女人二十多的樣子,頗有姿色,穿著絲綢刺繡的薄襖,頭上插戴雖簡單,卻也戴著金釵與玉石耳環,顯然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富貴人家的家眷。

見了她,女人立刻跪下,然後直直看著她問:“您便是……昭寧公主?”

因為緊張,並有一種豁出一切的感覺,女人急於求證她的身份,而忘了尊卑。

昭寧回答:“是我,你找我有何事?”

“公主,我手上有徐鑄久殺人的罪證,願將此罪證交給公主,求公主替天行道,讓徐鑄久伏法得到報應!”女人立刻道,說著拿出手上一樣東西呈給她。

那是一只紅漆的小匣子,看著像是裝女子首飾的,寶歌將東西接住,打開看了眼,確認不是兇器,將東西交給昭寧。

昭寧接過,發現這只裝女子首飾的盒子裏面,躺著的卻是一只男式的護腕。

“這是徐鑄久用過的護腕,上面是他殺人時的血跡。”女人說。

昭寧示意寶歌將燭臺拿進一些,她在燭光下看了眼那護腕,果然上面有好幾片汙漬,似乎正是血跡。

這種護腕,一般是武將才會穿戴,尤其是用來拉弓射箭時,她也見徐鑄久戴過,說是他的,倒是可信。

昭寧沒馬上問殺人的事,只是問她:“你是誰?為什麽會有這護腕?”

女人立刻道:“我是……”她痛聲道:“我姓佟,夫家姓周,原本住在順義坊,現在……是徐鑄久身旁一個妾室,他們叫我佟姨娘。”

“你是徐鑄久身邊的人?”昭寧略吃驚,隨後一想,不錯,這樣的東西,也只有徐鑄久身邊的人才能拿到。

女人哭道:“是他將我從周家搶過來的,我夫君是他手下一名小旅帥,為人本分老實,我們成婚好幾年沒孩子,好不容易我懷上了,夫君欣喜,便拿出所有積蓄,在金安城買了一座小宅子,他一時高興,就請軍中的友人去家裏喝酒,徐鑄久一向待他們豪爽,就也去了,也是那天,他見到了我。

“然後,過了幾天,我夫君不在,就我一人在家,他卻突然出現在我家中,將我迷暈……等我醒來時,就已經在他床上……”

佟氏說著淚如泉湧,痛不欲生,而後抽泣道:“從此我再也沒出徐家,也沒見到我夫君,後來就聽說他已經不在金安城了,去了外地。幾個月後,我那孩子出世了,徐鑄久知道不是他的,就讓人將孩子抱走了,我後來打聽才知道,他直接讓人將我那才出世的孩子扔在了街頭,我至今不知那孩子是凍死了,還是被人抱走了……我在徐家,度日如年,生不如死,若不是他強占我,我們一家人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生離死別……”

佟氏淚流不止,昭寧靜靜看著她,待她平覆一些,才又問:“那這護腕,是他殺誰時的罪證?”

佟氏說道:“兩年前,徐家夫人做壽,從教坊請了個歌女來唱曲,徐鑄久欲將歌女留下,那歌女不同意,徐鑄久向來跋扈,便將她拖進房中強占,沒想到那歌女性烈,竟抵死不從,徐鑄久為讓其就範,便朝其動手,最後就將她打死了。我聽下人們說,他們進去時那姑娘渾身是傷,衣不蔽體,徐鑄久下令,將她用草席裹著直接扔亂葬崗了……後來,下人們去燒毀徐鑄久身上的衣服,我尋到機會拿到了這帶血的護腕。

“可拿了護腕,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既然能做這麽多傷天害理的事而無人追究,一定不怕官府查,直到昨天……我聽夫人和老爺在吵架,老爺怪夫人縱容徐鑄久,讓他膽大包天,連公主都敢動,夫人哭著讓老爺救兒子,我就知道,徐鑄久膽敢欺負公主,公主如今要治他,所以冒死偷跑出來,求公主將徐鑄久法辦!”

昭寧一直沒出聲,佟氏緊張又急切地朝她磕頭道:“求求公主,求求公主……除了公主能將他嚴懲,恐怕再也沒有別人了……徐鑄久害人無數,早就該死,可是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的老百姓沒有任何辦法……”

“你先起來。”昭寧示意寶歌去將她扶起來,“這護腕我留下了,你先回去吧,既然是偷跑出來,被發現了非同小可。”

“可是公主……”

“另外,若真被發現了,也不要說是來我這裏了。”昭寧說。

“我記住了,我……”佟氏還要再求她幾句,寶歌開口道:“好了,我送你出去。”說著將她請出去。

佟氏看著昭寧,滿目渴求與期待,希望得到一兩句承諾,可最後昭寧什麽表示也沒有,她只得無奈離去。

昭寧低下頭,將那護腕拿起來,仔細打量。

這點點血跡,竟是一個弱女子的,只因她不願順從徐鑄久。

她猶豫來猶豫去,想的都是自己要不要咽下這口氣,想的都是他竟敢對自己不敬,卻忘了他在此之前,已經欺辱過無數弱女子。

她們沒有她的身份,沒有她的權勢,只能被強占,然後求告無門,不會有徐驥來親自認錯,沒有機會去選擇是不是要放過他,徐家可以輕而易舉解決這件事,而不必付出任何代價。

她在房中坐了很久,最後吩咐寶歌道:“去把東方陌叫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