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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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藏區。

湛藍的天空飄著彩帶似的雲彩,近到仿佛觸手可及。一陣一陣風拂過湖水,泛起銀色如寶石光彩的漣漪,陽光下水紋永不靜止,湖面倒映不遠處起伏的群山。

夏眠盤腿坐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個鼓囊囊的白布包。風帶起她虛幻在光線裏的發絲,雜草在她身旁搖擺。

靠湖的土地濕潤泥濘,雜亂無章的車痕烙在土中,一輛哈弗陷進去,停在不遠處。

他們的車壞了。

夏眠扭頭去問胡明,“師兄,車怎麽樣了?”

胡明朝她搖搖頭,道:“一時半會兒修不好。”

金越一邊用硬紙板除汽車上的泥土,一邊沖她喊:“夏眠,打救援電話吧。”

她拿出手機時,聽到風中有引擎的聲音。

夏眠擡起一只手擋住額頭,瞇眼看到一半湛藍一半灰黃的世界中,一輛越野車朝他們駛來。

車碾過濕潤的泥土,車痕曲折蜿蜒,泛起的土塊中隱隱可見草根。強烈的陽光把擋風玻璃照得亮堂堂,整個藏青色的車身閃著光。

兩位師兄停下手中的活兒朝它看去,章教授探出頭來,胡明的妹妹胡瑞敏立刻站起來朝越野車揮舞雙臂,動作幅度很大。

車直直地朝他們開來,夏眠看見它的車標對著自己。

吉普,大切諾基。

引擎聲由遠及近,車速未減,破土而來。

胡瑞敏蹦開了很遠:“夏眠起開啊!”

夏眠置若罔聞。隨後車穩穩地停在她的面前,車燈聚在她的眼裏,距離近得可以在反光的外橫梁中看到自己的模樣。

車門開了,一個高大的男人走出來。

他的手搭在車門上,低頭看著夏眠,目光清湛,斂著鋒芒。夏眠也擡頭看他。

男人朝夏眠伸出手,她依然盤腿抱著白布包坐在地上,身後是連成一線的藍天、湖水和黃土,雜草滿地,塵土揚天。

夏眠一動不動,說:“不用,謝謝。”

男人沒說任何話,收回了手。

陽光從他腦後照來,夏眠看不清他的模樣,眼中只有一個挺拔且黑暗的輪廓。

金越眼睛發光地跑過來:“哥們,幫我們看一下車。”

男人二話不說走向半個輪子已經陷進地裏的哈弗,和其餘兩人查看情況。

胡瑞敏像一只小鳥一樣飛過去,圍在他們旁邊。

男人問他們:“停在這裏多久了?”

胡明:“也沒多久,十幾分鐘。”

金越無意識地刮留在指甲蓋上的泥土,說:“剛想打救援電話,就見到你車來了。”

男人在他們的註視下打開車前蓋,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之後想蹲下來看車底的情況,但車下陷的程度比他想象中的要嚴重。

他繞開其他人坐進駕駛座,啟動引擎,車身傳來一陣陣微弱的響聲。

輪子開始轉動,周圍泥土帶著草根翻起。哈弗艱難地移動了幾米之後,安靜地停下。

兩位師兄的臉色很差。

“部分螺絲松動、前輪磨損嚴重、保險杠損壞……”男人頓了頓,“這些我都有工具,可以現在修……”

他說話的聲音低醇沈穩,飄在風中,讓無形的風都有了觸感,猶如一雙擁有薄繭的手摩挲著粗糙的羊皮紙。

胡瑞敏在他眼前晃悠,面露喜色,對他說:“那真的非常謝謝你了!”

男人沒有看她,“……但你們離合器壞了,得換。”

四周安靜下來。

胡明伸手把胡瑞敏扯到一邊去,以防她搗亂。

金越站在原地插著腰,眉頭緊皺:“那怎麽辦?”

男人看了眾人半響,問:“你們去哪?”

胡明:“納曲機場。”

“哦。”男人若有所思,“如果不趕時間,我就用車拖你們到下一個鎮子上修車。如果趕,就打救援電話,然後去坐班車。”

胡瑞敏對他說:“我們不趕時間的。”

金越和胡明對視了一眼,走到後座的車窗邊和章教授商量。

在他們正商量時,男人長身而立於車邊,從口袋裏掏出煙叼在嘴邊,正要拿著打火機點煙,胡瑞敏湊上去:“我幫你。”

他嘴角勾了勾,臉上卻沒什麽笑意:“不用。”

他一只手遮住亂竄的火苗,瞇著眼叼著煙靠過去,五官頓時變得明亮無比,輪廓越發清晰。

胡瑞敏看著他英俊的臉,腦裏有道不明意味的想法。

她是學藝術的,畫本裏是各種各樣帥氣的異性,她想把眼前的人畫到自己的畫本裏。

金越他們商量完了,轉過身來跟男人說:“哥們,麻煩你了。”

“沒事。”

男人手裏夾著煙往自己的大切諾基走去,從後備箱翻出牽引繩,把陷進去的哈弗套牢。

安全起見,被拖的車內不能坐人,章教授下車時對他表示感謝,問:“怎麽稱呼?”

“我姓邵。”

邵義抽出一根煙遞給他,他剛想接,但手又收了回來。

章教授笑著搖搖頭,他環顧四周,喊:“夏眠,別坐著了。”

夏眠回過神來,已見金越和胡明上了車。她緩緩站起來,所有動作都似放慢半拍,正欲打開離自己最近的車門,胡瑞敏快速側身繞過她。無奈夏眠懷裏抱著鼓囊囊的白布包,還是被她撞開得退後幾步。

胡瑞敏伸手就把車門關上,坐在副駕駛座。

夏眠見此,轉身到後邊去時,一道陰影將她罩住。

邵義說:“你這個布包放到後備箱。”

夏眠擡頭看他,才意識自己站著也要仰視,她說:“這個我得抱著。”

他上下打量著她,問:“什麽東西?”

“陰極發光儀。”

夏眠感覺他好像沒聽懂自己在說些什麽,繼續說:“這裏的路很難走,如果把它放到後備箱,零件會散。”

她也不管他應不應承,越過他打開車門坐進車裏。

邵義扭頭看了夏眠一會兒,隨後也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

在納曲市,縣城之間的路段大多陡峭顛簸,途中基本都是搓板路,平直的油柏路很少,車內沒人在位子上坐穩,好幾次金越的頭頂都要磕到車頂。

可窗外美景依舊,像流水一樣迎面而過。藍天白雲下,山風勁吹,群山環繞,偶有候鳥和羊群在蒼茫的大地上高飛、奔跑。

秘境之景朝聖之路,一切生機勃勃。

車上,胡瑞敏在跟邵義搭話。

“邵大哥,我們接下來去的鎮子是在哪裏啊?”

“班戈。”

班戈靠近納曲縣,修好了車子之後去機場會方便很多。

夏眠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他們的對話。胡瑞敏說的大多是問句,她跟自己煞有其事地傳授過,跟異性搭訕的時多問問題,這樣能引出更多的話題,繼續聊下去的幾率會增加。

而現在的情況顯然不如她所料,她問什麽邵義便回答什麽,他惜字如金,她也不能套出更多的話。

過了不久,胡瑞敏沒有問題了。

金越接上話茬:“哥們,你也是從申紮來的嗎?”

“不是。”邵義專註地開著車。

金越:“我們是從申紮開車來的,路真不好走。”

邵義:“確實是。你們那車老了,走這種路容易壞。”

胡明:“是我們搞科研的喜歡折騰,開到湖邊就開不出來了。”

邵義:“我知道你們不是來旅游的。”

胡瑞敏問:“為什麽?”

“畢竟來旅游的人沒幾個聽過申紮。”

章教授:“申紮確實不如熱門的景點,但它還是有自己的獨特之處。”

邵義好像很感興趣的樣子:“哦?”

金越簡單地說:“它那兒有一個拗陷帶,具備成礦和礦源層的多種條件。”

邵義:“藏區一向礦產豐富。”

胡明:“申紮那邊不同,其他地方比拗陷帶生態環境脆弱得多。而且現在交通方便了,雖然條件依舊艱苦,但在申紮那邊擴大規模開采礦產並非不可能。”

邵義:“聽說已經動工了是吧?還勘探出更多的奇珍異石。”

邵義擡眸從後視鏡裏看夏眠懷裏抱著的儀器,正巧和她的眼睛碰在一起。

夏眠的瞳孔清淺,斑駁的光影透進去,亮的像透明的金黃琥珀。

隨後,邵義看到鏡子裏的人兒移開了視線。

金越訝異:“哥們你怎麽知道的?消息傳得這麽快?”

邵義笑笑:“我也只是聽說。”

胡明轉移開話題,向邵義介紹自己:“我們都是D大來的學生。章教授是我們的導師,是受人之托帶著我們來申紮科考。現在準備啟程回學校,可誰知道車在半路壞掉,幸好邵大哥你出現了,不然叫了救援也挺麻煩的。”

“藏區人跡罕至,我這只是舉手之勞。”

胡瑞敏突然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座位之間挨得很近,她這麽一靠,夏眠被儀器凸出的部分戳到肚皮上,她疼得抿了抿唇。

邵義看到後視鏡裏的她臉色又白了幾分。

下午,大切諾基終於駛向油柏路,路況好了許多,可路線蜿蜒遠去,轉彎轉到胡瑞敏懷疑人生。

章教授和兩個男生都睡著了,夏眠把帽子戴在頭上,暗淡的光線中看不清她的面孔。車內有收音機播著老歌,切歌時,周身安靜地只有邵義沈穩的呼吸。

胡瑞敏眼睛滴溜溜地轉。不一會兒後,她側過身子,說:“邵大哥,我頭有點暈。”

邵義伸手換擋,沒看她:“快到鎮子了。”

過了許久,胡瑞敏還是不舒服地在位置上轉來轉去。

“我不會高反了吧?”

“你應該只是暈車。”

胡瑞敏還想說些什麽,夏眠從袋子裏抽出一樣東西塞到她的懷裏:“疑似高反就吃這個。”

她低頭一看,是一包快要吃完的紅景天。

她問:“夏眠,原來你沒睡啊?”

“睡不著。”

夏眠單手撐著腦袋,她看見後視鏡裏邵義的眼睛正看著自己。

眼神帶著些探究、審視的意味。

胡瑞敏沒打算真吃紅景天,那味道她不喜歡。邵義見狀,問:“你不吃?”

她笑笑,只好打開包裝袋吃了一些細末。

夏眠竟聽出他的聲音中藏著戲謔。

過了一會兒,半瞇著眼的夏眠看到後視鏡內有兩人在拼命揮手。

她趕忙說:“停車。”

邵義緩慢地制動,扭過頭看她用眼神詢問。

“後邊有人求救。”

夏眠抱著布包下了車,果不其然,她看見身後停著一輛火紅色的悍馬,一男一女站在廣袤的土地間,十分渺小。

她想上前詢問,忽見一只手攔在身前。

“呆在這兒,我去看看。”

夏眠看著邵義走向他們,飛揚的塵土中,他的背影像一棵筆直的胡楊樹。

一番詢問後,原來對方的車是爆胎了,車上也沒有備用的輪胎。剛巧夏眠他們的哈弗上還剩一個,型號也一模一樣,醒來的師兄們大方地借給他們用了。

悍馬的車主是一個頭戴紅色發帶的男人,名字叫陳飛旭,他的女同伴叫馬菲,身著全是鉚釘的外套,打扮得潮流又朋克。兩人都不會換輪胎,邵義幫忙,金越和胡明便給他打下手。

夏眠站在不遠處看,她穿著深色的沖鋒衣,但整張臉龐在陽光下散著光,陳飛旭眼睛牢牢地停在她身上。

他本想對夏眠吹口哨,但她是跟幫忙換輪胎的人一夥的,暫不想惹是生非

輪胎快換好了,陳飛旭從口袋裏抽出一包煙遞給邵義,他用手擋了擋:“我有。”

而金越和胡明都表示不抽煙,男人問完了,陳飛旭理所應當地拿著煙放到夏眠面前。

她搖頭後看了他一眼,眼裏滿是疏離與淡漠。

陳飛旭咬著煙挑眉問:“你這布包裏是什麽?”

“壞了的儀器。”

邵義看過來,聽到夏眠強調了“壞”,怕是擔心對方覬覦。

她雖是熱心,但也時刻警惕著。

邵義走到夏眠身側,對陳飛旭說:“車好了。”

都是男人,陳飛旭能看出邵義眼裏的警告,但他臉皮厚,臉上看不出任何退讓:“你們去哪兒?”

還未等邵義回答,他便嬉皮笑臉:“我來西藏都是亂玩的,不知道下一步去哪兒,不如就跟著你們好了”,他轉頭對著自己的同伴喊了一嗓子,“馬菲可以嗎?”

馬菲正在自拍,也扯著嗓子:“——隨便!”

得到回應後的陳飛旭沖邵義笑笑,一臉人畜無害。

夏眠看著他的臉,想到兩個字:無賴。

上了車,悍馬就跟著大切諾基拉著的哈弗車後邊,像一條甩不掉的狗尾巴。

胡瑞敏的不爽都擺在臉上,反觀夏眠和邵義,卻是相似的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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