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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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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二更】◎

翌日天明, 街道上僅有身穿甲胄的兵士,列隊巡邏,秋毫不犯。

偌大平鄴城,家家緊閉門戶, 並無絲毫年節喜慶之象。

直至五日後, 京兆府的衙役在街上巡邏, 黑衣甲胄的兵士退至四方城門, 方陸陸續續有人出門。

正月初五又是接財神的好日子, 街道兩側商鋪盡數打開, 鞭炮齊鳴,沖淡近日的肅殺之氣。

又過了幾日, 城中百姓見皇城安穩,便放心大膽地走出家門,或出城游玩, 或喝茶聽戲。

城中酒肆茶館亦開門營業,早有消息靈通的說書先生,將除夕之亂寫成了本子,在茶館中細細道來。

話說除夕之夜,皇家宮宴, 赴宴者皆是天潢貴胄、朝中權貴。

觥籌交錯,歌舞升平之際,高宗之子,當今聖上的皇叔,如今六十有餘的齊王,當堂斥責聖上沈峻不仁不義不忠不孝, 不配為君。

永熙九年, 沈峻聯合朝中老臣, 唆使先帝沈旻禦駕北征。

沈峻卻暗中傳信於北狄皇族,令北狄皇族暗中刺殺先帝,並獻上北疆數萬生靈,任由北狄燒殺搶掠十年。

常安府刺史劉幟,建和六十四年進士及第,入職翰林院時,因出身貧寒而被排擠奚落。

沈峻出手助他,他便投入沈峻麾下,聽從沈峻調遣。

翰林院三年期滿,劉幟前往常安府,以信使之名,暗中替沈峻前往北狄。

後沈峻登基為帝,劉幟留在常安府中,為北狄南下大開方便之門。

沈峻機關算盡,奈何當年顧川挺身而出,以身擋劍,救下先帝。

先帝安然回京,沈峻賊心不死,竟串通後宮婉美人,在先帝的吃食中下毒,先帝毒發而駕崩。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沈峻氣得咬牙,顧不上齊王是他的皇叔,當即便要著人押他出殿。

卻在此時,後宮婉美人,如今的婉太妃,身穿盛裝,怡怡然步入大殿。

她高舉手中小瓷瓶,笑靨如花,

“我手上的玩意,名喚三月散,乃北狄皇室秘毒,加入素日所食所飲中,三月便可取人性命。”

她擡起頭,直視高位上的人,眼波流轉,風情盡顯。

“十二年前,沈旻以此毒,毒殺親兄弟——沈斐;五年前,沈旻的親兒子沈峻,又用這個毒,將他老子給毒死了。”

婉太妃朗聲大笑,“真是天道好輪回啊!”

殿內諸人紛紛看向禦階右下角的沈嶸,沈斐乃已故禮親王,更是沈嶸的親生父親。

沈嶸眸光幽深,定定地看向殿中,神色晦暗不明。

婉太妃猛地止笑,惡狠狠地盯著高位上的沈峻,咬牙冷笑。

“你們父子兩個,皆不是好東西!當老子的見色起意,對已有婚約的女子巧取豪奪!”

“當兒子的就更不是個玩意,明知老娘是他老子的妾室,老子死了竟不放老娘出宮,竟還想著占為己有,簡直不是個東西。”

婉太妃狠狠地罵了兩聲,甚至朝地啐了一口。

眾人此時方想起,這位婉太妃在入宮前,可是豐慶州清水河畔的鄉間女郎。

雖罵得難聽,但罵得甚是爽快。

她為女子,卻不得不服侍兩位君主,雖是皇家秘辛,但他們並非眼瞎耳聾之人,自是知曉其中內情。

有清流臣子,不恥沈峻所為,遞折規勸,這些官員無一例外,皆被沈峻外放偏遠之地,是以,朝中大臣只得對此事睜只眼閉只眼。

“你老子害死我的肖郎,如今,父債子還,一命還一命。”婉太妃眼眶泛紅,眼睛死死地瞪著沈峻。

沈峻聞言,終於維持不住面上的淡定自若,連跌帶撞地走下禦階,掐住婉太妃的脖子,“你做了什麽?!”

婉太妃喘不過氣來,卻仍舊高舉手中瓷瓶,笑得輕松愜意。

“你定未料到,當年老娘偷偷留了一瓶,三月前,老娘便開始偷偷往你的吃食中添加此物,掐指算算,約莫便是這兩日了吧。”

“賤人爾敢!”沈峻手上用力,齊王見勢不妙,立即上前阻攔,奈何他已年邁,險些被沈峻推個趔趄。

沈嶸上前,握住沈峻的手腕,硬生生將沈峻的手拿開。

婉太妃輕拍胸口,重重地咳了兩聲,緩過氣來,又止不住地笑,邊笑邊咳。

“這便忍不住想殺老娘了?老娘還沒說完呢。”

婉太妃身子一轉,素手纖纖,幹凈利落地指向肅王沈諄和瑞王沈謙。

“你們父子一脈相承,上梁不正下梁歪,沈旻的兒子不是東西,他的孫子也不是好貨色。”

“一個人前像模像樣,人後卻圈養歌姬;一個在長輩的壽宴上,行茍且之事,簡直不知羞恥。”

婉太妃將手中小瓷瓶,輕輕往上一拋,又穩穩地接住,挑眉莞爾,“老娘見不得這種渣滓,恰好去掉你的用量後,還有盈餘,便往他們兩府送了些。”

說書先生話音落下,茶館之中頓時響起雷鳴掌聲,聽眾紛紛叫好,皆言婉太妃乃女中豪傑,委實解氣。

茶館二樓雅間,顧嬋漪卻輕輕地嘆了口氣。

沈嶸擡手執壺,為她倒了杯茶,於裊裊茶香中緩緩出聲。

“婉太妃乃心有成算的女子,她最後決定那樣做,定是早早便做好了打算。”

世人皆道婉太妃是豪傑,卻無人知曉,當日除夕夜,皇城動亂之際,有一女子梳成婦人發髻,頭上僅戴荼蘼玉簪,身穿清水河畔的尋常粗布羅裙。

於皇權爭奪的你死我活之中,懸梁自盡。

她身邊僅有書信一封,請求沈嶸派人將她的遺體送回清水河畔,葬在她的肖郎身邊,生不能同衾則死同穴。

她在後宮多年,無論是在沈旻身邊還是沈峻身側,皆梳女郎發式,最終去見她的肖郎,方梳了婦人發髻,在她心中,僅有肖郎是她的夫。

“原本,我想此間事了,便讓人送她去東慶。”

沈嶸將點心碟子往顧嬋漪的面前推了推,以眼神示意,讓顧嬋漪吃糕點。

“肖家大郎故意落水後,順流而下,到了東慶,隱姓埋名參軍入伍,本想軍功在身後,入朝報仇,卻被我派往東慶的羅明承識破。”

沈嶸頓了頓,垂首低眉,“我便是從他手上取得那支玉簪,獲得婉太妃的信任,從她處得到三月散的藥粉。”

他並無十足把握,當初父王所中毒是三月散,唯有取得藥粉,讓久居北疆的關轍山加以驗證,方能定下結論。

既有物證,亦有重要人證婉太妃,沈旻弒弟,沈峻弒父,則辨無可辨,

熟料,婉太妃性子如此決絕,在拿到玉簪後,便著手覆仇,毒殺沈峻父子三人。

如今,沈旻一脈,已無皇子皇孫可以繼承大統。

“那你要登基為帝嗎?”顧嬋漪放下茶盅,試探性地問出聲。

沈嶸聞言,堅定地點了下頭,“前世,我並未登基,而是扶沈峻幼子為帝,我為攝政王。”

“攝政期間,我踏過大江南北,見過饑腸轆轆的災民,亦瞧過農家豐收時的喜悅,朝中官員的品性如何,我亦心中有數。”

沈嶸擡眸,直視顧嬋漪的眼睛,“如今,沈峻的六子尚未出生,我亦無需為了離開都城而扶傀儡上位。”

所以,他登基為帝,便是最好的選擇。

既有益於黎民百姓,亦順理成章。

然而,後宮佳麗三千,她委實不願入宮。

顧嬋漪微微蹙眉,沈嶸便已明白她的遲疑,他抿唇輕咳一聲,低頭看著面前茶盅,耳尖泛紅。

“我父王雖為皇子,但與我母妃鶼鰈情深,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沈嶸邊說,邊緩緩擡起頭來,直視顧嬋漪的眼睛,神色認真嚴肅,“我亦與我父王無異。”

正月十五,新帝沈嶸登基為帝,當日便下旨立鄭國公胞妹、顧氏嬋漪為後。

婚期定於六月初五,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顧家要嫁女,且是入宮為後,除了在任的兩位舅舅與姨父外,盛家諸人得到消息,便紛紛收拾行囊,陸續抵達都城。

國公府既要放嫁妝,又要留出空來日後放聘禮,委實住不下,除了三位長輩外,其餘小輩皆被江予彤趕去了盛家的宅子。

即便如此,國公府每日也是熱熱鬧鬧的。

表兄弟們纏著顧長策要去練武場比劃一二,表姊妹們則陪著顧嬋漪一道試嫁衣挑首飾。

如此熱鬧且忙碌,轉眼便到了六月。

剛過初一,京兆尹茅文力便親自帶人灑掃街道,尤其是皇城至平西門的主街,灑掃得幹幹凈凈,不染塵埃。

亦是此日,鄭國公府外張燈結彩,賓客如雲。

顧嬋漪行及笄之禮,行完此禮,她便能出閣。

正賓為原禮親王府老太妃,如今的宮中太後,身份尊貴。

而所用發簪,則是顧長策在北疆時,親手雕刻的蓮花簪。

行完及笄禮,顧嬋漪忍不住紅了眼,她前世在崇蓮寺所思所想,已在今世盡數實現。

父母大仇得到,兄長安然無虞,她亦尋得良人。

六月初五日,黎明之際,皇城大門皆開,紅綢自大殿而起,鋪至鄭國公府府門外。

十裏紅妝,不負相思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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