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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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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 天黑得極早,酉時過半, 天色便徹底暗了下來。

鄭國公府後門, 兩位身穿黑衣的男子,牽馬從門內出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半個時辰後, 二人翻身下馬,站在禮親王府旁側的小宅院外。

顧長策環顧四周, 確認周邊無人後,方擡腳走上臺階。

顧長策屈指,指節輕叩木門。

噠——噠——噠噠。

兩長兩短,幾息之後, 木門由內向外打開, 顧長策與石堰牽馬進入院中。

顧長策將馬鞭與韁繩遞給石堰,獨自走進正前方的屋子。

屋內光線昏暗, 僅在簾幔後方有一盞燭火。

顧長策快步走上前, 借著燭光看清來人,面露喜色,“先生,許久未見,安好否?”

關轍山微微躬身行禮, 亦是歡喜不已,“得親王照拂,自是安好無恙。”

他微微垂眸, 快速掃過顧長策全身, “看到將軍一如往昔, 我亦心安。”

閑話少敘, 關轍山擰動墻上的機關,書架轉動,露出後面的通道。

關轍山手持燭臺,在前方帶路,顧長策緊隨其後,行了約莫半刻鐘,豁然開朗。

燭火通明,出口處是李赭羅,顧長策朝他點了點頭。

李赭羅滿臉欣喜,正欲說話,卻意識到屋內還有旁人,頓時噤聲,小心地立於一旁。

顧長策沿著他的視線看去,抱拳行禮,恭聲道:“顧長策,見過親王。”

沈嶸上前一步,伸出雙手,隔空虛虛地扶了扶,“將軍莫要多禮,且坐下說話。”

四人依次坐好,沈嶸開門見山,直白問道:“關先生抵京時,送來將軍的書信,將軍曾言,已有細作眉目,如今進展如何?”

顧長策神色一凜,正身而坐,“收到親王的信後,末將便在暗中排查掌管倉儲之人,果然尋到蛛絲馬跡。”

夜色漸深,月朗星稀。

禮親王府偏院小書房,依舊燭光明亮。

顧長策道盡前因,食指指腹輕點了下桌面,“是以,末將懷疑常安府刺史劉幟。”

話音落下,關轍山與李赭羅具是驚詫不已,唯有沈嶸面不改色,宛若早已料到。

“劉刺史在常安府近二十年,北狄還未南侵時,他便是常安府的長史。他升任常安刺史後,亦時常巡查下轄諸鎮,頗得北疆百姓的擁戴。”

關轍山擰眉沈思片刻,正色道:“將軍,此間是否有誤會?”

顧長策微微側身,直視關轍山的眼睛,同樣嚴肅認真。

“我懷疑,劉刺史這些年巡邊,正是為了畫下北疆邊防圖紙,秘密送入北狄。萬幸北疆的布防,我們隔些時日便會有所變動。”

“但凡我們乘勝追擊,要深入敵軍腹地時,便有劉刺史的人快馬而來,直言府城被圍,請我們過去支援。”

顧長策頓了頓,定定地看著關轍山,“先生,你細細回想,是否如此?”

關轍山陷入沈思,臉色越來越難看,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憤怒至極。

李赭羅蹭的一下站起身來,滿臉悲憤,“將軍!”

顧長策楞了一瞬,立即起身,朝上首的沈嶸拱手作揖。

“親王恕罪,赭羅並非有意唐突。”

顧長策嘴角緊繃,“三年前秋日,我們追擊殘敵時,劉刺史身邊的長史來報,府城被圍,讓我們速去解救。”

“赭羅的同胞弟弟,自請留下繼續追擊敵軍。”顧長策止聲,深吸口氣,心緒稍緩,“然而,他卻再未歸來。”

沈嶸前世在北疆,奉旨監軍,在軍中的時日長了,自然知曉顧長策及他身邊小將的事。

李赭羅家有三兄弟,他參軍時,幼弟亦吵著要參軍,李赭羅的父親不允,熟料,這小子竟瞞著父兄獨自去了參軍處。

“將軍與李小將稍安勿躁,且安坐。”

沈嶸起身,行至博古架前方,挪開上面擺放的白瓷梅瓶,露出後面小小的暗格。

沈嶸將手上的薄薄絹紙,在書案上徐徐展開,讓顧長策上前。

顧長策上前一觀,上面卻是常安府葫蘆山的堪輿圖。

山水叢林甚是詳盡,仿佛整個葫蘆山近在眼前。

正因如此,顧長策很快便發現,此張堪輿圖與他軍中所繪堪輿圖,多了一條狹長的小道。

“親王,此處……”

顧長策隔空指著那處小道,疑惑不解,“莫不是畫錯了?”

沈嶸搖頭,“並未。”

顧長策楞住,很快反應過來,當即面色大變。

他看著那條小道,沿山壁而行,墨跡止於西北未知山脈,“此地是何處?”

沈嶸沈思片刻,此圖是他前世回葫蘆山時,踏遍周邊諸山後,所繪堪輿圖。

然而,他今世從未去過北疆,若知曉太多,恐惹顧長策的懷疑。

“我尋的堪輿先生,只畫到此處。他說當地百姓喚此山為絕命山,山中多怪石巨石,若山上起風,便會將山上巨石吹落。”

前世他與顧長策在葫蘆山遇伏,正是有北狄軍推巨石堵住葫蘆山兩端的山口,令他們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且山中有狼群,當地百姓若無事,不會輕易進山。”

沈嶸目光稍偏,此狹長小道在這張堪輿圖中僅畫了一半,若繼續畫出,則是翻過絕命山,沿峽谷而行,出谷後便是北狄吉南蘇部。

前世伏擊他與顧長策的北狄精兵,便是沿此道進入葫蘆山。

但今世,他要讓顧長策去暗查此道最終的目的地,如此一來,顧長策早早地發現葫蘆山的密道可以通往北狄,便能有所防備。

“然而,堪輿先生不願冒險穿過絕命山。”

沈嶸點了點墨跡的終點,“是以,無人知曉此道是否完整,最終通向何方。”

顧長策擰眉,堪輿圖至關重要,且面前的堪輿圖比軍中所繪還要詳盡,更有連他都從未聽聞過的小道。

他微微躬身行禮,沈嶸如此待他,他亦不拐彎抹角,直言道:“此圖,關先生可否一觀?”

關轍山坐於下首,眼見親王從暗格中拿出來的物件,並非尋常之物,是以親王請將軍上前時,他識趣地坐於椅上,端茶品茗。

驟然聽到將軍提及他的名字,關轍山連忙放下茶盞,正身而立。

沈嶸頷首,微微側身,讓出位置,對關轍山道:“先生請上前。”

關轍山行禮後,跨步上前,看清桌上之物,登時眼睛一亮,隨即眉頭緊皺。

“葫蘆山乃出常安府的必經之道,往來其間的客商雖少,卻每日皆有。”

關轍山盯著那條小道,眸光微沈。

“在下隨老師游學新昌州,後又在常安府四處游歷,年年往來新昌與常安,竟不知葫蘆山還有這條小道。”

思及至此,關轍山眼睛微瞇,面露冷色,“若要在葫蘆山中,悄無聲息地開鑿此道,定有一手遮天的本事。”

關轍山擡頭,直直地看向顧長策。

顧長策亦是面色沈凝,滿是寒霜,背在身後的左手握緊成拳。

在常安府能一手遮天的人物,除了刺史劉幟外,再無旁人。

顧長策收到沈嶸的信後,便對劉幟起了疑心,他派人暗中調查劉幟。

劉幟乃大晉南方豐慶州人,父母兄弟甚至往上三代,皆是土生土長的豐慶人。

建和六十四年,即高宗駕崩的前一年,劉幟進士及第,二甲十八名。

後,劉幟入職翰林院,三年期滿,被外放至常安府,一步步升至刺史。

戶籍幹凈,履歷更是漂亮。

在常安府經營近二十年,經歷高宗、先帝與今上,算是三朝老臣。

因寒時修屋,旱時引水,災時賑災,戰時不畏,是以劉幟在常安府頗受百姓愛戴。

若不是沈嶸的信,若不是他查到了蛛絲馬跡,他亦不會懷疑到劉幟的身上。

“開鑿山道,需大量的人力物力,他此舉是何目的?”顧長策疑惑不解,“看來,還需前往絕命山,好好探查一番,確認此道的去處。”

關轍山很是讚同地連連點頭,隨即皺緊眉頭,面露難色。

“可是,將軍好不容易歸京,宮中的慶功宴還未赴宴,如何回去探查?”關轍山舒展眉頭,“不若在下與赭羅先行回去,暗中潛入葫蘆山。”

顧長策卻神情嚴肅地搖了下頭,擡眸看向關轍山。

“劉幟暗中開挖此道,先生以為他不會派人嚴密看守?”顧長策微微側身,對著沈嶸抱拳行禮,“親王既拿出此圖,定是有了對策。”

沈嶸頷首,坦然道:“確有一計,卻不知是否有用。”

“親王但說無妨。”顧長策與關轍山齊聲道。

沈嶸擡眸,偏頭看了眼關轍山,又正身直視顧長策的眼睛,緩緩出聲。

“將軍與先生常年在常安,與劉幟往來甚密,劉幟身邊的人,定識得你們二人。”

沈嶸所言甚是,他們二人若回常安,定是前腳踏入葫蘆山,劉幟後腳便收到了消息。

顧長策與關轍山齊齊點頭,沈嶸見狀,道出下文。

“都城中有一人,可走一趟葫蘆山。”沈嶸並未拐彎抹角,直接道出此人身份。

“她乃原東慶州白泓白都督之女,自幼熟讀兵法,亦跟著白都督上過戰場,甚是聰慧機警。”

顧長策久居常安,遠在北疆,而東慶州乃大晉至東之地,百姓臨海而居,他對東慶州知之甚少。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曾聽過白泓白都督的大名,知曉都督驍勇善戰,更是自創陣法抵禦倭人,實乃至忠至勇之輩。

如此驍勇之人,卻在三年前,被人告發貪汙軍餉。

他在北疆聽到此事,便直言都督被人冤枉,甚至寫了奏折快速送往都城,然而,人證物證俱全,當今便判了刑。

他回都城的路上,便聽聞都督洗凈冤屈,甚是喜悅,向東行禮,以寄哀思。

他卻不知,白都督的女兒,竟也在都城。

他看向關轍山,關轍山朝他眨了下眼,他便知曉關轍山清楚此事前因後果,打算稍後與關轍山獨自細談。

“白都督之女?劉幟從未見過她,確實比我與先生更便宜些,但……”顧長策頓了頓,“她一個女子,孤身前往,是否不太妥當?”

沈嶸含笑,“並非孤身前往,而是將軍與她一並前往。”

話音落下,顧長策與關轍山具是一驚,顧長策更是脫口而出,“末將與她同行?!”

沈嶸頷首,神色認真,不似玩笑。

“劉幟敢在常安如此行事,定有都城之人為他遮掩。”沈嶸語氣輕緩鄭重,“故此不宜大動幹戈,然而,白家姑娘不識北疆,需熟悉北疆且武功高強的人,為她引路並保護。”

“都城之中,兩者俱全之人,僅將軍一人。”沈嶸定定道。

顧長策皺緊眉頭,避而不應,反問道:“白家姑娘可知此事?她可願獨自與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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