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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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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漳安, 顧氏祖地,靈幡舞動, 紙錢滿地。

陰雲密布, 北風呼嘯,卻遲遲未有雪花落下。

顧嬋漪身穿素衣,頭上僅有祥雲白玉簪。顧長策亦身穿素色衣袍, 頭戴玉冠。

二人身前是父母的合葬墓,蠟燭線香, 祭品供果。大仇得報,祭稟雙親。

從祖地回到老宅,已是午後。

路上積雪難行,兄妹二人, 打算在老宅休息一晚, 次日再回都城。

二人前腳踏入老宅,石堰後腳便進來通稟, “少將軍, 族長求見。”

顧長策腳步頓住,回頭道:“將人請去書房,我稍後便來。”

顧嬋漪站在他的身側,眼珠微轉,明白族長此時上門所為何事。

她想了片刻, 方道:“當初顧硯等人被趕出府,另立門戶,多虧族長出手相助, 才能如此順利周全。”

顧長策頷首, 單手背在身後, 身姿提拔, “你且安心,我自有分寸。”

說罷,顧長策眼裏含笑,“難道在阿媛眼中,為兄是不辨是非黑白的庸人?”

“自然不是。”顧嬋漪亦笑臉盈盈,“阿兄且去忙,我去後廚瞧瞧。”

顧長策看著自家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這才轉身去了書房。

老宅書房,顧榮柏端坐於書桌邊,身旁的小幾上,擺著碗熱茶,然而他卻無暇細品。

他雙手交疊,置於腿上,時不時地擡頭看眼門外,既焦急又忐忑。

顧榮柏將將聽到腳步聲,下一瞬,顧長策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外。

顧榮柏連忙站起身,拱手行禮,恭敬道:“見過將軍。”

顧長策跨步上前,雙手托住顧榮柏的雙臂,“族長與我阿父乃同輩之人,更是定安的長輩,族長無需多禮,快快坐下。”

顧榮柏在書桌下首坐定,顧長策繞過書桌,在桌後坐下,“不知族長今日過來,有何要緊事?”

顧榮柏微微垂頭,雙手交叉,拇指不安地搓動著。

“當初將軍前往北疆,將六丫頭留在都城,是我的疏忽,並未察覺到大小王氏的狼子野心、惡毒心腸,以至於六丫頭無依無靠,受了許多委屈。”

“若不是七叔送信於我,我或許至今仍被蒙在鼓裏。將軍出征在外,我卻未照顧好六丫頭,是我失職。”

顧榮柏站起身來,對著顧長策深深一揖,聲音低沈卻很是嚴肅認真,“我愧對將軍與六丫頭,自請辭去族長之位。”

顧長策眼睛微瞇,食指與中指輕敲桌面。

阿父亡故時,被先帝追封為鄭國公。既是國公,又有救駕之功,當時無論是平鄴顧家,還是漳安顧氏,皆風頭無兩。

有目光短淺之人,慫恿攛掇族中長輩翻新祠堂,是當時的老族長竭力壓制,不僅如此,老族長還借機讓祖中年輕子弟好生讀書習武。

族中向學之風愈濃,如此,漳安顧氏方漸漸興盛。

老族長故去後,他的兒子顧榮柏成為族長。

這些年來,顧榮柏潔身自好,以身作則,約束著漳安顧氏子孫的言行。

是以,即便顧長策戰功赫赫,在朝中亦有一席之地,漳安顧氏作為他的族親,仍然低調本分。

若無他們父子二人的苦心經營,漳安顧氏定有不少如顧硯之人。

阿媛若果真嫁入禮親王府,那漳安顧氏便越加不能有絲毫差錯。

且他與禮親王多次書信往來,他深覺禮親王並非如表面這般簡單。

若禮親王日後身份尊貴,漳安族中無人坐鎮,定會有無能鼠輩或目光短淺之人,狐假虎威,興風作浪。

屆時,朝中百官不僅會將這些人所犯下的錯處算在他的頭上,更會攀扯到阿媛的身上。

頃刻之間,顧長策便有了決斷。

他彎唇淺笑,“族長莫要自責,漳安距離都城亦有不短的路程,且大小王氏乃內宅婦人,族長如何知曉她們的所作所為。”

“漳安顧氏有族長在,我方能安心。”顧長策輕聲安撫。

顧榮柏長舒一口氣,站直身子,壓抑著激動,“多謝將軍信任,我定會好好約束族人。”

送走顧榮柏,顧長策起身前往後院,與顧嬋漪一道用晚膳。

漳安靠山,冬日的夜間比平鄴城更冷些。

顧嬋漪用過晚膳,便想回屋,誰知卻被兄長叫住了。

“阿媛,你且隨我來,我有話要與你說。”顧長策招了招手。

顧嬋漪眨眨眼,乖巧地走上前,跟在兄長的身後,去了書房。

屋內燈火明亮,窗牗緊閉,屋內燃有炭盆,是以屋門稍稍敞開一條縫隙。

小荷與石堰具在外面,屋內僅他們兄妹二人。

顧長策拿出兩封書信,放在桌面上,定定地看著顧嬋漪。

“我已經看過大舅與小舅寫給我的書信。”

顧嬋漪微微垂眸,雙手揪著袖口,默不作聲。

“阿父阿娘走得早,所謂長兄如父。”顧長策停頓片刻,單刀直入,“一定要是他嗎?”

顧嬋漪聞言,擡起頭來,直視兄長的眼睛,堅定地點了下頭。

顧長策見狀,在心中嘆了口氣,他偏頭看向燃燒的燭火,有寒風穿過門縫,燈火搖曳。

“大晉與北狄打了十年,北狄皆草原男兒,驍勇善戰,我大晉地大物博,糧草充足,這十年來,有輸有贏膠著不下。”

顧長策回頭,看著消瘦的妹妹,意味深長道:“你可知,為何我此次得以快速將北狄趕至白梅河以北?”

無需顧嬋漪答他,顧長策頓了頓,自顧自地往下說。

“六月中旬,盛夏時節,我在營中巡查,突有人報,有都城信使求見。我擔心是你在都城出了事,連忙回到營帳。”

“然而,當營帳中僅我與信使二人時,他卻拿出了禮親王府的信物,並一本小冊子。”

顧長策神色凝重,語氣微沈。

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輕響,是雪花落在屋檐,撒在地面的聲音。

燭火嗶啵,炸開一朵漂亮的燈花。

“他是從未離開都城的親王,卻對北疆戰事知之甚詳。他更未與北狄交過手,卻知曉北狄的弱處和致命點。”

顧長策身子坐直,面容嚴肅,“正因他的書信和謀略,我方能如此迅速地結束戰事。”

“阿媛,他並無看起來這般簡單。”顧長策語重心長地勸解。

顧嬋漪聽到這些,眼神飄忽,欲言又止。

沈嶸的計謀與方法,並非沈嶸所想,而是兄長前世與北狄一次次的對戰中,積累下來的經驗。

若如前世那般,兩三年後,兄長亦會將北狄趕至白梅河以北,令北狄不敢再犯。

今世沈嶸受傷後,不知她也是重生之人,他乃男子更是外人,無法插手鄭國公府內宅之事。

是以,他不得不寫信給兄長,讓兄長速速解決北狄戰事,得以歸家。

最要緊的是大晉與北狄打了十年,即便大晉糧草充足,卻也禁不住如此消耗。

戰事早日結束,北疆百姓便能早日修生養息,安居樂業。

然而,沈嶸卻無法告知兄長實情,才讓兄長誤以為沈嶸在北疆,甚至在北狄境內埋了暗樁。

“他很好。”顧嬋漪很是肯定,“若兄長與他深交,定會明白他乃真正的君子。”

顧嬋漪抿了抿唇,驟然起身,走到書桌前方。

她壓低了音量,正色道:“即便他日後登上至高之位,他也是個愛民如子的明君。”

顧長策聽到這話,頓時一驚,亦壓低音量,“你知曉他對那至高之位有意?”

顧嬋漪頷首,“都城世家之中,盛傳高宗駕崩前,曾留下密旨。”

“有所耳聞。”顧長策眸光幽深,“正因如此,為兄不願你嫁入禮親王府,卷進此事。”

“自古以來,但凡皇位之爭,便是你死我活。禮親王府,一則朝中無人,二則手中無兵,他如何與當今相爭?”

顧長策頓了頓,微微仰頭看著滿臉堅決的妹妹。

“況且,瑞王與肅王僅比禮親王小幾歲,他們是當今的皇子,繼承大統乃順理成章之事。高宗密旨,僅是傳言,如何能當真?”

顧長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然而,顧嬋漪緊抿著唇,態度堅決。

僅是高宗密旨的傳言,沈嶸從小到大皆被高位者疑心。

即便是傳言,無論真假,日後禮親王府的子孫,定會被上位者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卻不能光明正大地除之而後快。

再者,那日在國公府的後門,沈嶸曾說他的父親之死存有疑團,能對高宗幼子下手之人,定是皇室宗親。

以沈嶸的性子,若是查出殺父真兇,定要為父報仇。

早在最初,沈嶸便將個中緣由,一一告知,禮親王府並非好去處,他亦非良人,讓她權衡利弊,莫要一時沖動。

但她前世陪在沈嶸身邊數十年,幾十年的光陰歲月,她比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沈嶸的為人。

沈嶸君子端方,心懷大愛,他值得自己托付終身。

他們二人兩情相悅,皆是有情之人,為何要放棄這段姻緣。

“當今若真是明君,他便不會對北疆百姓的安危視若無睹。”

顧嬋漪直言,“阿兄,北狄果真堅不可摧嗎?”

“阿兄你剛剛便說,北狄驍勇善戰,我朝糧草充足。但兵法有雲,兵貴神速,對戰亦然。”

顧嬋漪張開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直視兄長的眼睛,定定道:“阿兄,十年交戰,不覺得太久了嗎?”

顧長策的瞳孔猛地放大,他並非蠢人,聽到妹妹的這番話,已然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他神色一凜,“長久交戰,需大量人力物力,更是耗費大筆銀錢,國庫空虛,於國不利。”

顧嬋漪扯了扯嘴角,站直身子,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擡,意有所指。

“阿兄莫不是忘了,我朝與北狄開戰之時,當今的聖上,尚且還是個皇子,並非九五之尊。”

顧長策聞言,面色驟變,他猛地站起身來,忍不住在屋內踱步。

阿媛從未去過北疆,不知北疆戰況,更不知北疆現下如何,他卻了然於胸。

每回他將北狄趕出拒北關,打算乘勝追擊時,北狄便會迅速改變行軍路線,潛回常安府,繞至他的後方,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曾懷疑過軍中藏有細作,然而,細細排查之下,卻一無所獲。

十年之間,常安府有三四年的時光,風調雨順,穰穰滿家。

然而,北狄卻如有神助,迅速出擊,對北疆百姓燒殺搶掠,百姓家中好不容易裝滿的糧倉,被洗劫一空。

若無內應,北狄軍如何繞過拒北關,怎能悄無聲息地潛入常安府腹地,犯下這等喪盡天良之事。

他令人暗中查了多年,卻毫無頭緒。

若是,若是……

顧長策突然不敢再往下想。

寒風凜冽,大雪紛飛。

紅燭落淚,在燭臺上慢慢堆積。

“阿兄。”顧嬋漪突然出聲,輕柔喚他。

顧長策的腳步一頓,擡頭看過去。

“當初,北狄突然犯邊,北疆戰士英勇應敵,戰場之上,我朝有極大的優勢,士氣極高。”

顧嬋漪行至他的身側,微微仰頭看著高大的兄長,眸光不閃不避。

“戰場遠在北疆,平鄴乃至京州,安然無虞,先帝為何突然想要禦駕親征?”

顧嬋漪聲音微低,緩緩道出,“若不是先帝執意禦駕親征,阿父也不會為了保護先帝,無暇顧及自身。”

顧嬋漪的眼眶噙淚,聲音透著哽咽,隱隱有抽泣之聲。

顧長策聽到這話,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

這些年在北疆,他一直在尋找當年的射箭之人,他從未放棄過為阿父報仇。

然而,那人卻如水滴落入江河,青樹種於群山,徹底銷聲匿跡,仿若世間從未有過此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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