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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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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顧長策便換了尋常武將官服,進宮面聖。

顧嬋漪尚在床榻上, 得知兄長早起入宮, 頓時一驚,她裹緊被子,探身看了眼窗外。

“眼下是何時辰?”

顧嬋漪皺緊眉頭, “阿兄不是說,聖上憐惜他路途奔波, 特意讓他在府上修養,無需上朝?”

小荷不知上朝的時辰,但宵練卻清楚,她搖搖頭。

“少將軍並非去上朝。眼下已是辰時三刻, 少將軍入宮時, 早朝已過。”

顧嬋漪面露不解,“既非上朝, 為何入宮?”

罷了, 許是北疆戰事。她頓了頓,腦子稍稍清醒,眼睛瞪圓,“竟是辰時三刻了嗎?!”

小荷邊撥了撥炭盆,讓紅炭燒得更旺些, 邊回頭笑看自家姑娘。

“剛剛婢子還說呢,少將軍一回來,姑娘便睡得沈了, 往日卯時便要起的, 今日過了辰時還未醒。”

說到此處, 小荷臉頰微紅, “莫說姑娘,少將軍回府,連婢子都覺得心安許多,今晨若不是小宵喊婢子,婢子或許睡得比姑娘還遲些。”

顧嬋漪莞爾,阿兄回來,闔府上下便像有了主心骨。

小荷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到床邊,“姑娘可要起了,還是再睡會?”

顧嬋漪捧著被子蹭了蹭臉頰,整個人都是懶洋洋的,在床上滾了幾圈,她才睜開眼,“還是起吧,我還要練鞭呢。”

顧嬋漪起身洗漱,在院中練了半個時辰鞭子。

日頭漸高,連醉酒的兩位表兄都起了,在馬廄內興致勃勃地看阿兄帶回的北疆好馬,她卻遲遲未見阿兄的身影。

而被顧嬋漪牽掛的顧長策,此時卻剛從宮中出來。

他站在宮門外,左手背在身後,望著長長的街道,眼睛微瞇。

石堰牽來顧長策的馬,“少將軍,可要回府?”

顧長策緊抿唇角,翻身上馬,“先去刑部。”

刑部乃六部之一,距離皇宮不遠,顧長策繞過刑部大門,策馬行至刑部牢獄。

守門的獄卒不認識顧長策的面貌,卻識得他身上一品武將的朝服,立即行禮,“見過將軍。”

顧長策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石堰,跨步走進刑部牢獄大門。

獄卒眼見不妙,連忙轉身去尋獄吏。

獄吏聞聲而來,瞧清顧長策的長相,聲音恭敬,“鄭國公怎的過來了?”

顧長策開門見山,“王蘊被關押在何處?”

獄吏連忙在前方帶路,行至牢門外,卻見牢門未關,床榻邊站著獄卒並一位頭發灰白的老大夫。

顧長策登時皺緊眉頭,獄吏見狀,急得搓手,深怕這位大將軍怪罪。

他壓低嗓音,小聲且快速道:“上頭交待了,不得輕易讓她死了,前些時日,她得了風寒,眼見出氣多進氣少,小的便使人請了大夫。”

顧長策面無表情,輕輕頷首,“且讓她吊著口氣,莫讓她在行刑前便死了。”

老大夫餵王蘊喝完藥,提著藥箱,顫顫巍巍地離開。

顧長策擡步進去,面無表情地看著床榻上的婦人。

石堰環顧四周,點燃油燈,快步行至床榻邊,食指中指並攏,貼緊王蘊的脖頸。

幾息過後,他收回手,回身對著顧長策道:“少將軍,此人確實是重病之身。”

顧長策面若寒霜,“讓她醒來。”

石堰並未多問,當即在王蘊的身上點了幾下,眨眼功夫,王蘊悠悠轉醒。

室內光線明亮,王蘊楞了許久,慢慢回過神來,忙不疊地轉頭,邊喊道:“三姑娘,千錯萬錯皆是我的錯,求三姑娘放過我兒!”

然而,光影之下,來人並非纖細修長的顧嬋漪,而是人高馬大的青壯男子。

王蘊下意識看向床榻,見自己身上皆蓋著薄被,方才緩緩松口氣,怒目瞪著顧長策,“你是何人?”

“王蘊,八年未見,你便不識得我了?”顧長策的語氣極其平淡。

然而,王蘊聽到這話,身子卻猛地一抖,難以置信地仰頭看向顧長策的面容。

與心底之人極為相似的面容,只有那雙眼睛不是。

王蘊終於明白此人的身份,她並未求饒,而是抱著薄被往裏側瑟縮,面色雪白,猶如看見冥府修羅。

顧長策扯了扯嘴角,撫摸手腕上的長命縷,“想來,你猜到我是誰了。”

“我今日過來見你,是有兩件事要告知你。”

顧長策雙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俯視床榻上枯瘦如柴的婦人,眸光狠厲,目露兇光。

“一則,我剛剛入宮求見聖上,將你的梟首之刑,改為淩遲,再將刑期提前至明日。”顧長策緩慢道。

王蘊聞言,面色煞白,梟首之刑,快刀斬下便能命絕,但淩遲之刑卻是鈍刀子割肉,令人痛不欲生。

然而,王蘊卻不敢如前次見顧嬋漪那般,出聲向顧長策求饒。

顧嬋漪是京中世家姑娘,從未見過人血,她若苦苦哀求,顧嬋漪或許會心軟。

然而眼前這位,卻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活閻羅,心如頑石,求他無用。

王蘊咬緊下唇,渾身發抖地看著顧長策。

顧長策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嘴角微彎,冷笑一聲。

“二則,便是你的好兒子。”

王蘊聞言,眼眶噙淚,下唇已有血珠溢出,滴落在臟亂的薄被上。

盡管心中害怕,她卻忍不住開口,“少將軍,我兒無辜,並不知我所做惡事,求少將軍饒我兒一命。”

顧長策盯著她的眼睛,惡狠狠道:“我妹妹難道不無辜?!”

“我離京之時,阿媛不足八歲!你卻將她送去崇蓮寺,不管她的死活!如此便罷,你告知我實情,不欲繼續照拂阿媛,我即便遠在北疆,亦會將阿媛安排妥當。”

顧長策目眥欲裂,“你千不該萬不該,攔下我的書信,讓阿媛陷入孤苦無依的困境!”

“無親人庇佑,她獨自住在崇蓮寺,我不知她這些年是如何過的!”

顧長策直身而立,長呼口氣。

“你困了阿媛八年,你的好兒子便要在采石場中做八年的苦力,八年內我會留住他的性命,至於八年後……”

王蘊聽到這話,心中燃起希望,眼睛明亮且滿是哀求地看向顧長策。

顧長策卻冷笑一聲,斜眼看著王蘊,意有所指。

“我在戰場中,學到的最要緊的道理,便是,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話未明說,王蘊已然明白話中的意思,她登時跌坐在床上,雙眸空洞無神。

八年在采石場做苦力,八年後,顧長策便會斬草除根。

王蘊頓時嚎啕大哭,雙手大力敲打床榻。

“長貴,是阿娘害了你啊,阿娘錯了,真的錯了。”

顧長策面色平淡地瞥她一眼,轉身大步跨出牢門。

策馬回府,顧長策將將下馬站定,兩位表弟便纏了上來。

“表兄表兄,我見你馬廄裏的那匹黑色駿馬與我們南邊的馬匹很是不同,很是威武雄壯,馬蹄都比尋常馬兒更有力。”

盛銘志將那匹馬兒誇得天上有地上無,這才“圖窮匕見”,道出真實意圖,“我瞧見那馬兒,實在心癢,表兄能否借我騎兩日?”

顧長策擡手便拍了下他的肩,莞爾道:“那馬是我專程從北疆帶回來的,性子極烈,等閑人近不得身,平日僅跟著我。”

盛銘志聞言,略微有些失落,顧長策見狀,話音一轉,“你若是有能耐讓它老老實實套了馬鞍,送予你也無妨。”

盛銘志當即喜形於色,快步沖進府門,走了兩步又轉身回到顧長策身邊,眼睛一眨一眨。

“我若降服它,表兄當真送予我?不是玩笑話?”

顧長策自是點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哦!”盛銘志歡欣鼓舞,信心滿滿地跑去馬廄。

顧長策進府門,一眼瞧見自家妹妹站在廊下,快步走上前,微微低頭,聲音溫柔。

“我在北疆時,專為你挑了匹好馬,只是我趕著回京,便分作兩路,東西略多,冬日北邊的路也不好走,約莫年前方能抵京。”

“如今都城亦飄雪,城郊積雪泥濘,我平日出門皆是乘車,不著急騎馬,等阿兄的馬兒到了,正是開春時節,屆時阿兄再教我騎馬,可好?”

顧嬋漪笑靨如花,很是善解人意。

既提到馬匹,顧長策停頓片刻,裝似無意般,出聲詢問。

“我昨日去馬廄餵馬時,曾看到一匹未足歲的小馬駒,可是舅母或姨母送的?”

顧嬋漪的腳步微頓,眼神飄忽,欲言又止,“不,不是。”

既然不是長輩所送,顧長策的面色微沈,送馬之人便只能是親王府的那位了。

眼見兄長的臉色不對,顧嬋漪連忙轉移話題,“阿兄今日進宮了?”

顧長策亦未隱瞞,頷首道:“向聖上求了道旨意。”

顧嬋漪眨眼,她還未出聲詢問,兄長便直白道:“將王蘊的刑罰和刑期一道改了。”

顧嬋漪驚了一驚,“改了?!”

“嗯。”

顧長策語氣平淡,仿若在談論都城的天氣,“刑罰加重,刑期提前。”

“明日行刑。”顧長策停下腳步,正身看著自家妹妹,“刑場血腥氣重,你明日便留在家中,可好?”

顧嬋漪收斂笑意,亦是嚴肅正經,她搖搖頭,“我要隨阿兄一道去。”

次日天明,顧長策與顧嬋漪皆著素服,立於小祠堂內。

兄妹二人手持三根線香,為父母上香。顧嬋漪跪在蒲團上,默誦一遍心經,這才起身。

在前廳用早膳時,江予彤與盛瓊靜得知王蘊今日午時行刑,臉上的笑意散去,亦說要去刑場。

如此,國公府眾人皆乘馬車而行,前往刑場。

刑場一早便有人前來清掃,周邊百姓得知今日行刑之人是害死顧大將軍生母的惡人,紛紛氣憤不已。

還未到時辰,刑場外便圍了一圈百姓,或手提一籃臭雞蛋,或手拿幾棵爛青菜,只等獄卒將犯人押到,扔在那惡人身上,以洩心頭之恨。

午時漸近,車輪碾壓青石板,軲轆軲轆。

前面的刑車關押的是王蘊,後面的刑車則是王嬤嬤。

二人被押下車,先後跪在刑場上,當即便有百姓往她們的身上扔東西,眨眼間,稍稍幹凈的囚服便變得骯臟不已。

手持大刀的儈子手走上前,另有一儈子手站於臺下,手上拿的卻是一柄鋒利的小刀。

眾人面露不解,還是見多識廣的老者為他們解了疑惑,眾人這才知曉,原來王蘊所受之刑乃淩遲處死。

千刀萬剮,刀刀割肉,卻不能立即斷了氣,直至三千刀割完方能咽氣。

時辰既到,扛大刀的儈子手立於王嬤嬤的身後。

手起刀落,王嬤嬤的頭顱滾至臺下,眾人驚呼出聲,紛紛捂住雙眼。

旁側的王蘊將此景盡收眼底,當即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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