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八月初八, 秋高氣爽,晴空如洗。

天色微亮, 盛家宅院內的仆婦便盡數醒來, 或灑掃庭院,或放置擺件,甚是忙碌, 卻未有丁點喧嘩吵鬧。

顧嬋漪睜開眼,身旁的姨母尚在睡夢中,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粗粗洗漱過後,拿著鞭子到了外院。

自從她將阿娘的死因告訴姨母舅母後,姨母便難以入眠, 她這幾日均在姨母的院中安寢。

練了大半個時辰的鞭子, 再回到小院,盛瓊靜已經醒了, 坐在廊下笑瞇瞇地看著她。

“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 今日會有不少賓客,你且好好沐浴梳洗,洗好再來用早膳。”

顧嬋漪自去洗漱不言,再出來時,已然換上藕荷繡祥雲紋窄袖褙子, 左手戴著細細的長命縷,右手腕上則是老王妃送她的翡翠鐲子。

端莊溫婉,亭亭玉立。

因盛家兩位舅舅皆在外任職, 並未回都城, 回到都城的兩個兒郎又未成婚。

是以今日宴客, 請的大多是各府女眷, 以及少數兒郎。

顧嬋漪跟在姨母身後,招待已然到了的夫人和女郎。

昨日,小舅與小舅母準備的東西抵達都城,除了給她的各色物品,還有給大舅母的東西,浩浩蕩蕩十幾輛車,其中便有安仁府獨有的茶。

辰時剛過,顧玉清便到了,身後跟著位面生女婢,舉止有禮,甚是沈穩。

顧嬋漪瞥了女婢一眼,牽住顧玉清的手,行至廊下。

顧玉清容光煥發,不似她回府初見時那般拘謹小心,顧嬋漪很是欣慰地點點頭。

“看來七叔公與七叔婆極其喜歡你。”顧嬋漪莞爾。

顧玉清笑得眉眼彎彎,扯住她的衣袖,“祖父祖母讓你過去用膳,你卻遲遲未來,我只好奉命過來‘捉’你了。”

顧嬋漪無奈失笑,“這些時日不得空,估摸得過了中秋方有閑暇。”

得了準信,顧玉清頷首,“那十六可好?”

顧嬋漪算了算日子,點點頭,“那日應當有空。”

二人說了片刻閑話,顧玉清瞥了眼四周,湊到顧嬋漪的近前,壓低聲音道:“阿兄讓我悄悄告訴六姐姐,單子上的人已然盡數找齊,皆好生安頓在外城南邊的客棧裏。”

顧嬋漪眼睛一亮,這才幾日,顧長安便將人尋齊了?!

顧嬋漪不自禁地點頭,果然,顧長安離開顧硯與王蘊那兩個火坑,便是蛟龍入海。

顧嬋漪沈思片刻,亦小聲道:“你且告訴十二兄,明日巳時,我在平南門外等他,一道去客棧。”

她需得親自見見那些農戶,方能安心。

顧玉清聞言,立即晃了晃她的衣袖,輕輕撒嬌,“我也想去。”

顧嬋漪笑著搖搖頭,點點她的鼻尖,“我卻做不了主,你得問問十二兄,若他應允,我便帶上你。”

正在此時,小荷快步走上前來,“姑娘,長樂侯府的舒大姑娘請姑娘過去說話。”

顧玉清聞言,立即皺眉,“她又想找六姐姐的麻煩?!”

“婢子瞧舒大姑娘的神情,似乎確實有要緊事。”小荷坦然道。

顧嬋漪若有所思,拍拍顧玉清的手背,笑著安撫,“你且在此處玩,羅家姑娘和曹家姑娘應當也快到了,屆時,還需你幫我招待一二。”

顧嬋漪穿過月亮門,身後緊跟著宵練與小荷。

“她在何處?”顧嬋漪回頭問小荷。

小荷急急道:“在花園。”

主仆三人行至花園,只見身穿竹青褙子的女郎肅立在花叢中,滿園盛放的秋菊都掩蓋不了她身上的蕭索。

顧嬋漪抿抿唇,擡步走上前,語氣平淡,不卑不亢,“舒大姑娘。”

舒雲清回頭,對上顧嬋漪的眸子,卻迅速撇開,盯著顧嬋漪身側的紫菊,語氣有些僵硬。

“我有話想單獨與你說。”

顧嬋漪環顧四周,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小亭子,“舒大姑娘且隨我來。”

顧嬋漪頓了頓,看向身後的小荷與宵練,“你們二人無需跟來。”

左右小亭便在視野所及之處,且無紗幔遮擋,宵練與小荷能看清亭中之景,卻無法聽見她們的談話。

若舒雲清要動手,她身上還藏著鞭子,能堅持到宵練趕過來。

二人先後行至小亭,在亭內石桌邊坐下,顧嬋漪碰了碰桌上茶盞,溫溫熱熱的茶水,顯然是剛泡好的茶。

她一手執壺,一手翻杯,倒好兩杯茶水,其中一杯放置舒雲清的面前。

對面的女郎垂首低眉,瞧不清神色,背脊卻挺得很直。

顧嬋漪此時無事,便也不急著催她,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微微挑眉,清新怡人,唇齒留香,真是好茶。

慢條斯理地品完整杯茶,卻仍不見舒雲清開口,顧嬋漪微微蹙眉,放下茶盅,“不知舒大姑娘尋我,所為何事?”

舒雲清的身子微抖,似乎嚇了一跳。

過了片刻,舒雲清才擡起頭來,直直地看向顧嬋漪。

“之前在崇蓮寺,我對你惡語相向,我向你道歉。”

平日眼高於頂的貴女,驟然低頭認錯,顧嬋漪駭了一跳,眼睛微微瞪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舒雲清見狀,臉頰微紅,既羞窘又愧疚,低頭揪著身上的香囊,“那日在伯爵府的花園中,我不該為難你和曹婉。”

話音落下,舒雲清遲遲未聽到顧嬋漪的應答,遲疑片刻,只得擡頭。

許是顧嬋漪的眼神太過驚詫,舒雲清漲紅著臉,惱羞成怒,瞪了顧嬋漪一眼。

“你這是何意?!”氣勢洶洶,儼然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倒不像是賠罪的人了。

顧嬋漪輕笑,眉眼彎彎,“這才像是我認識的舒家大姑娘。”

舒雲清楞了楞,眼中神采黯淡,良久,才語帶落寞地開口。

“那日之後,我便成整個都城的笑話了,不知有多少人在明處暗處地嘲諷我,我又有何臉面出現在眾人面前。”

舒雲清快速地瞥了眼顧嬋漪,隨即低頭盯著已然冷了的清茶。

“若不是為了見你一面,今日我也不會跟著阿娘過來。”

昔日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貴女,驕傲得宛若孔雀,行事說話無需顧忌任何人。

活得這般肆意任性的人,卻因瑞王,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顧嬋漪抿抿唇,坦然自若。

“你仍是長樂侯府的嫡出大姑娘,身份尊貴,何須在意旁人的看法,你越是畏畏縮縮,旁人便越發議論到你的頭上。你便將她們的話當放屁,行事如舊,她們卻不敢再在你的面前說嘴。”

舒雲清楞怔許久,“噗嗤”輕笑出聲,眼底有著淡淡的神采。

“我自懂事後,阿娘便告訴我,我日後是表兄的王妃。表兄待我很好,且豐神俊朗。年少慕艾,我自然傾心於他。”

舒雲清微微擡頭,看向空中的白雲,以及偶爾飛掠屋檐的鳥兒。

“我既喜歡他,那旁人便不能再沾惹。然而,表兄卻非安分的性子,這些年來,我如狼狗護食般,年深日久,我也會累。”

舒雲清吐出口濁氣,聳了聳肩,對著顧嬋漪揚唇一笑。

不似初見時的輕蔑冷笑,亦非再見時的不屑嗤笑,而是如深林清泉,清透明亮,不含絲毫雜質。

“顧嬋漪,謝謝你。”

舒雲清起身,大大方方地看向顧嬋漪,眉眼柔和,“不日,我便要去兄長外任之地。”

顧嬋漪站起身,讚同地點了點頭。

“天地之浩大,何必為了一男子而郁郁寡歡,那日之事,真正丟了顏面的人,並非是你,你無需耿耿於懷。”

“我阿娘昨日進宮,面見姑母,回絕了我與表兄的婚事。”

舒雲清嚴肅認真地看著她,遲疑片刻,很是鄭重,“我姑母似乎有意為表兄定下你。”

顧嬋漪微微驚詫,淑妃與瑞王竟然還未死心,瑞王鬧出那麽大的醜事,淑妃竟然還想讓瑞王娶她?真是好大的臉面。

“瑞王殿下不是在府中禁足嗎?淑妃娘娘竟還有心思操心兒子的婚事?”

舒雲清見她這般不在意的模樣,頓時急了,“我所言並非玩笑話!”

舒雲清眼底的關心並非作假,顧嬋漪輕笑,歪頭看她,眨眨眼,“我已經有了法子,你且安心去外面游玩,若遇到好玩的有趣的,不妨給我寫信。”

顧嬋漪單手撐下巴,好整以暇地看向對面的女郎,打趣道:“整個平鄴城,應當只有我收到你的書信後,不會當即扔出去吧。”

舒雲清聞言,雙手抱胸,微擡下巴,又是那個驕傲的舒家大姑娘了,“哼,你少往自個臉上貼金。”

二人對視片刻,齊齊笑出聲。

不遠處傳來曹婉的喊叫聲,“阿媛!阿媛,你別怕,我來了!”

曹婉擼起袖子,氣勢洶洶地走向小亭子,宵練與小荷見自家姑娘並未出聲阻攔,立即讓出路來。

曹婉快步走到小亭子裏,一把將顧嬋漪護在身後,怒目瞪向舒雲清。

“舒雲清!你又想做甚?!這裏可是盛家的地盤,你若要動手,可得仔細掂量掂量。”

舒雲清扯扯嘴角,不雅地翻了個白眼,輕哼一聲。

“誒,你這是什麽意思?!”曹婉楞了一瞬,怒火中燒。

緊趕慢趕,此時方到的顧玉清,扶著柱子喘大氣,見勢不妙,連忙出聲道:“六姐姐,禮親王府的老王妃到了,舅母讓人請六姐姐過去。”

顧嬋漪面露喜色,老王妃簡直是她的福星,她一來,頓時解了圍。

顧嬋漪彎了彎唇角,看向互相比誰的眼珠子大的兩位女郎,忙不疊地道:“你們且稍坐,我去去便來,若不想在此處,便讓清妹妹帶你們去別處轉轉,萬不可打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