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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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荷軒書房, 門窗緊鎖,日光透過窗紗, 柔和明亮。

書桌上擺放果盤, 秋日的新鮮水果散發淡淡的清香。

盛嬤嬤垂首低眉,心中略有些忐忑,“姑娘叫老奴過來, 可是有事要問?”

顧嬋漪眉眼彎彎,指向側邊的椅子, “嬤嬤請坐,我確實心有疑惑,想請嬤嬤為我解答。”

盛嬤嬤挨著椅子邊沿坐下,“姑娘有話不妨直說, 老奴定知無不言。”

顧嬋漪眸光幽深地看向她, 右手不自覺地撫摸左手腕上的長命縷,她沈默片刻, 驟然出聲, “我阿娘與王蘊是否不睦?”

前世若不是沈嶸見微知著,抽絲剝繭,徹查國公府,否則無人知曉母親之死另有緣故,眾人皆以為阿娘在生她時傷了根基, 纏綿病榻。

今世她回來後,在崇蓮寺時,下山尋楚氏相助, 除了小荷聽到兩句意味深長的話外, 她並未向盛嬤嬤說過, 她懷疑母親的死因。

小荷聽不懂她與楚氏的暗語, 自然不會告訴盛嬤嬤。

然而,話音落下,顧嬋漪卻看到盛嬤嬤當即變了臉色,顧嬋漪心下一緊,果然被她猜對了,確實有她不知道的內情。

盛嬤嬤擡眸,看向顧嬋漪,正色道:“姑娘可是聽了底下的人亂嚼舌根?”

顧硯全家搬走後,盛嬤嬤便令人將外面的盛家老奴盡數接了回來。六年未見,若是其中有人不安分,在姑娘面前說些不該說的,可別怪她不客氣,不講往日情面。

顧嬋漪瞇了下眼,坦誠相告。

“並無旁人在我面前多言,昨日拆閱信件,我想不通,王蘊為何要留著姨母和兩位舅母的信件,若是不想留下把柄證據,便應該早早毀去。”

盛嬤嬤沈思許久,才不得不將二十五年前的往事緩緩道出。

彼時顧川剛剛及冠,顧老太爺與王氏正為顧川相看女郎。恰好王氏有一侄女,比顧川小五歲,此人便是王蘊。

王氏欲將侄女嫁予顧川,顧老太爺並未立即應允,因顧川乃武將,且所娶之人乃宗婦。

是以,顧老太爺欲從平鄴城的武將之家中,為兒子擇一知書達理的女郎。

王家無人在朝中任職,王氏的侄女亦非知書識禮之人,奈何王氏不依不饒,顧老太爺陷入兩難。

恰好此時,鴻臚寺少卿盛淮托人過來探口風。

顧老太爺大喜過望,當即便將此事告知顧川。

翌日,顧老太爺與顧川前往盛家,顧川與盛瓊寧隔著蓮花池遠遠相見,二人一見傾心,彼此有意,是以,不多時,顧盛兩家的婚事便定了下來。

三書六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親入洞房,成秦晉之好。

一年後,顧老太爺為顧硯定下王蘊為妻。

顧硯與王蘊成婚後,同住屋檐下,時日漸久,盛瓊寧便察覺到王蘊對她懷有敵意。

她先是不解,次數多了,便也記在了心裏。

顧川某日下衙回來,瞧見盛瓊寧悶悶不樂,追問方知王蘊出言不遜,惹惱了她。

顧川思索良久,方道出實情。

盛瓊寧此時方知,原來王蘊差一點成了顧川之妻,如今顧川乃正四品忠武將軍,而顧硯卻是白身。

二人乃同父兄弟,前程卻天差地別,王蘊心有怨氣也是正常。

然而,隨著日月流轉,盛瓊寧漸漸察覺到不對,王蘊對她並非普通的怨恨。

逢年過節、初一十五的家宴,盛瓊寧不止一次瞧見王蘊在偷偷看顧川,她已為人婦,怎會瞧不出王蘊眼中的情意。

王蘊乃是他人婦,卻惦記旁人的丈夫。

萬幸顧川滿心滿眼皆是盛瓊寧,從未將王蘊放在眼中,更不要說旁的了。

如此,盛瓊寧心中甚安。

盛嬤嬤憶起往事,仍舊一臉菜色,很是憤憤不已。

“太太察覺到小王氏的齷齪心思後,便遠著小王氏,除了家宴,平日甚少再見小王氏。”

原來是這樣,顧嬋漪眸光幽深。

盛嬤嬤頓了頓,打量著顧嬋漪的臉色,又道:“小王氏年輕時便總是照著太太的裝扮來打扮自己,昨兒清點東西,老奴發現太太的那些首飾,小王氏並未送予旁人,皆在她與她閨女的首飾匣子裏。”

“王家小門小戶,大小王氏皆未讀書習字,平日來往不多,更遑論書信問候。”

盛嬤嬤面露怒容,“兩位舅老爺外任後,時常寫信給老爺太太,小王氏曾因此事,在家宴中陰陽怪氣,王氏甚至罵了太太幾句。老爺那日氣得連筷子都未動,直接拉著太太離了席。”

僅聽盛嬤嬤這番話,顧嬋漪便能想到那日的場景,忍不住彎起嘴角。

王蘊愛慕阿父,有意為難阿娘,但阿父偏偏當著眾人的面,這般維護阿娘,王蘊定然氣瘋了吧。

王氏不識字,王蘊只看得懂賬本冊子,瞧見她的阿娘會作詩寫文,還有親眷的家書,定心存嫉妒。

嫉恨阿娘有阿父的深情,嫉恨阿娘被兄弟姊妹所愛護牽掛,而王蘊卻什麽都沒有。

王蘊看不懂舅母姨母寫來的家書,王蘊便放在匣子裏,偶爾拿出來看看這些信封,幻想舅母姨母收不到她的回信,會如何焦急擔憂。

王蘊日夜對著阿娘的那些首飾,姨母舅母寫的家書,慢慢地發洩心中的嫉恨。

王蘊此人,著實令人惡心。

顧嬋漪皺眉,面色越加凝重,若王蘊曾愛慕她的父親,甚至知曉王氏曾撮合過他們二人的婚事……

顧嬋漪摸長命縷的動作一頓,眼神驟然變冷,嘴角緊抿。

那王蘊在婚後,看著顧硯整日花天酒地,而阿父卻深情不悔,如此兩相比對,王蘊定然恨極了阿娘。

“嬤嬤,我且問你,阿娘懷阿兄以及生阿兄時,是否有不尋常之事?”

顧嬋漪問得突然,且年歲久遠,盛嬤嬤皺眉想了好一會,才遲疑地搖搖頭,“並無異常。”

“太太懷少將軍時,兩位舅老爺尚在都城,老太爺也還在鴻臚寺中,老夫人以及兩位舅太太便時常來府中探看。”

盛嬤嬤邊回憶,邊不自覺地點了點頭,“那時太太的衣食皆是老奴親自打理,接生的嬤嬤更是曾經為大舅太太接生過的老穩婆。”

顧嬋漪恍然,如此看來,阿娘當年應當安然無虞,並未遭受王蘊的毒害。

“只因太太乃是頭胎,生的便有些艱難,老爺心疼太太,讓太太好生調養身子,此後多年太太未有孩兒,直至五年後方才有姑娘。”

是以,阿兄與她相差六歲,阿父阿娘僅有他們這兩個孩兒。

阿父對阿娘用情至深,即便阿娘仙逝,阿父也未迎娶繼妻,他們三人相依為命,直至阿父去了北疆。

既然得知前情,顧嬋漪的疑惑頓解,稍稍松口氣。

她揚起嘴角,語氣輕松,“他們那些人現已搬離,那三間院子便空了。我想將蘭馨院和東籬軒都推平了,建個練武場,日後阿兄回來,他與軍中將士也能在府中練練拳腳。”

“至於菊霜院,找人來重新翻修,修成雅致些的院落,不論是阿兄的親友還是未來嫂嫂家的親眷,均有院子小住。”

顧嬋漪將這幾日所想,盡數道來,“旁的便請嬤嬤斟酌著辦。”

盛嬤嬤笑得見牙不見眼,連忙起身應好,“姑娘安心,老奴定將此事辦得妥妥當當。”

盛嬤嬤起身離開,顧嬋漪出聲叫住她,“勞煩嬤嬤將小宵叫進來。”

盛嬤嬤出去,宵練進來,反手關上屋門,“姑娘。”

顧嬋漪招招手,讓宵練走到近前,方壓低聲音問道:“你可知顧玉嬌眼下在何處?”

“在外城宅子裏,寸步不離地照顧小王氏。”宵練迅速回道。

顧嬋漪扯了扯嘴角,目露狡黠,聲音越加細弱。

“你讓人偷摸告訴她一聲,忠肅伯府重新下帖子了,並未邀請王蘊和她去壽宴。但是,壽宴當日,瑞王定會出席。”

宵練眼珠微轉,登時明白了她的意思。

“婢子明白了,定會將消息傳給顧玉嬌。”

顧嬋漪踏出屋門,擡眼便瞧見小荷站在廊下,手上還捧著一碟冒著熱氣的點心。

小荷環顧四周,看到書房外的自家姑娘,捧著點心碟子便跑了過去。

“姑娘,這是舅太太新做的糕點,讓婢子端來給姑娘嘗嘗。”

顧嬋漪莞爾,點了點她的鼻尖,“剛出爐的點心,你也不知用個食盒,這樣端著,你的手不燙嗎?”

“嘿嘿,婢子用衣袖隔著呢,姑娘快嘗嘗,新鮮出爐,聞著便是極好的點心。”

顧嬋漪無奈,指著院內的石桌,“且先放著晾涼些。”

顧嬋漪在石凳上坐下,笑瞇瞇地仰頭看向小荷,“你可知七叔公住在何處?”

小荷頷首,“前些時日去過一回,婢子認得地方。”

“如此便好。”

顧嬋漪將手中的帖子遞給她,輕聲叮囑,“初二便是忠肅伯府老夫人的壽辰,我答應過清妹妹帶她過去玩,你將帖子送過去,請清妹妹明日來家中小住,後日我們一道過去。”

目送小荷離去,顧嬋漪吃著溫熱的點心,濃郁的牛乳,清甜醇厚。

她微微仰頭,晴空如洗,偶有幾朵白雲飄過,希望八月初二,也有這樣的好天氣。

天隨人願,八月初二果然是個好天氣。

顧嬋漪坐在馬車上,掀起車簾一角,看著忠肅伯府門前的街道,車水馬龍,賓客絡繹不絕,很是熱鬧。

顧嬋漪微不可察地揚起唇角,輕飄飄地放下車簾。

如此便好,來的人越多,那鬧出了大事,便越發無法遮掩。

馬車緩緩向前,約莫兩刻鐘,才穩穩停下。

顧嬋漪與顧玉清從馬車上下來,往前走了兩步,便是江予彤與盛瓊靜乘坐的馬車。四人理了理衣襟發髻,這才轉身踏進忠肅伯府。

府內小廝皆紮紅腰帶,女婢不僅紮紅腰帶,還用紅繩束發,長廊兩側掛有紅綢,整間宅院裝扮得甚是喜慶熱鬧。

女眷宴席設在後院,由清秀女婢引路,行了約莫一刻鐘,穿過月亮門,入目便是一棵菩提樹,郁郁蔥蔥,枝繁葉茂。

顧嬋漪與顧玉清皆是一驚,江予彤偏頭見到,輕笑解釋。

“盧老夫人可是都城中出了名的好佛禮佛之人,府中這棵菩提樹,乃是忠肅伯特意從南邊運來的,尋專人好生伺候,方才在平鄴城中紮下根。”

盛瓊靜聞言,眉眼含笑,聲音柔和。

“還記得在閨中時,阿娘帶我與小妹來伯爵府,初次見到這棵菩提時,亦是驚了一跳。”

“這位可是盛家的大夫人?”從眾人身後傳來一道女聲,小心試探地問道。

眾人聞言,紛紛回頭,顧嬋漪頓時笑彎了眉眼。

她尚未來得及叫人,曹婉便從自家阿娘的身後竄了出來,“阿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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