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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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噠噠向前,夏日晚風拂動車簾一角,帶來幾絲清涼。

茶香裊裊,清香沁鼻。

老王妃放下手中經書,拍拍顧嬋漪的手背,莞爾道:“聽完你的講解,我可算是明白了。”

“慈空主持並未誇大,你在寺中這些年,確實有靜心研習佛法。”

顧嬋漪微微垂眸,雙頰透粉,面露羞意。

“老王妃謬讚,實乃慈空主持講解細致,我不過是將慈空主持說過的,再覆述一遍罷了。”

“那還是你聰慧,若換一個蠢笨的來,可就記不住了。”

老王妃眼珠一轉,“還好今日有你陪著我,不然老婆子我只能獨自回城,路上只剩困乏,如何這般有趣。”

顧嬋漪手指微屈,無意識地咬了咬下唇,眸光閃爍,猶豫片刻,還是問出聲。

“親王怎的沒有陪著老王妃?”

老王妃故意長嘆出聲,帶著絲淡淡的笑意。

“朝中事多,他的身體將將養好,聖上便派了差事下來,哪裏還有時間陪我這個老婆子。”

老王妃說著說著,情緒外露,語氣多了幾分無奈與惆悵。

“聖命難違,他作為臣子,即便身負重傷,躺在床榻上,聖旨一到,他也得快快地爬起來。”

顧嬋漪抿唇不語,沈嶸心系百姓,前世若無沈嶸執掌朝政,上教導幼君,下肅清朝堂,恐怕大晉岌岌可危,哪有日後盛世繁華。

然而,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皆是沈嶸秉燭達旦,嘔心瀝血,用心治理的成果。

沈嶸才華橫溢,胸有丘壑,這樣的人,即便在北疆那種苦寒之地,也困不住他。

處於死局困境,他仍能尋到出路,最終打破樊籠,翺翔天際。

思及至此,顧嬋漪歪歪頭,柔聲安撫老王妃。

“親王品高行潔,乃經國之才,若囿於一室,豈非萬民之惜?

聖上派下差事,親王便能為民謀福祉,老王妃何須哀嘆。”

老王妃聞言,笑得眉眼彎彎,眉間郁結淺淡,她擡手點了點顧嬋漪的鼻尖。

“你這小丫頭真是生了張巧嘴,聽完你這話,我心裏倒是松快了不少。”

“但是……”

老王妃話音一轉,若有所思地看著顧嬋漪,神色嚴肅了許多,“若日後他辦的差事多了,且每一樁差事都辦的極好,百姓擁護愛戴,功高震主,又該如何?”

顧嬋漪頓時楞住,雖然老王妃與親王在小竹林那邊的院子住了大半月,但仔細算起來,她與老王妃今日才見面。

初初相識,老王妃便問她這個問題,是試探還是無心?

顧嬋漪鎖眉沈思,前世阿兄去世後,沈嶸手握鎮北軍,軍權在手,無人敢動。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聖上當即派遣將領前往西北,率領鎮北軍。

然而,即便新的鎮北大將軍到了北疆,鎮北軍也不聽他的話,而是聽從沈嶸調遣。

無他,沈嶸在北疆,深得民心。

沈嶸初到北疆時,寒冬臘月,北疆更是寒風凜冽,而軍中將士卻僅著薄薄秋衣。

沈嶸質問阿兄,為何軍中將士沒有棉衣,咄咄逼人。

阿兄才不得不道出實情,朝中糧餉遲遲未發,萬幸冬日雪厚,大雪封山,西戎越不過高山,北疆無戰事。

不然,缺衣少糧的將士,如何抵禦兇狠殘暴的西戎。

沈嶸聽完阿兄的解釋,沈默許久,轉身而去。

翌日,沈嶸便命人擡著幾十個大箱子去了阿兄的營帳,箱子打開,裏面是滿滿的金銀。

沈嶸大開私庫,彌補朝中拖欠軍餉,阿兄大驚,不願收下。

沈嶸卻說,軍中將士守衛的不僅是大晉百姓,更是沈氏江山,他作為沈氏子孫,讓將士吃飽穿暖乃責無旁貸之事。

來年開春,冰雪消融,土壤解凍。

沈嶸又帶著西北的鄉民軍士,屯田開荒。

曾經令朝中文武百官談之色變,不願前往外任的北疆,在沈嶸的治理下,欣欣向榮,宛若小江南。

既有軍權,又得民心,若沈嶸有心造反,當今聖上的皇位岌岌可危。

若不欲為人掣肘,定要先發制人。

在阿兄故去後,沈嶸又在北疆守了三個月,待新的鎮北大將軍抵達,遞交虎符,確保北疆無虞,沈嶸才啟程歸京。

抵京後,沈嶸一邊尋她,一邊處理朝中之事。

傳聞,高宗駕崩前,曾給沈嶸留下一道聖旨,日後登基者,若不體恤百姓,驕奢淫逸,敗壞祖宗基業,沈嶸可取而代之。

她初初聽聞時,也以為沈嶸有這道救命聖旨。

然而,她在沈嶸身邊幾十年,沈嶸多次陷入險境,卻沒有拿出這道聖旨護身,想來這應當只是傳言,作不得真。

至於是何人傳出此話,將沈嶸置於險地,她卻想不到。

不過,沈嶸那麽聰明,應當能猜到。

沈嶸為她收斂屍骸,重新下葬,又請了諸多高僧老道在她墳前念經。

她卻蹲在自個墳頭,打了個呵欠,他們念的經還沒她念的好聽,可惜沈嶸聽不見。

處理好她的事情,沈嶸便全心全意投入朝堂之中,聖上對他的防備與戒心越來越深。

來年秋天,聖上出京秋獵,欲借此圍獵將沈嶸困殺於林中。

但沈嶸已經猜到聖上的計劃,早早留下後手。

深秋之夜,聖上所住帳篷有刺客潛入,肅王沈諄擋於聖上身前,奈何歹人一劍刺出,聖上與沈諄齊齊斃命。

瑞王沈謙見勢不妙,立即策馬出山,欲回城調遣禁衛軍,卻被沈嶸射殺於馬上。

那年秋天,整個秋山圍場血流成河,屍山血海。

她無數次想,還好王蘊使的毒計是讓她染上風寒,病死於床榻。

若是派人潛入小院,趁夜一刀殺了她,血肯定會噴得老高。

若是一刀沒有砍死她,再補上兩刀,那她死的也太難看了。

日後沈嶸為她收屍,看到骨頭上的刀痕,指不定會更加愧疚。

一夜之間,大晉沒有了一位皇上與兩位皇子。

眾人皆以為沈嶸會登基為帝,然而,他卻扶持剛剛出生不到百日的四皇子為帝,自封為攝政王。

最初,她不明白,已經沒有威脅了,且沈嶸身為高宗之孫,登基為帝乃名正言順之事,為何放棄唾手可得的皇位。

後來,在沈嶸身邊幾十年,陪著他前往南方疏浚河道,陪他踏上西南蠻夷之地,和他一起看過海邊日初,群星閃爍。

她終於明白了。

若是坐在那至高之位上,他便只能困守於平鄴城中,在皇城之中,通過百官奏折來看這個天下。

但他不是皇上,而是攝政王,他便能親身前往大晉各州,不被百官蒙蔽。

若有閑暇,還能游覽大好河山,品各地清茶,嘗各處美食,賞各色美景。

思及至此,顧嬋漪嘴角帶笑,眸光柔和。

“若真到了那一步,定然有旁的法子,天無絕人之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即便走入絕境,親王定會護好老王妃,不讓老王妃陷入險境。”

言辭之間,盡是對沈嶸的崇敬,仿佛在這位顧三姑娘的眼中,沈嶸無所不能,遇難成祥。

老王妃楞怔片刻,輕笑出聲,“希望如此吧。”

說了半天話,周嬤嬤察言觀色,從旁邊拿出一個木匣子,匣子打開,是八塊精致小巧的糕點。

老王妃將匣子往顧嬋漪的面前推了推,“府中老廚子做的糕點,且嘗嘗合不合口味。”

顧嬋漪看著匣子裏的糕點,悄悄吞咽了一下。

這是前世沈嶸素日常吃的糕點,糯米和水混在一起,碾成米漿,再曬幹成粉,與時令水果一道制成。

是以每個季節裏面的餡料皆不一樣,老廚子也會根據時令節氣捏成不同的花色。

玲瓏精巧,且圓潤可愛,奈何她是靈體之姿,每每只能看著沈嶸吃。

老王妃見她遲遲不動,以為小姑娘害羞,只好先捏起一塊桃花模樣的糕點。

“快嘗嘗,若是覺得味道不錯,日後我讓人多做些,送去國公府。”

顧嬋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起糕點送入口中。

軟糯香甜,既有糯米的軟糯,又有蜜桃的甜香,味道極佳,難怪沈嶸會喜歡這道點心。

顧嬋漪吃了兩塊便不吃了,老王妃特意放在車中的糕點,且是沈嶸平日常吃的,那是為誰準備的,簡直不言而喻。

這道糕點的做工極其覆雜且麻煩,她略略嘗嘗味道便罷,剩下的留給沈嶸吃吧。

日後若是想吃,她可以和小荷一道試著做。

左右她在禮親王府時,曾悄悄飄去小廚房,看著老廚子做了好多次,做不到一模一樣,但七八成像還是不成問題的。

老王妃見她端起茶盅,不再用點心,暗暗點了點頭。

知書達理知進退,言辭有度不露怯,雖在寺廟中住了六年,但並未蹉跎歲月。

或許顧三姑娘的針黹女紅、琴棋書畫,比不上平鄴城中精心教養長大的世家貴女。

但這份氣度品性,以及對佛法經文的理解,皆是京中貴女所不及。

“聊了許久,還不知你今年幾歲,可有十五了?”老王妃好奇道。

顧嬋漪臉頰上的梨渦若隱若現,眼睛成了小月牙,笑道:“上月剛剛過了十六歲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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