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顧嬋漪雖身形未變,但好歹練了大半月的鞭子,力氣已然比往日大了許多,只輕輕按著,楚氏便輕易掙脫不開。

楚氏推讓幾次後只好作罷,面上帶著羞澀將銀票收了起來。

目送楚氏走遠,顧嬋漪回身進院,視線掃過竹林時,腳步頓時停下。

青竹茂密,枝葉蔥翠,夕陽西下,唯有霞光穿過竹林,瞧著似乎並無異常。

顧嬋漪微微擰眉,直覺竹林裏藏著人,上次楚氏過來,竹林無風自動,她便覺得不對,只是當時的她手無縛雞之力,不敢涉險。

她反手向後拿到鞭子,小心謹慎地摸向竹林,站在竹林邊,出其不意地甩鞭,驚起林中飛鳥。

顧嬋漪擡頭,快速掃過顫動的枝葉,然而,並未在其間看到人影。

她緊抿著唇,還想繼續往裏走,卻在這時聽到小荷高聲喊她。

她定定地看了看竹林深處,收起鞭子,深吸一口氣,“我在這。”

顧嬋漪匆匆回到小院,便見小荷抱著匣子,滿臉的眼淚,“姑娘,姑娘,錢匣子被人偷了!”

原來,小荷在屋裏準備自家姑娘拜月乞巧,打開箱子一眼瞧見錢匣子沒上鎖,匆匆忙忙打開錢匣子,仔細清點,發現少了張百兩銀票,當即便急哭了。

顧嬋漪手忙腳亂地幫她擦幹凈眼淚,急急道:“沒少沒少,是我拿去用了。”

小荷愕然,“啊?”

顧嬋漪失笑,將她和楚氏的事說了,“求人幫忙,是不是要拿出誠意?反正等我們回去後,大房的東西遲早都會拿回來。”

小荷抱緊錢匣子,抽抽搭搭道:“可是,在拿回東西前,我們只有這些銀子了。”

顧嬋漪的祖父去世前,已經意識到王氏偏愛親生子,苛待原配生的長子,是以在兩個兒子都成婚後,便做主讓他們分了家。

但彼時長輩尚在,便只分家不分府,各房管各自的賬本,互不相幹。

後來顧川追封為鄭國公,顧家二房以王氏尚在、需為兄長照顧幼女為由,仍住在顧家不願搬走,是以京中權貴皆不知顧家兩房早早便分了家。

顧川離京前,已經將大房的東西一分為二。

只是當時兩個孩子還小,顧川便將兩個孩子的嫁妝與聘禮都仔細地鎖了,鑰匙與單子皆送往盛家保管。

但顧嬋漪那時年僅八歲,顧川無法帶著唯一的女兒前往邊疆戰場,且當時盛家無人在京中,顧川不得不將女兒托付給顧家二房。

如此,顧川特意將大房的庫房鑰匙交予顧嬋漪的貼身嬤嬤,即小荷的母親盛嬤嬤。

盛嬤嬤是盛家的家生子,與盛瓊寧一起長大,是盛瓊寧的貼身侍婢,後成為陪嫁與盛瓊寧一道來了顧家。

盛嬤嬤嫁予顧川身邊的長隨,生女小荷。戰事起,長隨陪著顧川前往邊疆,埋骨邊疆。

盛嬤嬤拿著庫房鑰匙,掌管大房的賬本,將整個大房守得如鐵桶一般。

奈何顧嬋漪當時被二房哄騙,錯信歹人,王蘊以“借來應急”為由,從大房“借走”不少東西。

盛嬤嬤到底多吃了幾年的米鹽,一眼看穿二房的把戲,私下勸了顧嬋漪多次。

顧嬋漪倒是聽勸,王蘊“借”東西的難度增加,竟使出陰損缺德的手段,慢慢將大房的奴仆打發到城外莊子上。

顧嬋漪與小荷進入崇蓮寺祈福,王蘊卻不讓盛嬤嬤跟著。

盛嬤嬤只好用小匣子裝了些散碎銀兩並數張小額銀票給小荷,畢竟過不了多久,盛嬤嬤便會接她們回府,況且兩個小姑娘帶太多銀錢在身上,容易招惹禍事。

熟料,三天後,王蘊故意露出破綻。

盛嬤嬤卻並未察覺,直接用這個缺口向外遞信,被王蘊順勢替換了信件,反咬一口。

王蘊以聯合外人企圖偷盜主家財產為由,對盛嬤嬤動了私刑,強逼盛嬤嬤交出庫房鑰匙。

王蘊使了各種法子,盛嬤嬤仍咬緊牙關,王蘊只好將盛嬤嬤送往莊子看管起來,不讓她往外傳遞消息。

顧嬋漪前世直至病死都不知道盛嬤嬤為她做的這些事,她與小荷皆以為盛嬤嬤還在國公府,只是無法出來。

還是後來沈嶸回京,徹查顧家時,才在城外莊子的地牢裏,找到枯瘦如柴的盛嬤嬤。

王蘊每次來崇蓮寺見她,皆說盛嬤嬤在府中,瑣事纏身不得閑,無法來寺中看她。

盛嬤嬤對顧家大房忠心耿耿,王蘊要維持和善二嬸的形象,是以不敢輕易往盛嬤嬤身上潑臟水,不敢當著她的面搬弄是非,惡語中傷盛嬤嬤。

既然如此,顧嬋漪回府後,若是沒有見到盛嬤嬤,自然是要問的,如果王蘊不想徒增麻煩,必然要將盛嬤嬤好好地送到她面前。

顧嬋漪思及至此,嘴角微微勾起,安慰小荷道:“無妨,離府時,我在我們兩人的冬衣夾層裏,悄悄藏了銀票。”

小荷錯愕,脫口而出,“婢子怎的不知!”

顧嬋漪揉揉小荷的頭發,眉眼彎彎,歪了下頭。

“舅母和姨母給的私房錢,嬤嬤以為我都給王蘊了,實際上我還留了一點。”

顧嬋漪頓了頓,聲音都變輕了許多,“出來時原本打算日後有閑暇,帶你偷偷溜出去逛逛,便特意把錢都帶上了。”

小荷面露喜色,隨即耷拉著眉眼,低聲喃喃,“姑娘,我們何時才能下山啊。”

顧嬋漪眸光微冷,語氣輕緩,“放心,很快便能回去了。”

天地昏黃,夜幕四合,華燈初上。

涼風吹拂,百鳥歸林,行人歸家。

一道人影踏著竹枝,穩穩落地,腳步飛快卻不聞絲毫聲響。

此人乃沈嶸身邊的侍衛,名喚承影,他徑直走進屋子,抱拳行禮。

“爺,竹林那邊發現屬下了。”

燭光下,沈嶸手捧書卷,眉目柔和,聞言挑了下眉。

他翻了頁書,眉眼間透著幾絲讚賞。

“第二次了吧。”

承影微微彎腰,低垂著頭,悶聲道:“是。三姑娘還進了林子,試探了一番。”

話音落下,沈嶸微微擰眉,小姑娘警惕性不低,但膽子著實大了些,才練了幾日鞭子,竟敢在太陽落山時,獨自涉險。

過了好一會,承影才聽到上方傳來輕嘆,緊接著,“下次站遠點,不要讓她發現。”

承影應聲稱“是”,過了幾息,又道:“今日來的是住在山下莊子裏的楚氏,三姑娘請她幫忙送信。下面的人傳回來的消息,這封信寄往豐慶州。”

豐慶州?

沈嶸翻書的動作一頓,“盡快送到。”

承影抱拳,“屬下這便去辦。”

承影在山下莊子外面守了一夜,整座莊子甚是安靜,沒有絲毫異樣。

直至寅時末,承影才看到楚氏身邊的女婢挎著竹籃從莊子裏出來,走出莊子沒多遠,莊子裏又出來一道形跡可疑的人影,鬼鬼祟祟地跟上了那女婢。

承影定睛一瞧,想起此人是誰了,正是初一那日上山找顧三姑娘麻煩的女婢,麻煩沒找成,反倒被顧三姑娘暗暗嚇了一通。

承影看著她們二人走遠後,才快速跟過去。

兩個女婢走到華蓮山山腳的小鎮時,天色微亮,街道上已有早起做買賣的商販。

楚氏的女婢穿梭在人群中,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行色匆匆。

喜鵲推開擋住她的挑夫,咬著下唇,快速追上去,深怕跟丟。

自打三姑娘上月來過莊子,楚氏便有些不安分了,不僅時常差人出去,甚至自個也出去了一趟,偏偏楚氏和她身邊的人都是鋸嘴葫蘆,根本問不出話來。

且瞧她們主仆二人的舉止,明顯藏著事,喜鵲清楚二夫人讓她來莊子上的目的,自然不敢放松警惕。

既她已覺察出楚氏想要搞鬼,喜鵲自然要查清後上報二夫人,在二夫人面前露了臉,日後可少不了她的好處。

想到這裏,喜鵲喜形於色,腳步越加快了,眼見便要追上,卻偏偏有人推著板車從巷子裏竄了出來,正正好撞上一輛運貨的騾車。

兩車相撞,將本就不大的街道堵得嚴嚴實實。

喜鵲被人群圍著,壓根沖不過去,只能眼睜睜地瞧著楚氏的人消失在街口。

喜鵲狠狠地跺了跺腳,低聲罵了兩句,環顧四周盡是人,她越加氣憤,只在心中暗道,回莊子後,她必要將那婢子捉來好好盤問盤問。

楚氏的婢子饒了兩個圈,才遮遮掩掩地走進路邊的驛站,交了銀兩,將藏在籃子底下的書信拿出來,親眼看著他們將信收好,婢子才松了口氣。

然而,這婢子卻不知,她前腳踏出驛站,承影後腳便將書信取了出來。

楚氏乃內宅婦人,至多只能尋驛站幫忙遞送,即便豐慶州緊挨著京州南邊,送到別駕府中也需半月功夫。

然而,若有沈嶸插手,換上王府的好馬,時間能縮短一半,在七月十五日前,書信便能送到收信人手中。

承影將書信交給府中暗衛,快馬加鞭,路上耽誤的時間便更少了。

不到五天,這封厚厚的書信,便送到了豐慶州別駕府大夫人盛瓊靜的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