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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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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楚氏氣急,向來雲淡風輕的臉上浮起淡淡殺意。

她這些年一直在悔恨不已,悔不當初對二夫人毫無戒心。

誤以為她是二夫人的陪嫁,二夫人婚後遲遲未孕,不得已擡她為妾,即便她先於二夫人懷孕,二夫人也不會疑她害她,誕下男嬰,日後養在二夫人膝下也無妨。

她如此真誠以待,毫無戒心,卻害的二郎成為如今模樣。

他們母子二人被二夫人所害,她卻找不到證據。

她找到當年的藥渣,私下讓大夫細細查驗,然而安胎藥並無問題,且她的衣物早已清洗幹凈,查不到蛛絲馬跡。

儼然在她懷孕初期,二夫人便步步為營,將她逼進死胡同,伸冤無門。

二郎四歲那年,二夫人有喜,懷胎十月生下二姑娘。

她沒有強有力的娘家,不敢與二夫人正面交鋒,只好向二爺自請離京,整日縮在莊子上,躲避京中是是非非。

二十多年過去,日日看著親生兒子那般模樣,她心中怨恨難消,恨不得飲仇人之血,啖仇人之肉。

顧嬋漪絲毫不畏懼楚氏的兇狠殺意,她撫摸腕上長命縷,慢悠悠地開口。

“既找不到物證,我們還有人證。”

楚氏聞言,頓時一驚,隨即雙眸明亮,甚至顧不得旁的,伸手緊抓顧嬋漪的手臂。

“什麽人證?!三姑娘手裏有人證?!”

“姨娘當年生產之時所用的穩婆,亦是我出生時,為我阿娘接生的婆子。不僅你與我阿娘,連府中劉姨娘生大姐姐時,也是這位婆子接生的。”

顧嬋漪盯著桌上的茶盅,眸光狠厲,聲音亦是冷然。

顧家已逝老太爺與原配發妻生有一子,即顧嬋漪的父親顧川。

發妻去世後,老太爺迎娶繼室王氏,王氏亦生下一子,便是如今國公府裏的二爺,顧硯。

顧硯有一正妻三妾室,正妻王蘊是他母親王氏的親侄女。

顧硯生性風流,王蘊姿色平平,不得顧硯喜愛。

顧硯婚後流連秦樓楚館,王蘊遲遲無所出,雖是親侄女,卻也時常被婆母挑刺。

王蘊不得不將身邊陪嫁擡為媵妾,楚氏姿容艷麗,楚楚動人,最初那幾個月,顧硯頗為寵愛她。

楚氏懷孕後,身形有變,顧硯重回青樓楚館,先後納妾室劉氏與苗氏。

妾室劉氏進門便有身孕,頭胎為女兒,乃顧家的大姑娘,僅比楚氏所生的二郎小幾個月。

這位大姑娘身康體健,卻被王蘊許給商賈之家為妻,遠嫁江南。

妾室苗氏後進門,聽聞二房種種,心生警惕,有孕後倍加小心。

臨近生產時,更是離府住在鄉下莊子,用的是她事先找好的穩婆與大夫,這才平安生下顧三郎。

然而,便是這般小心,顧家三郎仍死於十二歲那年的寒冬臘月。

顧家大房,已逝鄭國公顧川與發妻盛瓊寧鶼鰈情深,從未納妾。

盛瓊寧生有一子一女,即顧家大郎顧長策,三姑娘顧嬋漪。

二房之中,顧硯與楚氏所生的顧二郎,眼下正在華蓮山下的莊子。

顧硯與劉氏所生的顧三郎,年幼便沒了。

如今住在國公府裏的小輩男丁,除王蘊所生的顧五郎外,只剩劉氏所生的顧四郎。

顧四郎與嫡出的顧五郎,相差十二歲。

相比稀少的男丁,顧家二房的姑娘們倒是平平安安地長大了。

劉氏所出的大姑娘已經出閣,二姑娘是王蘊所生的嫡女,苗氏後來還生有一女,便是四姑娘。

“若非劉姨娘生的是女兒,你以為大姐姐能平平安安地長大?”

顧嬋漪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我記得大姐姐可比二姐姐大三歲。”

楚氏聞言,頓時一驚,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噤。

她有孕後沒多久,顧硯便納了劉氏,不到兩月,劉氏便有身孕。

劉氏生產時,她站在院子一角,看見管家婆子領著穩婆進去,她看到那人的臉,確實是曾經為她接生過的穩婆。

只不過劉氏生產時並無意外,大姑娘也健健康康,而她的二郎……

是以,雖是同一個人,但她從未懷疑過穩婆有問題,只以為是二夫人在別處下的手。

楚氏面上仍舊半信半疑,但心底已然信了九分,她端起微涼的茶盅抿了一口。

“三姑娘僅憑一張巧嘴,說得天花亂墜,我如何相信你所說皆是真的,而非拿我當刀使?”

顧嬋漪聞言,不惱不怒,對著楚氏勾起嘴角,笑意極淡。

“姨娘只需找到當年接生的穩婆,仔細盤問一番,自然明白阿媛今日所言是真是假。”

說罷,顧嬋漪頓了頓,嘴角微挑。

“只不過,以姨娘的處境,找到那位穩婆,再順利地問出話來,並非易事。”

楚氏聞言,眉頭一蹙。

她是王家的家生子,雖跟著二夫人到了國公府,後來又成為姨娘,但她的身契還在二夫人手中,身邊更是沒有多少可用之人。

楚氏抿唇,擡起頭來,直直地看向對面的顧嬋漪。

“三姑娘既明白妾身的難處,想來已有了法子。”楚氏眼珠一轉,“若妾身沒有記錯,大夫人當初生姑娘時,用的也是這個穩婆。”

顧嬋漪眸光微冷,頷首道:“姨娘好記性。”

“阿媛如今被困在崇蓮寺中,身邊僅小荷一人,委實抽不出人來。只好請姨娘先派人將那婆子看住,以防某些人聽到風吹草動,提前將那婆子藏起來。”

楚氏莞爾,擡手將臉側的頭發撩至耳後。

“看著個婆子罷了,算不得難事。只是,日後若那婆子矢口否認……”

楚氏話未說完,顧嬋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輕笑一聲,“屆時可由不得她了。”

明明三姑娘臉上帶笑,聲音亦是溫婉柔和,但楚氏仍舊在盛夏清晨感受到一絲寒意。

日頭漸高,蟬鳴聲起。

楚氏仔細收好顧嬋漪寫的穩婆住址,起身告辭。

顧嬋漪送她到院門外,拿出一封加蓋火漆印的書信,遞至楚氏身前。

“煩請姨娘將此信送至我阿兄手中。”

顧嬋漪說得坦坦蕩蕩,面上沒有絲毫窘迫,“阿媛住在山中,諸事不便,只好勞煩姨娘。”

日光下,年華正好的少女微微仰頭,露出姣好的面容,衣袖沿著手臂下滑些許,露出手腕上稍稍褪色的長命縷。

神正眸清,笑臉盈盈。

楚氏接過書信,看了眼封面上娟秀的字跡,頷首淺笑,“三姑娘既信得過妾身,妾身必不負所托。”

楚氏拍拍顧嬋漪的手背,聲音輕柔,“三姑娘留步,妾身尋到穩婆後,立即讓人告知姑娘。”

目送楚氏離去,顧嬋漪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正欲轉身進院,卻見院前不遠處的小竹林,無風自動。

顧嬋漪頓時心生警惕,附近只有她和小荷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她不敢輕易走上前。

在門口等了半晌,不見小竹林再有異動。顧嬋漪擰眉,遲疑地轉身回院,難道真是她想多了?

顧嬋漪緩慢走進院子,小荷手捧絲瓜站在廚房門口,笑問,“姑娘,今日我們喝絲瓜湯如何?”

顧嬋漪在竹桌前坐下,低頭整理楚氏帶來的一籃子線香蠟燭,隨意道:“你看著做便好。”

便是此時,她身後幽靜的小竹林,青翠竹葉間,有一道黑影快速閃過。

顧嬋漪歸置好這些香燭供品,起身回屋。

下月十五便是佛歡喜日,她便是以楚氏幫忙采購供品為由,邀楚氏上山一敘。

佛歡喜日,崇蓮寺一年一度的熱鬧節日,最適合讓世人重新記起她這個人。

顧嬋漪跪在爹娘牌位前,恭恭敬敬上好香,轉身進了臥室。

靠近梳妝臺的角落,放著一個紅木箱子,她低頭翻找好一會,才翻出壓箱底的鞭子。

爹爹與阿兄皆是武將,在他們出征西北前,她一直在爹爹的身邊,由爹爹和阿兄親自教導。

她雖是女兒家,但爹爹並未逼著她學琴棋書畫、女紅針黹。

唯有一點,需得有武藝傍身,能自保能護人,若是日後受了委屈,即便爹爹阿兄不在身邊,她也能自個出氣。

爹爹精挑細選,為她選了長鞭,好使且能隨身攜帶。

顧嬋漪撫摸手中鞭子,心底無比懊悔當初聽信二房歹人的話。

爹爹阿兄去西北後,她便養在二房,王蘊不讓她再碰鞭子,說世家貴女無人會舞刀弄槍,皆是嫻靜端莊。

顧嬋漪撫摸手中長鞭,冷嗤一聲,她真是信了王蘊的邪。

顧嬋漪走到院中,右手往外一甩,鞭子破空,“啪”的一聲脆響。

小荷聽到動靜,舉著菜刀就沖了出來,看清自家姑娘手中的鞭子,先是一楞,隨即鼻子微酸。

她揉了揉鼻子,眼眸濕潤,嘴角帶笑地重新回到廚房。

許久不練,動作便有些生疏。

磕磕巴巴動了幾下,勉強活動開筋骨,顧嬋漪單手托著下巴,陷入沈思。

前世她在西北時,曾經看見阿兄特意為她編的一套鞭法,甚是靈巧輕盈。

用白宣紙寫就,一招一式畫得甚是精致,她看著阿兄將這套鞭法裝訂成冊,打算歸京後親自教她。

然而,阿兄卻和爹爹一樣,永遠留在了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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