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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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嶸翻了個身,由側臥改為平躺。

顧嬋漪駭了一跳,下意識屏住呼吸,過了片刻才輕之又輕地呼出氣來。

“果然是傷得重了,我這般潛進來,你都沒有絲毫反應,還睡得這般沈。”

顧嬋漪雙手托腮,“若是以前未受傷,恐怕我剛進這屋子,便被你抓住了。”

因這翻身,沈嶸的衣領微微敞開。

顧嬋漪神色一凜,輕手輕腳地站起身來,緩緩傾身,仔細打量了片刻。

沈嶸武功甚高,若不是他眼下身受重傷,顧嬋漪根本不敢離他這般近,但再近她也只敢靠近他一臂外。

還是做靈體時好些,靠多近都無法察覺,若是一不小心,顧嬋漪躲閃不及,甚至還會被穿身而過。

夜色正濃,屋內光線幽微,剛剛隔著些許距離,她只看到沈嶸模糊的面孔。

眼下離得近了,她才發現沈嶸臉色蒼白,儼然是失血過多的表現。

敞開的衣領處,露出左肩用以包紮的白布,以及上面洇出的暗紅血跡。

她抿著唇角,眸光微沈,這正是當初折磨沈嶸的箭傷。

顧嬋漪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方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腳踏處。

待沈嶸醒來,便能一眼看到這藥方,只要沈嶸派心腹去驗證一二,確定這方子可用,自然會用在身上。

顧嬋漪做完這些,躡手躡腳地轉身離開。

房門年久失修,“嘎吱”一聲輕響,顧嬋漪嚇得險些跳起來,連忙躲到門後。

等了半炷香,不見侍衛或影衛來捉她,顧嬋漪這才小心翼翼地踏出屋子,逃也似地奔向院門。

她走得太過匆忙,又被開門聲嚇了個夠嗆,忘記回頭看一眼。

若是她回頭,她便會發現,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眼底沒有絲毫睡意,且因她受驚時猶如兔子般的反應,面上甚至浮起淡淡笑意。

山下莊子響起雞鳴,天際泛起魚肚白。

顧嬋漪腳步慌亂,眼見前方不遠處便是院門,她立即加快了腳步。

誰知,她經過小花園時,花叢中突然走出一個人來。

她趕忙側身,險些踩到腳下茉莉,好不容易站穩,頭上僧伽帽卻歪了,露出些許烏黑秀發。

來人是位約莫四十歲的夫人,面容和善,似乎也被顧嬋漪驚到了,在原地停住腳步,但見顧嬋漪這般狼狽,擡腳走過來。

“這位小師父,沒受傷吧?”聲音輕柔和婉。

顧嬋漪垂首搖頭,餘光卻瞥見那夫人腰間戴著一塊海棠玉佩。

顧嬋漪臉色微變,她定睛一瞧,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頓時對此人的身份有了猜測,應當是沈嶸之母,禮親王府的老王妃。

眼見這人要走上前來,顧嬋漪連忙後退半步。

她側身躲避老王妃的視線,雙手合掌,支支吾吾道:“多謝檀越,貧尼無礙。”

天際微亮。

顧嬋漪身子微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僧伽帽已歪,幾縷秀發示於人前。

老王妃若有所思地看向顧嬋漪的耳後,視線微偏,落在顧嬋漪的側臉上,看了幾息,她才輕輕笑了聲。

“既然小師父還有事,那便不打擾小師父了。”

顧嬋漪頷首,匆匆行了個佛禮,轉身便走。

踏出西院正門,顧嬋漪沿著長廊快走幾步,走進拐角,躲在墻邊探頭往後看。

確定身後無人,她才靠著墻面,長長地呼出口氣。

剛剛真是嚇死她了!

還未等她將這口氣吐完,身前便多出一個人來。

“姑娘,你可算是出來了!”

連續嚇了好幾遭,顧嬋漪已然不似最初那般慌亂。

她輕拍自己胸口,摘下頭上僧伽帽,脫下身上海青衣,搖身一變,又是那個尋常小姑娘。

小荷接過她手中換下的衣物,用布包好,小聲又急切。

“姑娘,一切可還順利?”

顧嬋漪打了個呵欠,睡眼朦朧,心情極好,頷首道:“雖有小意外,但總體來說非常順利。”

小荷一聽,頓時便急了,“姑娘哪裏受傷了?”

顧嬋漪笑著安撫,“沒有受傷。”

小荷頓住腳步,將顧嬋漪從頭到腳看一圈,提著的心落地,輕聲細氣,“姑娘以後去哪兒都得帶著婢子。”

從西院正門回她的小院,沒有旁的路,只能沿著長廊到寺廟大殿。

早課尚未結束,比丘尼們誦經的聲音遠遠傳來。

顧嬋漪站在殿外,仰視高大觀世音,恭恭敬敬行佛禮,默念一遍心經,轉身離開。

破曉之際,晨曦初露。山中霧氣彌漫,林中傳來鳥鳴。小院一派寧靜祥和。

顧嬋漪與小荷顧不得疲倦,再過幾個時辰,楚氏便會上山,她們需得將院中柴堆收拾幹凈。

顧嬋漪蹲身,將幹柴疊成小堆,站起身來。

垂眸一瞥,看見小荷露出的脖頸處,多了不少紅色小包,小荷還在無意識地擡手抓撓。

她頓時神色一凜,握住小荷欲再次抓撓的手,“脖子上怎的有了許多包?”

小荷呆呆地楞了片刻,摸向自己的脖子,面露羞窘。

“婢子在西院外的草叢堆裏等姑娘,可能那時被蚊子叮了。”

山中野蚊不比普通蚊子,咬人最是厲害,叮咬後的紅包,沒有四五天難以消下去。

顧嬋漪顧不得手中幹柴,直接扔在地上,拉著小荷往屋子裏走。

“你又不是不知那草叢裏最多蚊蟲,怎的不另尋他處?”

小荷輕笑,眼睛亮亮的,“那個地方可以直接看到西院正門,姑娘若是出來,婢子一眼便能瞧見。”

顧嬋漪又氣又無奈,只好無聲長嘆。

顧嬋漪給小荷塗抹好藥膏,二人快速將庭院恢覆如初,外人輕易看不出異常。

用過朝飯,時辰尚早,又折騰了一夜,主仆二人回到屋子補眠。

辰時末刻,小荷將顧嬋漪喚起。

旭日已然東升,天光大亮,寺中梵音傳至小院。

下月有佛歡喜日,乃佛教盛會,眼下雖是六月底,但有不少京中權貴的奴仆上山,與寺中監院商量布施供奉之事。

直至下月十六,崇蓮寺都會很熱鬧,是一年中最有人間煙火氣的時候。

眼見巳時便要到了,顧嬋漪讓小荷將竈房的竹桌竹椅搬到院中葡萄架下,親自泡了一壺青荷茶。

青荷茶是崇蓮寺獨有的茶,取寺中青荷制成,再用後山山泉沖泡,清茶入喉,苦澀中夾雜淡淡甘甜,回味無窮。

崇蓮寺後山有一池蓮花,品種繁多,普通如青毛節,名貴如紅臺。

盛夏時節,滿池蓮花爭相綻放,煞是好看。

甚至有不信佛的游人,聽聞崇蓮寺的夏日荷塘堪稱平鄴十景之一,在佛歡喜日時,特意上山賞蓮。

顧嬋漪在崇蓮寺生活多年,每年盛夏都會與小荷去後山賞蓮,再摘新鮮荷葉親自制成青荷茶。

茶剛泡好,院外便傳來輕笑聲。

楚氏提著滿滿一籃子線香蠟燭,笑臉盈盈地站在籬笆邊。

顧嬋漪擡頭,視線隔著竹籬笆與楚氏對個正著。

顧嬋漪起身相迎,楚氏嘴角含笑走進門來。

楚氏掃視整個院子,心中詫異但面上不顯,誰能想到國公府的正經千金,竟住得這般簡陋。

“三姑娘倒是好雅致。”楚氏的視線落在竹桌上,讚道。

二人落座後,顧嬋漪手持茶壺,倒了兩杯,其中一杯推至楚氏面前。

荷葉之香,清清淡淡地飄出來。

“山中簡陋,姨娘莫要嫌棄。”

楚氏端起茶盅輕抿,眼睛一亮,真情實意地感嘆,“好茶。”

顧嬋漪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姨娘喜歡便好。”

日頭漸高,穿過層層疊疊的葡萄葉,落在竹桌上,斑斑駁駁。

楚氏拉著顧嬋漪說了繡花樣子、衣服款式以及頭上首飾,說到無話可說。

院中漸漸安靜,只聞遠處人聲。

顧嬋漪慢條斯理地品茶,楚氏等了半炷香,忍不住出聲道:“妾身服了三姑娘,這般沈得住氣。”

顧嬋漪莞爾,放下茶盅,“畢竟比起我來,姨娘應當更著急。”

話音落下,楚氏的臉色微變,她挺直脊背,臉上笑意淡去,只剩下滿臉嚴肅與淩厲。

“不知三姑娘從何處得知當年之事?”

從何得知?

當然是她身死後,化為靈體,因緣際會跟在沈嶸身邊,沈嶸查出來的。

她日日跟在沈嶸身邊,自然知道。

當她得知母親早早離世,那場奪她性命的風寒,以及阿兄命喪沙場,皆是二房使的毒計後,她恨不得化為怨鬼,日日在二房那些人的床前索命!

沈嶸受阿兄臨終囑托,歸京之後立即查找她的下落,得知她已經殞命崇蓮寺。

好好的國公千金,竟落發為尼,最後直接沒了。

沈嶸直覺她死得蹊蹺,便派人去查,這一查便將那些骯臟事,順藤摸瓜全扯了出來。

顧嬋漪深吸幾口氣,不自覺地撫摸左手腕上的長命縷,勉強將胸口積壓的怨恨壓下。

她緊繃著唇角,盯著裊裊茶煙,冷聲道:“姨娘不必管我從何處得知。”

“姨娘應當疑心過當年孕期時的吃用被人動了手腳,當年的安胎藥藥渣已經被人換了吧,姨娘手中沒有證據,是以不得不隱居於山下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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