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墨筠醒來的時候, 外面已經天黑。房間裏沒有開燈，黑漆漆的。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的茫然。

一轉頭，看到睡在自己身邊的人, 意識回攏，趙墨筠險些叫出聲。

她她她她……

看著旁邊那樣依舊無害的臉。

她都幹了什麽？！

腦子裏一片亂，沒等人醒，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忍著腿微微抽痛，輕手輕腳離開房間。

腳步聲淩亂, 跑下樓。從樓梯上下來, 眼前突然燈光大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趙墨筠不由伸手擋, 等適合片刻，才放下。

客廳亮如白晝，沙發裏坐著一個身穿禮裙, 氣度華貴的女人。黑發盤起，臉上妝容精致, 頸間的紅寶石項鏈在燈光下泛著璀璨光澤。

旁邊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套裝的年輕女人。

沙發裏的人，趙墨筠剛剛在柳鶴熙房間裏的相框裏見過。

在這樣的情境下, 毫無準備地撞見，趙墨筠身體僵硬。

就像是入室盜竊的小偷被人抓到現行的窘迫。

大概是看出她的窘迫, 沙發裏的人先開口，嘴角勾起, 眉眼未動, 說：“你好，我是柳鶴熙的媽媽，初次見面。”

詫異於對方的平靜, 趙墨筠硬著頭皮禮貌客氣地回應一句，“您好。”

“你叫什麽名字？”嘴角的弧度未減。

“趙墨筠。”

聽到她的名字，沙發裏的人意味不明地點了點頭。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是小熙帶回家的第一個朋友。他性格有時候有點古怪，謝謝你願意跟他做朋友。”

言語溫和，跟第一眼看到的淩人氣勢截然不同。可是從始至終都不至眉眼的笑意讓人不敢生出半分親近。

直覺後面還有話，趙墨筠沒有去接這話。

這個念頭剛剛在腦子裏轉過，沙發裏的人穩穩當當坐著，吩咐站在旁邊的年輕女人，“林秘書，你去把我上次買的那條項鏈拿過來。”

“是，董事長。”

用黑色絲絨盒子裝著的項鏈被遞到趙墨筠面前。

“第一次見面，也沒有什麽準備，送你個小禮物，希望你能喜歡。”坐在沙發裏的人說。

趙墨筠看了眼那條項鏈。

因為考慮過珠寶設計，在網上看過不少品牌的珠寶首飾。這條項鏈她剛好看到過，小五位數。

正所謂無功不受祿，加之對方這看似親和卻並非如此的態度，趙墨筠婉拒，“謝謝您，東西太貴重了，就不收了。”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偌大的客廳對上。

鄭書嵐冷眼看著站在自己對面的人，輕笑一聲，隨即露出無奈的表情，“所以我說那些什麽給山區的人捐衣服的公益根本沒有意義。生活富裕的人好心想幫他們，可是就算是把自己最差的衣服捐出去，那些一輩子都沒見過幾件衣服的人，也接得誠惶誠恐。本來的好心，最後倒顯得自己刻薄無禮，像個壞人。”

“可是實際上，誰都不是壞人。那些誠惶誠恐的人，只是因為沒見過世面。而那些被認為刻薄無禮的人，也不是故意。根源在於，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就算竭盡所能，用自己的底線也照顧不了另一類人脆弱的自尊心。所以為了大家好，還是不要有什麽瓜葛比較好，你說對不對？”

這些話就像是耳光狠狠扇在趙墨筠臉上，還叫人還手不能。

她臉色微微發白，緩了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跟我是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說了算。至於其他人是不是，其他人說了算。”

一直上揚的嘴角掛不住般，寸寸下拉。

“林秘書，送客。”

一輛黑色賓利靠路邊停下，正對著的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

林秘書去了藥店一趟，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盒藥。

後座車門打開又關上。

藥跟水遞到趙墨筠面前。

沒有猶豫，趙墨筠接過來，仰頭吃下去。

吃完藥，擰好水瓶，趙墨筠把水瓶還回去，而後轉身打開車門下車。

林秘書趕緊叫住她，“你家還沒有到。”

趙墨筠手搭在車門上，站在車門口，看著車裏的人，笑得意味深長，“你特地親自送我回來，難道不是為了盯著我吃完藥好回去較差，而是真心擔心我一個人回家？”

被如此直白的捅破，饒是見慣大風大雨的林秘書也有一瞬的尷尬。

“不過你們想得太多了。”趙墨筠說。

不等林秘書反應過來她這句想得太多是什麽，車門“嘭”一聲關上。

收回視線看向放在座位上開了封的藥盒跟水，林秘書跟前面司機說：“回去吧。”

回到別墅，林秘書發現客廳裏沒有人，轉身朝著一樓的書房走去。

今天這件事發生得太過突然。林秘書在書房門口站了片刻，才敲門。

“進。”

聽到裏面傳來聲音，她才推門進去。

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順手關上書房的門。

書房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微昏暗，映得落地窗前的人，指間那一點火光明顯。

旁邊紅木書桌上的煙灰缸裏已經有不少煙蒂。

顯出煩亂的心情。

林秘書小心開口，“董事長？”

話音未落，落地窗前的人輕描淡寫抄起手邊的平板電腦，猝不及防砸到她面前。

林秘書嚇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平板電腦落在她腳尖處。

“你到底是怎麽做事的？！”鄭書嵐聲音低沈質問。

全然不見剛剛面對趙墨筠時的冷靜。

“如果不是今天回來，你是不是要我等到鬧到不可收拾了，我才知道？！”

林秘書不辯解半個字，“董事長，這件事是我的疏忽……”

落地窗前的人突然大步上前，妝容精致的臉猙獰，“疏忽？！我讓你好好看著小熙，你就是這麽看的？談戀愛，兩年了才發現？！”

“你知不知道你的疏忽，帶來的是什麽後果？跟一個父不詳母不養的私生女在一起。”

咬牙切齒：“這是他一生的汙點！汙點！”

林秘書深深低頭，“董事長，是我辜負了您的托付。”

直到這一刻，林秘書才驚覺那個在自己眼中無害乖巧的少年做事是何等的周全，這麽久，竟然沒有讓他們察覺絲毫。

鄭書嵐看著眼前的人，最後一絲理智提醒著現在指責已經是於事無補。咬緊牙關，胸口劇烈起伏一陣之後，情緒漸漸平覆。

想起讓她做的正事，鄭書嵐深深呼吸，“事情辦好了？”

“辦好了。”林秘書說。

說完，又補了一句，“以防萬一，我會安排學校下個月組織一次全年級體檢。”

確保不會再有任何意外。

鄭書嵐重新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小熙轉學的事情，你去安排。”

“董事長放心。”

發展到今天這一步，轉學是必然。

林秘書剛說完這話，鄭書嵐突然開口，“慢著！”

“董事長，還有什麽吩咐？”

鄭書嵐摁滅了手裏的煙，急聲問：“小熙的手機呢？”

林秘書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個手機，“進門的時候，手機放在茶幾上，我就收起來了。”

鄭書嵐腦子裏全是剛剛那個女孩的眼神。

那眼神太篤定。

而她自己的孩子什麽性格，她最清楚不過。

“小熙的性格隨我，如果不讓他徹底死心，自己心甘情願走。就算我把他送到天涯海角，他也會偷偷跑回來。”

吩咐，“轉學的事情不著急辦。趁著他還沒有醒，你現在趕緊去把他手機裏的聯系人換掉。不該再有聯系的人，就不要再聯系上。”

林秘書跟著鄭書嵐身邊多年，明白過來她的意圖，“我馬上去辦。”

趙墨筠剛上到七樓，就看見家裏的門大開著。警惕停下腳步，沒弄清什麽情況，就看到屋子裏急匆匆走出來一個人。

“楊茵姐？”趙墨筠意外。

楊茵一手拎著一個大包，一手拿著鑰匙，看到她，欣喜不已，“阿筠，你回來了！”

楊茵三兩下鎖好門，拉著趙墨筠往樓下走，“走，趕緊跟我去醫院，你外公醒了！”

“外公醒了？！”趙墨筠在樓梯上楞住。

楊茵眼睛紅紅地笑，“是。我們先出去打個車，上車了我再跟你細說。”

趙墨筠險些喜極而泣，趕緊跟上去，“好！”

因為剛醒，不能說太多話，還是要多多休息。

從病房出來，趙墨筠第一個想給柳鶴熙發消息。字剛打到一半，就被楊茵叫走。

柳鶴熙睡得迷迷糊糊的，手往旁邊摸，呢喃，“姐姐……”

卻摸了個空，心猛地一沈，陡然清醒。

“姐姐？”

找遍臥室都沒有，快步下樓，卻在看到廚房裏的人之後，腳步猛地頓住。

鄭書嵐聽到腳步聲，回頭，笑意溫柔，“小熙，醒了？媽媽切了水果，要不要一起吃？”

平日裏對自己還算親近的孩子，這次卻站在廚房門口，不往前半步，眼裏滿是冰冷跟防備，“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鄭書嵐把手裏的玻璃碗放到料理臺上，“怎麽了？不歡迎媽媽回來嗎？”

“你見到阿筠了？”柳鶴熙沒有接她的話，直截了當問了另一個問題。

“阿筠？你的朋友？”鄭書嵐依舊溫溫柔柔，仿佛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柳鶴熙靜靜地打量她片刻，鄭書嵐面色不改。只是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你跟她說什麽了？！”

鄭書嵐不知道是怎麽被他看出來，暗自詫異，面上卻不顯山不露水，反問：“你怎麽不問她答應我什麽了？”

柳鶴熙不置一詞，轉身就走。

“她答應我以後不會再跟你聯系了！”他都不願意搭理她的態度，讓鄭書嵐有些崩潰，沖著他的背影喊。

呼風喚雨的鄭董事長有些歇斯底裏。

柳鶴熙只是一瞬停頓，隨即拿起茶幾上自己的手機沖出家門。

“小熙？！”

鄭書嵐叫他，然而回應她只有摔門聲。

等人一走，鄭書嵐像是全身脫力，雙手撐在料理臺上，支撐著站著。客廳傳來腳步聲，她擡頭看過去。

林秘書手裏拿著一個手機，屏幕亮著，顯示有來電。

備註寫的“小熙”。

鄭書嵐寒著臉下命令，“讓他打，打到他死心。”

“是。”

柳鶴熙給趙墨筠打了幾十個電話，卻一直沒有人接，直奔她家。

敲門敲了半天，也沒有任何動靜。

心裏的恐懼越來越深，突然隔壁的門被打開，一個老婆婆走出來，似乎是被吵醒了覺。

“小夥子，別敲了，他們家沒有人。”

聽到這話，柳鶴熙就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急聲問：“那您知道他們家裏的人去哪兒了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剛剛都晚上十點多，突然收拾行李，急急忙忙就走了。”

突然收拾行李，急急忙忙走了……

柳鶴熙忽然站不穩，往後踉蹌一步。

樓梯裏昏暗的燈光下，臉色慘如白紙，聲線僵硬，僵硬得都不像是自己的，“沒……沒事，我在這兒等她回來。”

人上樓下樓，路過七樓的時候，都忍不住往盡頭那家的門口看一眼。

居民樓下，一輛賓利靠邊停著。

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裏面分毫。

車裏原本一片寂靜，忽然坐在後座右側的人開口，“醫院那邊安排得怎麽樣了？”

林秘書瞬間打起精神，“都安排好了，趙家的人這幾天都不會回來。”

說完，旁邊的人看過來，目光冷冷。

林秘書一個激靈，猛地反應過來她究竟是在問什麽，忙說：“胡醫生是一直照顧小熙的醫生，這幾天都在醫院值班。”

烈焰紅唇的女人看向車窗外，唇輕啟，“今天幾天了？”

“已經兩天了。”

又說：“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林秘書小心地觀察著旁邊人的表情。

鄭書嵐卻神情淡淡，沒什麽波瀾，“不狠狠痛一次，是不可能放下的。”

戴上墨鏡，“走吧。”

停在路邊的賓利緩緩駛離。

一個小時後，救護車悄無聲息地開進這片老舊的居民區裏，在人反應不及的時候，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點滴針紮進手背的時候，陷入昏迷的人有一瞬恢覆意識，喃喃，

“阿筠……”

作者有話要說：  校園部分到此就結束啦~謝謝大家的喜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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