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噢一身，正要說話忽然一指院門方向，“這不，來了。”

喬綻說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東方魚肚方出，連綿大山由這時候薄薄的一層霧氣所籠罩，整個大山都披上一層薄紗。

這紗極薄，極淡，極為美，她如入畫境。

這是從前在劉家村從來都沒有好受過的美。

即使那四周放眼也是成片連綿的群山。

山是山，人不同，心中的景便不同了。

唐怡一手提這野兔，另一首提著粗制的弓箭從院外走進來。

喬綻看著，她也像剛從那畫中邁步出來一般，她才從畫中出來，就邁步向她。

“姐姐。”外人面前二人親姊妹相稱，這是先前倆人早就約定好的，喬綻自覺去了那個唐字。

語意中更多了幾分親切。

唐怡進了農院就把其野兔放下，喬走到喬綻的身邊，倆人沒說話呢，那獵戶妻子走過來，向唐怡問，“妹子你回來了，俺男人嘞？”

“大嫂，獵戶大哥說還要打些東西，我先回來。”

女人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又撿起來地上的野兔，“這兔兒，他叫你先帶回的？”

唐怡，“是我打的。”

那女人咦了一聲，目光一下變的不可思議，“聽俺男人說，昨天你們回來路上遇著了大虎，你把你妹妹及時救下的，嘖嘖嘖。”

女人一派的佩服，把唐怡上上下下的重新打量起來了。

喬綻卻一點也不驚訝，其實從一看到唐怡出現，看到她手中提著的獵物，她就猜到了，是她本人打的。

她可見識過她的厲害的，昨夜遇險那次，從唐家出逃那次……

“姐姐很厲害的。”約莫八九歲的小姑娘，一臉信任自豪驕傲，仿佛在崇拜一個神。

女人噗嗤一聲笑出來，連連是很厲害是很厲害。

唐怡的唇幾不可聞的彎曲出一個弧度，一個好看的弧度來。

……

女人很快放了笤帚，拿了盆水處理起野兔開，喬綻正打算幫忙，卻被唐怡牽著回了旁屋。

“唐姐姐，怎麽了？”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冷空氣，喬綻這一個人一下覺得很暖和，很舒適。

很久沒有這樣身心舒適了，她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唐怡從此走陌生人變成了她的……唐姐姐。

關上門轉身，只見唐怡在床頭拿出什麽。

居然是獵戶妻子自制的，月事帶，正是唐怡已經付給那農家女人銅子，而得到的數十幾條。

“這個，現在不用。”面對如此貼心的關懷，喬綻笑著道。

她過去床邊時唐怡還在扒拉著那些東西，蹙眉，“夠不夠。”

像是一個陳述句，更像是在問她自己。

自己問自己，這些月事帶夠不夠給喬綻出燕京前用。

明明很嚴肅，心裏很暖，卻意外覺得唐怡此時像一個小孩子，喬綻溫聲想要打消她的糾結，“應該夠了……”

忽然想到什麽打量唐怡，驚覺，“對了唐姐姐，我們倆個人。”

唐怡一震，似乎受到了什麽刺激般，手上的拿著的東西都掉下去，掉在了地上也沒有去撿起。

喬綻詫異，“唐姐姐你？”

最後還是喬綻把東西撿起來，這件事似乎是一個小插曲，被她很快的忘記。

不一會兒功夫天色大亮，獵戶帶著倆只黑色的野雞從外面回來，喬綻和唐怡這時候已經幫著獵戶妻，把先前那只野兔燉鍋。

獵戶要處理那倆只雞，被女人拉了一把。

催促她，“快洗洗，能吃了，吃了送她們倆個一段兒，這大雪天的翻山越嶺奔親，可真不容易呦。”

獵戶憨厚一笑，沖唐怡說，“這大雪天的，要不你們再緩緩……”

他話沒說完就被唐怡打斷，“多謝大哥大嫂好意，我們還是不留了。”

“雪天山路可不好走，你們昨個兒也看到了，有大虎的。”獵戶是個很滑稽的人，說著大虎看看眼前姐妹倆個。

看看小的喬綻，故意做個大虎撲食的動作，以為能嚇喬綻一跳。

當然，這是不能的。看著獵戶故作兇狠的樣子，喬綻心裏一點波動都沒有。

不過她還是很快把身子縮了下，縮到唐怡的身後，扯著姐姐的胳膊，一副很是害怕的模樣。

獵戶哈哈大笑，被端上碗筷的妻子拍了一下，“這閨女怕虎，你做啥還嚇唬她啊！”

喬綻這時候從唐怡的身後探出身子，一字一句十分自信，“有姐姐在，我不怕的嫂子。”

都笑了，喬綻偏頭看看身邊唐怡，也笑了。

野兔子很鮮嫩，肥而不膩，雖然井沒有什麽花哨的調味，簡單的做法也讓人吃的回味無窮。

吃過東西，腹內暖和異常。告別了農家女人，喬綻同唐怡，獵戶離開了曾經溫暖過她的這處農家小院。

出了外面，似乎看出來喬綻的不舍，喬綻望著遠處的大山，被一雙掌心略帶老繭的手握了住。

是唐怡。

“小心點兒！走這兒！”獵戶拔高的聲音，很突然。

才握著手的視線正相抵的倆人思緒被打斷，都忙看向前面帶路的獵戶。

原來，山路中又許多的陷阱，都是為了捉野雞野兔之類人為布置的，就獵戶今天早上捉到的倆只野雞，便是他從他之前布置的陷阱中獲得的。

一路走，一路被提醒了不少陷阱。下腹又開始翻疼，喬綻咬牙又往前大大邁出一步。

“疼嗎？”耳側傳來輕柔的詢問。喬綻只是否認。

再走一會兒，雪越來越厚，好在是之前的積雪，今天一上午都還沒下雪只是很冷。

“俺只能送你們到這兒了。”獵戶不再往前，看著喬綻倆人的目光，喬綻從裏面看到了可憐。

告別了獵戶，倆個人商量著還是就地歇一會兒。

喬綻把倆人的包袱鋪在地上，倆人坐下，把手上的東西都放下，自然而然的依偎在一起。

山路是當真不便行走，上坡路越走越吃力，一坐下渾身的力氣都好似被什麽抽幹了。

靠著唐怡的胳膊，喬綻懷念起倆人騎到山腳下的那匹馬，那是一匹好馬。可是沒能堅持到和她們一起離開燕京。

往後的路，她們倆個人只有彼此了。

謝了一會兒，喬綻主動，“唐姐姐，我們再走吧。”

倆個人又互相攙扶著起來，喬綻拿了一塊石子在地上比劃起來。看看面前的茫茫雪白，再看看地上自己畫的路線圖。

“別看了，還有很遠的路。”唐怡忽然開口。

一陣冷風吹過，臉上似乎被尖刀割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唐姐姐，你很熟悉這裏嗎？”喬綻把手裏的石頭丟了，隨口問。

先前在客棧的時候，唐怡畫路線圖時候她就有這個猜測，就是覺得她狠熟悉這附近。

“唐姐姐是原本就生長在燕京？”

“太遠了，回去吧。”

……

只是一瞬間，什麽東西無聲的破碎了，破碎的碎片聚集在心底，有些疼。

有一瞬間，喬綻覺得她聽錯了。

太遠了，回去吧。

這是什麽話，這怎麽可能是出自唐怡口。她不了解她，可她知道她，她可以感覺到她……

可她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太遠了，回去吧。

“你說什麽？”身上的包袱跌落，喬綻整個人不可置信的後退幾步。

又踉蹌的幾步過去把人的手抓住，努力的抑制情緒卻最終失敗了，“回去，你要自己送上門做衙門的罪奴嗎？你瘋了嗎？！”

“大小姐需要你，你回去夫人絕不會為難。”

原本還以為是聽錯了，一切都是錯覺，以為能再聽到她說一句，我們繼續走吧。

可是沒有，她說的是，你回去夫人絕不會為難。

“那你呢？”嗓子被什麽塞住了一樣，出口她什麽力氣都沒有了，聲音很輕很飄渺。

這無疑是一個不需要再問的問題，問出口才發覺多麽愚蠢。

冷靜下來，深呼吸喬綻強迫自己看向身側的人。

此刻的唐怡，還是熟悉的唐怡。準確說是又回到了她熟悉的那樣子，很溫柔很穩重，好似胸有成竹所以鎮定自若。

喬綻就聽她再度開口緩緩道來，聲音裏充滿平和。

“十年前，我十六歲，大小姐把我帶回了唐家。”

“我在唐家呆了十年，十年來日日陪伴在大小姐身邊。”

“我看著她從你這樣的年紀，沈靜，善良，睿智，長成如今。”

“十年了，她的心智越來越成熟，能力越來越出眾，可身子卻越來越差，一日不如一日。”

“我是石女，十年前在家中是最無用的棄子，是唐家的收留才讓我活到如今。”

“回去吧，大小姐需要你，你和我不同，夫人她不會為難你。”

……

還是聽到這樣的結尾，回想著一路從唐家離開，冰天雪地一圈……這一切都仿佛是個笑話。

喬綻不僅笑出了聲，笑到肚子都有些疼，捂著肚子笑起來。

笑著笑著就笑出來眼淚，笑著笑著就直不起腰來。

頭頂耳側是人依舊平和的嗓音，有些沙啞，“你和我見過的那些小姑娘都不同，你沒有她們那樣的不經世事，有時候真不相信你是錦州府地一個小村野……”

再也聽不下去了，擦擦眼淚喬綻驀的直起腰，平視對面的人，看著那雙曾經看來再讓她安心不過的如水雙眸。

聲音又冷又硬，絲毫感情也沒有，再也不偽裝了，一字一句迅速的打斷她的話，“你的感覺沒錯，我根本不是什麽王家灣的喬綻，我不是什麽小孩子。”

“我也叫喬綻這個名字，可我如今已二十二了。”

已經不管唐怡被嚇到了與否，不管她一動不動滿目驚訝。

喬綻只覺得她如今很惡，真的很可惡，在這樣冰天雪地人跡罕至的大山。只有她們倆個人在這附近，她要這麽嚇唬人。

咬著牙，還在咬著其它一些什麽東西，她一步步往前一步逼近……

“唐姐姐呢，有我大麽？”

“讓我猜猜，應是比我大的。”

“二十三？”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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