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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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當時滿心認為她是有後續,權當這是她打算厚積薄發的一個緩坡,沒想到,這一緩就緩了三年。三年後,朱葉勤已經在職場上如魚得水,左靜薇也在業界混得風生水起,而她依然還是個小學老師。

朱葉勤曾經恨鐵不成鋼地沒完沒了地數落她,從對自己不負責任的個人危害,到拖班級後腿的小家庭危害,再到影響學院就業高質量率的大集體危害,最後上升到拉低中國GDP創造值的國家危害。胡圖圖卻自始至終都是淡淡的,春風過耳不縈懷。

相比較朱葉勤對此很不理解的態度,左靜薇倒是顯得情理之外卻意料之中。

其實從外表看來,胡圖圖還是很適合當老師的,看上去溫溫良良的,尤其是說話的嗓音,不像一般女聲那樣的尖細,但也不低沈,溫而不至於柔得發膩,軟而不至於綿得勾人,讓人聽來有如裹在棉絮了一般熨服妥帖。

南茶小學以古村的名字命名,是一個有著七十多年歷史的公辦學校,不算什麽重點小學,所以學生大多是村裏的土著居民,教學氛圍很是輕松自在,某人要的就是這份輕松自在。

胡圖圖一不具備管理調控能力,二不具備組織協調能力,於是,她理所當然地只是一個小小的科任教師,主要是教語文,因為小學的教師資源一貫不怎麽充足,所以還副帶兩個班的思品,朱葉勤常說,讓胡圖圖教孩子們思品真是太具有幽默感了,對於這點,她無奈地表示默認。

她今天有三節課,上午兩節語文課,下午一節思品課,現在是第二節課後的課間操時間,因為不是班主任,像早訓、晨讀、課間操這樣的“課外活動”她一般都是不參與的,此刻在辦公室愜意地批改著作業,左邊是必須馬上批改的練習冊、字帖、聽寫之類的,右邊是可以帶回家批閱的日記、作文、試卷之類的。

遠遠看見高易平從走廊上走過來。高易平是與胡圖圖同教一個班的數學老師,那是一個無比熱愛祖國八卦事業的熱血男青年。可是辦公室其他老師都對他的八卦話題頗不以為然,只有好脾氣的胡圖圖會很給面子的捧場。

高易平走過她身邊的時候狀似不經意嘀咕了一句,“好奇怪。”可臉上分明求八卦地寫著:快問我什麽事,快問我什麽事。

胡圖圖將作業本翻了一頁。

高易平再次從她身邊經過,“太奇怪了。”

胡圖圖依舊心無旁騖地批改著作業。

高易平幹脆搬個凳子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你確定不問我發生什麽事了?”

胡圖圖說:“哦,發生什麽事了。”

恩,這樣就對了嘛。

高易平像每一個心懷巨秘的人一樣,張了張嘴,又合上,臉上的表情有說了對事件的不尊重,有不說對良心的譴責。欲說還休,欲迎還拒。最後好像才痛下決心要把這件事情捅出來,豁出去說:“你猜。”

胡圖圖放下簽字筆,不無配合,“耶穌和觀音私奔了?”

高易平高深莫測地提醒,“可以離奇一點。”

胡圖圖繼續配合,“你把黃花肚子搞大了?”黃花是高易平養的一條臘腸犬。

高易平恨鐵不成鋼地再次提醒,“可以再離奇一點。”

胡圖圖不無擔憂,“你又把黃花肚子搞大了?”

高易平像是對胡圖圖的智商很捉急的樣子,忍辱負重般宣布答案,“天啊,你知道嗎,我們學校那顆洋紫荊,就是操場旁邊的那顆,居然開花了,它去年都沒開,今年突然就這麽開了。”

胡圖圖默然地眨巴眨巴兩下眼睛。

高易平覺得她這個反應比他剛剛離奇的遭遇更加離奇,“你不覺得驚訝嗎?”

胡圖圖覺得既然對方這麽問了,那就表示他認為她是應該驚訝的,於是從善如流地把兩道眉蹙成一個剛剛好的形狀,多一分就是憤怒,少一分就是憂郁,訝然道:“太不可思議了。”

高易平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學校的規章制度規定教師不管有課沒課都必須準時上班,按時下班,中途空課也不得擅自離崗,但實際上只是對於早晨上班的簽到抓得比較嚴,對於非班主任的科任教師在沒有課的情況下提早下班從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胡圖圖下午的課是在第五節,三點一刻的下課鈴一響,她就結束課程溜之大吉了。

這就是胡圖圖的生活狀態——每個早晨都有鶯鶯鳥啼,每個晚上都有片片蛙鳴,工作不疾不徐,情緒不鹹不淡,朋友間善意調侃,同事間輕笑漫語,播放器裏總有喜愛的音樂蓄勢待命,閱讀器裏總有各色小說靜等服侍。

對於胡圖圖這樣沒追求的一個人,這樣的生活好像接近完美。

作者有話要說:

☆、身邊一堆梅花的男人註定沒有桃花(2)

午後的陽光讓還沒褪盡寒意的早春透出些許暖意,枯了一冬的花花草草開始重新吐露生命的跡象,胡圖圖原本是打算補個好覺的,這時候突然興之所至,把包放在院子裏的石凳上,不及進屋就撩起袖子開始修葺雜草。

她現在租住的是一套半封閉式帶有小院子的兩居室平房。

兩居室一間是自己的,還有一間是留著給朱葉勤的,不過朱葉勤工作地段離這裏有點遠,平常都住在公司附近的員工公寓,這裏也只有周末的時候才會過來,所以大多數情況下胡圖圖是過著孤家寡人的生活。

院子不是很寬敞,但也不是很逼仄。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從入口處一直綿延至房屋浮雕烤漆大門前,小路的右邊有一套大理石砌成的石凳石桌,左邊有一個前屋主給孩子搭建的秋千架。院子裏栽種有木棉樹、廣玉蘭,長春藤,還有春夏秋冬應季開放的鮮花,整個格局雖跟豪華大氣無關,卻也韻味雅致,清凈怡然。何以胡圖圖這樣的無產階級能租住這樣的房子呢?

這個村子裏面處處充斥著不顯眼的土豪,千萬別瞧不起街邊賣菜的大娘、村口賣豆腐花的阿姨、菜地裏撒化肥的伯伯,指不定他們就是腰纏萬貫的富豪。之所以說是土豪,那是因為他們的財富不是世代繼承下來的,也不是白手起家創造出來的,而是得益於國家的政策從天而降的,拆遷費安家費之類的。

胡圖圖的房東就是這樣一個土豪,他們在這個城市好幾處都有房產,一家人也早已經搬去了城郊的別墅。可是因為生活了很多年,對這所房子有感情,舍不得賣,又不願它冷冷清清地空著,於是就想租出去,他們不缺錢,純粹就是想找人幫他們住著,有煙火氣。出租最大的要求就是租客生活習慣不能糜亂,且必須愛惜房子。現在很多不良租客都會在主人家沒同意的情況下在房子裏面這裏打個釘子,那裏刷個顏色,房東很怕遇到這樣的房客。當初他們看胡圖圖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難得的幹凈,再三叮囑要求以後,就以便宜的不可思議的價錢把房子半租半借給她了。而他們也沒失望,除了房間有點亂,胡圖圖對房子還是很尊重的,而且她還喜歡在院子裏弄些花花草草,一年到頭都顯得生機盎然。

可是即便是如此,每個月的房租還是花掉了胡圖圖大半個月的工資,要知道,小學老師的工資是很羞澀的,她不願意做班主任,這又讓她少了些灰色收入。於是她不得不額外的再做些兼職,在網上幫人提個文案、寫個論文、做個翻譯之類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沒有壓力且作業時間自由的活計。

秦朗走進院子的時候胡圖圖正支著下巴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發呆,昨天幾個人玩到比較晚,事後喻蔚儂自然是負責送朱葉勤回家,左靜微自給自足,而他則主動請纓做胡老師的護花使者。拜他良好的方向感所賜,九曲十八繞的巷子走過一次便輕車駕熟,所以這次他倒是熟門熟路。

喜歡發呆的人一般都是容易犯迷糊的人。秦朗沒發過呆,他一貫是個堅定而明朗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該怎麽做,方向明確而行動迅速,從來不知道迷茫和仿徨為何物。發呆的人都有一種抽離感,秦朗困惑地看著她低眉斂目的側臉,明明就安安靜靜坐在那裏,不知道為什麽卻有一種曠世深遠的感覺。

他信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胡圖圖掀開一點眼皮瞅了他一眼,又把眼眸垂了下去。秦朗很明顯不滿意這種輕飄飄的忽視,幹脆在她對面坐了下來,鍥而不舍來回地晃。

這是一只好看的手,白皙幹凈,指節修長,骨節分明,可這麽一只上檔次的手現在卻在做一件不那麽上檔次的事。

胡圖圖懶洋洋拍掉那只惹人煩的手,秦朗一個反手捏住她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指尖。她想把手抽回來卻被捏得更緊了,便任他捏著,定定看著他說:“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

“胡、圖、圖”,本是普通至極的三個字,被他輕攏慢撚般娓娓念來卻有了一種別致的韻味。秦朗若有所思地問:“你怎麽會起了這麽個名字的?”想了想又補充了句,“不過挺相得益彰的。”

胡圖圖想,這的確是個值得登寶殿的大事,她回答得很慎重,“我出生的時候我媽找了個大師給我算命,算命的說我意根早慧,慧極必傷,我媽信奉糊塗是福,就起了這個名字,希望能壓制一下我的慧根。”

“你媽肯定沒想到一不小心就壓過頭了。”

胡圖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你諷刺我,我偏不生氣。”

“哪有,”秦朗連忙澄清,表情很是無辜,“所謂諷刺,指的是隱晦地揭露,我明明是在直白地挖苦你。”

她嘆了口氣表示認同,接著不恥下問:“你說我現在改名字還來得及麽?”

秦朗松開手指,惋惜地說:“沈珂易治,積笨難除,你現在恐怕已經無力回天了。”

笨到無力回天的胡圖圖揉了揉發酸的指尖,認命地再次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地還有點長。

“不過......”秦朗神秘地湊近腦袋,“根除雖然不太可能,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提高卻是可以的。”

胡圖圖也興致勃勃地湊近腦袋,以同樣的神秘鄭重請教,“怎麽提高?”

“托尼.布讚說,我們人類目前僅僅使用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大腦細胞。人的大腦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潛力未曾加以利用,既然是潛力,那就肯定是需要激發才能浮出來。”

“怎麽激發?”

秦朗“好心”賜教,“舍得開發,敢於開墾。”這才進入主題,“我俱樂部現在正好有一個小事情,做的過程中可以不知不覺全方位提高人的思維能力、想象能力以及邏輯推理能力,你可以試一下。”

“俱樂部?你不是搞考古的嗎?”

“哦,那個是興趣,這個是兼職。”秦朗解釋說。

秦朗是一個生性好動且精力充沛的人,他拒絕一切死氣沈沈和按部就班,喜歡一切靈動有趣和透著變數的事物。學生時期的秦朗擅長寓學於樂,成年後的秦朗更傾向於寓業於玩,之所以鐘情於考古也是基於他的這種性情。

可只考古是會餓肚子的,所以他需要有個第二職業。

要說相對比較固定的寓業於玩的職業,第一當首推開花樓,第二是開俱樂部,秦朗喜歡把二等的事情做得一等的好,所以他開了個俱樂部,商務俱樂部。

今年應父母要求,他決定將需要全世界滿天飛的考古這個“興趣”暫且歇一歇,得以將更多的心思放在俱樂部這個“兼職”上。

他口中的小事情其實是要胡圖圖幫他做一個以吸引年輕職場人士為目的的活動策劃。為什麽會找上胡圖圖,聽她說話就知道她大腦構造與常人不一樣,由她來做這個策劃,不要說職場人士被她策過來了,精神病院的人都有可能被她策過來。

秦朗將一些要求撿了個大概與胡圖圖說了,並一再表示這個艱巨的任務非卿不可。

她聽完一頭的黑線,“你憑什麽覺得我能行,你剛還說了我笨的。”

他解釋說,“你這屬於偏才,有的放矢就能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我在幫你從偏才發展為全才。”

“我理解你對我委以重任的賞識,可是你把這種玩物喪志的東西與我掛鉤,這讓我很不高興。”胡圖圖很是掙紮。

秦朗輕笑出聲,“有報酬的。”

她微擡著下巴把頭偏向了一邊,一副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樣子。

秦朗報了一個數字。

胡圖圖默默地把頭偏了回來,言辭懇切,“不過你這個行為將為中國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安放更多的剩餘勞動力,是值得鼓勵的。”所謂“更多的就業機會”和“更多的剩餘勞動力”,通通指她一人也。

哲學告訴我們量變到一定程度就會引起質變,陶淵明之所以不為五鬥米折腰,那是因為人給的不是五石。

秦朗露著白牙笑的很歡快,瞧這見風使舵的反應速度,他更鐘意自己的看人眼光了。

作者有話要說:

☆、狐貍與小王子(1)

又是一個悠閑的周末,胡圖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打開木質大門,驚起院子裏一群吵吵鬧鬧的麻雀,片刻之後又嘰嘰喳喳飛落回來。

墻頭橙紅鮮艷的炮仗花綿延垂墜,一串串,一簇簇,兩只蝴蝶繞著花朵追逐嬉戲。春日裏的陽光明媚而溫暖,灑在花叢間,灑在草地上,暖暖的,軟軟的。一陣風吹過,迎面撲來新草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胡圖圖閉上眼睛伸了個懶腰。

她泡了碗方便面,吃完便搬了張躺椅在院子裏曬起了太陽,剛一躺下,“比翼”“雙飛”就雙雙躍入懷裏爭寵,“比翼”和“雙飛”是她養的兩條寵物犬,胡圖圖自己生活過的馬馬虎虎,兩條狗倒是被她伺候的毛色發亮。

她剛搬進來的時候,沈木修覺得這房子獨門獨院的也沒個鄰居,嫌太冷清,就建議她養個寵物,平時也有個陪伴,至於怎麽由一只演變成兩只,事情是這樣的。

當聽到這個建議後,朱葉勤當即瞪圓了眼睛,“你讓她養寵物?胡圖圖能養得活的寵物我只想得到跳蚤,蟑螂都會被她餓死。”

胡圖圖也認真思考了一瞬,思考完就堅定地說:“不養。”

沈木修問:“為什麽?”然後試圖說服,嗓音舒緩,“你這裏不比小區,附近最近的居民都離你近百米,單身女孩子在外面養只寵物可能會安全點,其實也不需要花太多心思。”

胡圖圖臉上的為難很真實,“養不活是肯定的,我煩惱的其實是,到時候它死了,我不知道是該吃了的好還是該埋了的好。”

沈木修聞言失笑,揉了揉她的腦袋,胡圖圖喜歡沈木修的這個動作,有寵溺的味道,而且根據她多年的總結,他每次在被她逗樂的時候都會揉她的腦袋,她喜歡他快樂的樣子。

沈木修是個溫和的性子,一般胡圖圖不願意的事情都會隨她,可這次卻顯得鍥而不舍,“那不如養兩只吧,等它們死後就可以變成蝴蝶飛走了。”

胡圖圖和朱葉勤一起被沈木修難得的冷幽默給冷到了。

本以為是說著玩玩的,哪想到第二天他真的挑了兩只相對來說比較好養的京巴送了過來。胡圖圖無語地看著他把將近半年的狗糧一袋一袋往她櫃子裏塞,邊塞邊叮囑,然後蹲在院子裏細心地搭建狗窩。

都說男人認真的時候是最好看的,陽光穿過樹葉斑斑駁駁灑在他身上,柔軟服帖的發稍被微風吹的些許淩亂,微皺的眉頭,緊抿的嘴唇,那張臉即便神情肅然都是柔和而美好的。難得犯花癡的胡圖圖,那一刻突然生出一種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的錯覺。

出人意料的是胡圖圖不但把兩只狗給養活了,而且還養的生機勃勃,基於沈木修的那個冷典故,就分別跟它們取名叫“比翼”“雙飛”。

其實胡圖圖並不喜歡小動物,別看她長得一副很柔軟的樣子,心卻一點都不柔軟,不過也並不冷硬,只是對於事不關己的事情顯得漠不關心。她也從不掩飾自己的漠然,不管是人後還是人前,即便是在沈木修面前,她也照樣忽略街邊受傷的流浪狗,照樣無視天橋下缺臂殘腿的乞丐。只是有時候在封閉的電梯裏,身邊大眼美女睜著無辜的雙眼彎下腰逗弄年輕媽媽的留著哈喇子的奶娃娃,很有愛地直呼“哇,好可愛哦”,而她既沒辦法去附和,也沒辦法馬上走出電梯,等時間的過程讓她有些難為情。

她不會主動向好人好事靠攏,不過如果好人好事主動找向她,她也鮮少拒絕。

胡圖圖是單親家庭,是那種打出生就沒有父親的單身母親家庭。一般單親家庭的媽媽是很少有機會做媽媽的,因為她要賺錢,要養家,還要當爸爸,總的來說就是很忙。

胡媽媽成天忙的神龍見首不見尾,請了個保姆阿姨照顧孩子的飲食起居就放心地聽之任之了,而胡圖圖也不像一般孩子那樣黏母親戀家,這對母女,鮮少進行交流。她在進了學校之後才知道世界上還有爸爸這麽回事,從小就屬於意識流的胡圖圖當然少不了對爸爸的各種猜想。

有一天胡圖圖放學回家,一邊踢著路邊的小石頭,一邊嘴裏念念有詞“瑪麗貝爾的花魔法,變”,然後就發現對面漂亮房子搬來一個漂亮阿姨,一起從車裏走下來的還有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漂亮女孩和一個比自己高個頭的漂亮男孩。胡圖圖眼前一亮,鬼使神差地撲過去抱住男孩的腰,甜甜地喊了聲“爸爸”。那時候胡圖圖覺得這個男孩像是從畫裏面走出來的,而神一樣存在的爸爸理所當然的就該是這樣的。

男孩被突如其來的八爪魚撲個措手不及,險些站不穩,潑墨畫般的臉蛋窘得通紅,眉間擰起一股可愛的肉坨,表示他有些受不了,卻也到底不忍心推開像牛皮糖一樣黏在自己身上的小女孩。低頭看看胡圖圖,又擡頭看看媽媽,又低頭看看胡圖圖。

漂亮阿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看楞了,回過神來先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類似家長的人出沒,然後蹲下來柔聲詢問,“小朋友,你媽媽呢?”

胡圖圖不作聲。

接著試圖誘哄,“你先放開哥哥,阿姨帶你去找媽媽好不好?”

胡圖圖不為所動。

漂亮阿姨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試圖動用輕武力將她的手掰開。

胡圖圖粘地更緊了。

這時候胡圖圖感覺有人扯住她的衣領,她艱難地回過頭,漂亮女孩正可著勁把她往後面拉,眼睛裏面竄著火,一副要跟她拼命的樣子,怕是以為這個人在欺負自己的哥哥。胡圖圖皺了皺鼻子,她第一次看見有人把麻花辮綁的這麽喪盡天良還可以那麽好看。

就在這廂正熱火朝天難分難解時,蘇阿姨見每天準時回家吃飯的胡圖圖都過點好久了還沒回來的動靜,便出來張望,一出來便看見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她有點不好意思,一邊牽過胡圖圖一邊跟漂亮阿姨道歉,“這孩子平常不是這樣的,可能見小夥子長的俊便覺得面善了,對門對舍的,以後還需要經常打交道,你別見怪哈......”

蘇阿姨不是護短,胡圖圖是一個雖然內心精怪卻面上安靜,行動更是乖巧的孩子,這樣的孩子一般都很得大人喜愛,作為一個帶過幾個孩子的中年女性,胡圖圖真的是她遇到過的最省事的孩子。

那一年,胡圖圖七歲,沈木夏七歲,沈木修十二歲。

在以後的年歲中,練就一身銅皮鐵面的胡圖圖在被老師罰站操場時可以若無其事,在誤進男廁所時可以淡定自若,卻每每在憶起當年的那聲“爸爸”時羞憤不已。

被蘇阿姨拽回去一通好說胡圖圖終於明白自己鬧了個笑話,找回節操的胡圖圖重新變得矜持而內斂。那個時候的胡圖圖面龐稚嫩,面皮也尚且稚嫩,很長一段時間她遠遠看見沈木修都會不好意思得繞開,實在躲不過了便朝他禮貌地笑,而沈木修也會報以溫和淺笑,禮貌而友好。

胡圖圖性子慢熱而疏離,沈木修性子溫潤卻有禮有節,那場鬧劇並沒有讓他們以後的相見都有如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卻也沒有讓他們的關系比正常的鄰居關系更親近。

十歲的時候胡圖圖迷上了看武俠小說,因為那裏面有踏雪無痕瞬息千裏的輕功;有姿態翩然折扇輕揮的大俠;有‘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的隱士;有‘一言諾,生死拖’的朋友;有把酒言歡快意恩仇的江湖。

那裏有更大更廣闊的幻想空間,總之比琢磨那勞什子爸爸有意思多了。

有一天吃完晚飯天還沒見黑,她跟蘇阿姨打過招呼說去買鋼筆,便捏著攢了一個星期的零花錢,一顛一顛地朝學校附近的文成書店走去。

出版商出於商業利益的考慮總是把好好的一本書分成幾部來出版,胡圖圖現在在看的那本書就是這樣,情節正發展到如火如荼處卻嘎然而止,讓人欲罷不能,可把她難受死了。她邊走邊意淫著故事可能的發展走向。想的正熱鬧,忽然感覺後面有人在用力扯她,回過頭看見一個大概十四五歲的少年。

走出自己的內心世界胡圖圖就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好孩子,她禮貌地問,“ 你好,有什麽事嗎?”少年怪腔怪調地說:“小妹妹,借哥哥點錢唄。”

胡圖圖不由自主把手裏的錢捏的更緊了,她倒不是害怕,她只是在猶豫。胡圖圖嘴上沒說話,思想卻早已經馳騁開了。

面前的這個人頭發黃黃的,蘇阿姨說她就是因為不好好吃飯導致營養不良,頭發才長得又稀又黃,可這個人頭發都黃成這個樣子了,那他肯定很久沒吃飯了。他的牛仔褲破了好幾個洞都還舍不得扔,他一定很久沒穿過新衣服了,而且他的腿還抖啊抖、抖啊抖的,風從破洞穿了進去,他冷壞了,然後他的嘴角只朝一邊斜了過去,看樣子嘴都餓歪了。

胡圖圖此刻心理有兩個小人在天人交戰,小姑娘覺得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只是“品德與欲望”之間的較量,卻不知道這是一個“法制與社會”的故事。

她掙紮再掙紮,終於道德戰勝了欲望,她想,書下個星期攢夠錢還可以租,可是人餓死了就沒了。想通了她便毫不猶豫地把皺巴巴的幾塊錢遞給了少年。

少年接過錢的手並沒有收回去,反而湊上前往胡圖圖臉上摸去,問她幾歲了,胡圖圖乖巧地回答十歲了。摸完臉頰的手又往她身上摸,她以為他是在摸錢,好脾氣地解釋,“我沒錢了。”可是那只手並沒有因為她的解釋停止下來,且另一只手也參與了進來。

胡圖圖被人捏過臉頰,她並沒覺得摸臉有什麽不妥,可是身上被人來回的摸,她知道這是不正常的,而且她也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像醜陋的毛毛蟲在身上爬來爬去。她終於意識到她是遇到傳說中的壞蛋了。關鍵時候她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她只能本能地閃躲,可是她越閃躲那兩條毛毛蟲就爬地越快,眼看著其中一條毛毛蟲就要鉆進她的衣服去咬她了,她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你在幹什麽?”突然耳邊傳來一陣嚴厲的斥責聲,這個聲音有點像唐老鴨被布魯托追趕時的嘶喊聲,可此時它對胡圖圖來說不啻於天籟,她身上的毛毛蟲不動了,緊接著她聽見一陣跑動的腳步聲,可是一直等腳步聲聽不見了她也不敢睜開眼睛,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頭頂上方傳來一個柔化處理的唐老鴨嗓音,“好了,他已經跑了,別怕。”

作者有話要說:

☆、狐貍與小王子(2)

小說裏面的英雄往往都有一張顛倒眾生的面孔和一副攝人心魂的嗓音。這個英雄的聲音是真心不怎麽好聽的,不知道長得怎麽樣?抱著期待的心理胡圖圖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沈木修一張撥雲見日的清風般臉龐。

這、這太意外了,胡圖圖納悶至極,印象中他的聲音可好聽了,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難聽了。她不知道她盯著人看的樣子有多傻。

沈木修以為她嚇傻了,走過去輕輕拍她的背,柔聲安慰,“現在沒事了,晚上還跑出來,你是打算去做什麽的?”

胡圖圖囁囁喏喏,“我,我去買鋼筆。”

“你媽媽呢,為什麽不讓她陪你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她沒在家。”

“那蘇阿姨呢?”

“蘇阿姨忙。”

沈木修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彎下腰遷就她的身高,輕輕地說:“那我陪你去買吧。”

胡圖圖擡起頭,再搖搖頭,“不去了,錢被他拿走了。”

沈木修揉揉她的腦袋,輕輕笑了笑,不由分說就拉著她的手往書店的方向走去。胡圖圖呆呆地跟著他走,他的手好暖和,她走兩步就仰起臉看他一眼,再走兩步再仰起臉看他一眼,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從腳底慢慢升起,徐徐浸潤,那種感覺讓她走路都輕快了許多。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做溫暖。

到了書店他幫她挑選了一支淡紫色的鋼筆,然後征求她的意見,胡圖圖胡亂地點點頭。她的心思根本就沒在鋼筆上,一進書店眼神就緊緊黏在書架上,拔都拔不下來。此時她心裏又有兩個小人在天人交戰,老師說好孩子是不可以隨便問他人要東西的,可是她又實在想馬上就知道書本的結局,這次兩個小人的戰爭一點都不激烈,不一會兒,欲望就把矜持活活打死了。

她輕輕扯了扯沈木修的衣角,怯怯地問:“我可以租兩本書嗎?”

沈木修有點驚訝,隨即就笑了,“你喜歡看書?當然可以,需要我給你建議嗎?”

胡圖圖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立馬就飛快地跑到自己熟悉的角落,飛快地從書架上掃下《小李飛刀》的下兩冊,再飛快地回到收銀臺。當沈木修看到胡圖圖手上的書時,表情有點崩潰,很少有姑娘家喜歡看武俠小說的,而且還是個十歲的小姑娘。

他把書本拿過來在手上掂了掂,然後才斟詞酌句地對胡圖圖說:“呃,喜歡看書是個好習慣,可是這個書你現在還不適合看,不如我去幫你挑幾本,好不好?”沒有生硬地指出她不應該怎樣怎樣,也沒有哄小孩子的語氣,只是以平等商量的口吻給出建議。

最後他給她買了套少兒插畫註音版的四大名著,還有一本《小王子》,回去的路上,他牽著她的手殷殷叮囑,

“課外書你可以在放學後和周末看,課堂上看是會被老師批評的。”

“以後天黑了就不要出門了,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面會不安全。”

“實在有事情需要出去一定要叫上蘇阿姨陪著你,蘇阿姨沒時間你就叫我陪你去。”

“以後再遇到今天這樣的事情一定要喊,路人聽到你的喊聲就會過來幫你。”

......

胡圖圖從沒被人這麽叮囑過,可是她一點也沒覺得不耐煩,每一句,她都認認真真地聽,每個字,她都仔仔細細地記,記他的話,也記他的好。她不擅於表達自己的情感,平常在一定的環境氛圍下,她的禮貌用語可以信手拈來。可這一刻,“謝謝”兩個字怎麽都說不出口,或許小小的心靈已經明白,真正的謝意並不是嘴上說出來的,她只是暗暗下定決心,這個人,她一定要對他狠好,狠好。

從這一天開始,沈木修這個名字,水草般纏繞了她整個青春。

胡圖圖學騎自行車,沈木修手把手教,別人半天搞定的事情胡圖圖花了整整一個星期,第一個原因是她小腦不發達,平衡能力太差,第二個原因是沈木修怕她摔著,死死扶著後座的手遲遲不肯撒。

胡圖圖月經初潮,她以為她快死了,倒也沒害怕,像模像樣地拉著沈木修留遺言,沈木修漲紅了一張臉,叫了孫阿姨過來指導。

胡圖圖生理痛,沈木修給她講笑話,說是分散註意力,笑話並不好笑,她卻每每被他期待的表情逗笑了,上面輕輕用力一笑,下面流淌地更歡了。

胡圖圖......

於是,她喜歡上了這個有著王子般的面孔,公主般的心腸的鄰居大哥哥,這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胡圖圖把這歸結於她“隨遇而安,順其自然”的人生信條。可其實她的這個認為對沈木修來說是不公平的,因為讓一個女人喜歡和依賴上沈木修這樣溫柔而體貼的清風皓月般男子,實在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一陣微風徐徐吹過,吹落了幾片樹葉,吹散了一簇花蕊,也吹醒了午睡的人,睡醒的人把被風吹到臉上的發絲拂開,將入睡之前翻到一半的《小王子》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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