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魚牽著小孩兒去找戚執息。

隔行如隔山，他又不是道士，自然不知道如何做法事超度，這種事情得讓專業的來。

站在門口卻猶豫了。

畢竟現在時候挺晚了，戚執息的作息一向很健康，上次多半是做了噩夢又被樓下的動靜吵到了才下來看看。

眼下這幕倒是同記憶裏重合了。

說來慚愧，三百年前的他其實是怕鬼的。

妖怕鬼，聽起來就很奇怪。

人死了化鬼以後，大多保留著死時的樣貌，只要不是自然死去的面貌大多不太好看。

幼魚天生對血腥的事物反感，那年頭好像不太平，死的人都七零八落的，他不忍去看他們身上縱橫的傷，久而久之，就變成怕了。

偏偏戚執息是個道士，住的道觀裏一直供著香，老有些沒得供奉的孤魂野鬼跑到裏頭來蹭香火。

他傷沒好全，被竄到客房裏的鬼嚇得應激，變成人形跑到戚執息房門前躲著。

那會兒戚執息好像就挺厲害了，他只是蹲在門口，就沒有東西敢過去。

但他不敢敲門，戚執息那時年歲不大，脾氣可沒現在這樣好，給他換藥的時候老垮著張臉，不知道是不是本來就不愛笑的緣故。

他老懷疑他是被什麽東西脅迫了才把他撿回去的。

本以為得窩在門口睡一宿了，戚執息突然開了門，垂眼看他，視線很冷，語氣有些不耐：“不好好睡覺跑出來做什麽？”

他好像一直覺很輕，一點兒動靜也能把他吵醒。

金貴的很。

幼魚心裏腹誹，被如有實質的視線凍的一哆嗦，訕訕笑道：“房間裏有鬼，我害怕。”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時的模樣有多可憐。

少年委委屈屈的蹲在墻角，光著腳，衣服很單薄，明明是害怕的，還牽強的扯出笑來應付人。

戚執息聽了這句話，面上沒有表情，但幼魚能瞧出他的無語。

嗯……妖怕鬼這事真有得人震驚的。

還是少年模樣的人嘆了口氣。

默然半晌，才妥協一般道：“進來。”

算了，明天再說吧。

他蹲下揉揉小孩的腦袋，壓低聲音道：“我明天再帶你來找這個哥哥好不好？”

見小男孩點頭，他牽住他轉身要走，門突然就打開了。

青年半披散著發，如玉般的手指松松的握著門把，眼裏沒有半點睡意。

幼魚訝然：“我吵醒你了嗎？”

戚執息只是道：“進來。”

聽到熟悉的語句，幼魚不由得晃神。

確實和以前不大一樣了。

戚執息從前可沒那麽……溫柔？

說起來，他現在的狀態，倒是和他們熟了之後的相處狀態有些相似。

但戚執息不可能記得的……吧。

他想的入迷，沒註意就要帶著小孩撞欄上去，被戚執息敲了敲腦門。

“回神。”

是青年特有的冷冽嗓音。

幼魚沒再想，帶著記憶轉世這種事雖說不是沒有，但大概率不會發生在戚執息身上。

想要帶著記憶輪回是有代價的，得付出大量功德不說，在忘川河中忍受折磨上百年不提，他也沒理由保存記憶輪回，除非那一世有他舍不得丟下的人或物。

幼魚不記得他有和什麽人建立深厚羈絆。

總是給戚執息帶麻煩來，他罕見的生出幾分不好意思，說話的聲音都小了點：“其實就是在廁所裏找到這個小鬼，想找你幫忙超度來著，到門口才想起來這個點你早該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他聽到青年輕輕哼笑，似乎是對他後知後覺的嘲弄。

擡眼看去，青年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聽他說完後沈吟一聲，朝小孩伸手隔空畫了什麽，口中念念有詞。

大概是聽錯了？

幼魚猶疑。

小孩身上很快浮現了層白光，很淡，不細看很難辨認。

臉上的表情也逐漸趨於平和。

感覺似乎身上也叫沒那麽痛了，小男孩驚喜的說了聲謝謝。

下一秒房間裏就多出來個“人”。

身著白衣，頭上的官帽寫著“一見生財”，手執腳鐐手銬，模樣生的頗為俊俏，唇紅齒白，眉眼含笑，看著讓人生不出懼意。

小孩眼睛被挖了，是靠氣息感覺人的，長相再和善也看不見，因為是鬼差，身上的氣息也平和不到哪去，小孩心生懼意，躲在幼魚身後不敢出來。

看來是頭回遭此待遇，顧白眼裏劃過幾分疑惑，先招呼戚執息，“戚道長，許久不見了。”

戚執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暼了一眼他手裏的鐐銬，疑惑：“你是來抓鬼的？”

也是，小鬼可使喚不動他這樣的身份。

顧白頷首道：“最近總是有靈魂毫無緣由的消失，大多還是怨念極重的，大人擔憂是否是人有意聚集隱藏，好在某日攪得人間大亂，特命我來看看。”

幼魚沒忍住好奇問：“那為什麽是來這裏？這個酒店氣息挺幹凈的呀。”

顧白耐心解釋：“正是因為幹凈才不正常。這裏在被推翻建成酒店之前是棟居民樓，因為一夜之間住戶被屠殺了個幹凈沒人敢住才被推倒新建的，年歲一遠，就少有人記得這曾發生過什麽了。”

幼魚恍悟。

是了。

這樣才解釋的清楚。

這樣才不對勁。

按理說死了這麽多人，這所酒店裏該被怨鬼占滿了才是。

死撐才兩個鬼才是不對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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