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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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龍試探地叫了聲:“四哥?”同時很自然地伸手在空中摸了兩下。

朱棣心裏一酸,趕緊上前握住他舉在半空的手,應道:“四哥在這兒。”

玉龍“哦”了一聲,自我解嘲地道:“這還真是不方便!”

朱棣輕聲安慰他:“不是說只是暫時的嗎?不要急……”

“呵呵,”玉龍輕笑,黑亮的眸子“看”著朱棣:“我不急,反正我現在還下不了床,只要你們別擔心就好。”

聽朱棣沈默,玉龍知道他還在為自己難過,胃裏又一陣翻絞,他身子一僵,手已按上胃腹,朱棣急忙拉住他的手,不讓他用力:“不要這麽用力,會傷到的。”

玉龍一下反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胃上,弱弱地道:“幫我捂著。”

朱棣趕緊將兩只手都捂上去,只覺他胃腹脹滿,如同硬石一般,嚇了一跳,道:“怎麽只吃了幾口粥便脹成這樣?我慢慢給你揉揉看會不會好點。”說著便慢慢地揉了起來,“嗯……嘶……”玉龍痛得抽了口氣,按住他的手阻止他:“不要揉,捂著就好。”

朱棣見他不象平日疼痛時縮成一團,反倒是輾轉著找不到合適的姿勢,心裏不由又慌又疼,連聲尋問。

玉龍只覺腹脹如鼓,胃堵的呼吸都有些困難,絞痛又是陣陣肆虐,難受的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聽朱棣在旁不停地問他怎麽樣,更加心煩意亂,那幾口粥在胃裏翻騰著要沖上來,玉龍努力忍著,呼吸越來越急促,朱棣見他捂著嘴,不時作嘔,想讓人拿盆來,猛然想起玉龍床下通常會備有面盆,往下一看,果然有,趕緊從床下拖出來,道:“龍兒,別忍了,看得人心疼死了,快吐了吧,或許會舒服點。”

聽了這話,玉龍便再也忍不住,俯身哇哇地吐了個幹幹凈凈,直吐的胃再次痙攣,朱棣慌的抱住他,不停地安慰他,玉龍虛脫地癱軟在朱棣身上,弱弱地對朱棣道:“痛死我了……四哥……好難受……”朱棣知道他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不然是不會說出這些軟弱的話來,更是心疼地無以覆加,只能抱緊他柔聲撫慰:“四哥知道你痛,再忍一下,止痛藥就快起效了,一會兒就不痛了。”

“我不想死……四哥……”晶瑩的淚珠從玉龍緊閉的羽睫間滑落,人已徹底昏了過去。

朱棣五內俱焚,恨不能殺了自己,這麽多年了,從來沒見玉龍哭過,再苦再痛,他都盡量不讓自已知道,瞞不過去的時候,會撒嬌耍賴埋怨自己氣他,讓自己錯覺這點痛沒什麽大不了,近半年來他幾次病危,但也還是雲淡風輕的笑說沒事,可是今天,昏迷中的他第一次流淚,流露出了不為人知的軟弱一面,是啊!他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老天!我造了什麽孽,竟會報應在這孩子身上。

懷中的少年渾身都冰涼,似乎沒有幾分人氣,他不忍心放下他,只緊緊地抱著,想把他暖熱,良久,就聽玉龍低低地哼了一聲,動了動,似乎感覺到自己是被人抱著,星眸沒有焦點地四下裏看了看,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慌,然後他用不確定的口氣問:“四哥……是你嗎?”

朱棣見他這麽快便醒來,稍稍放了心,卻又被他的驚慌無措刺痛,趕緊柔聲答應:“是我,龍兒,你別怕,剛才你痛暈了,我怕你難受,所以抱著你。”

玉龍“哦”了一聲,聲音低啞地道:“放我下來吧。”

朱棣輕輕放他躺下,細細端祥他的神色,見他臉色雖然蒼白,但沒有明顯的痛苦之色,便放下心來,道:“好點了嗎?”

“好多了,”玉龍點頭微笑,完全沒有了剛才的驚慌無助,他眼神精確地落在朱棣臉上,恢覆了往日的鎮定從容:“四哥,我沒事了,你回去吧。”

朱棣摸了摸他胃腹,的確沒有剛才那般僵硬膨脹了,便點頭道:“好吧,我得回去先把你交待的事辦好,省得你牽腸掛肚不好好休養。”

“草民惶恐!”玉龍煞有介事的學著紀綱的口氣:“皇上此言,可折煞草民了!”朱棣大笑,在他頭上輕拍了一下,道:“調皮鬼,才好一點就又胡鬧。”

玉龍嚇了一跳,捂著頭頗委屈地道:“怎麽又隨便打人家頭,也不打聲招呼,嚇我一跳。”

朱棣想起他的眼睛看不見,確實會被嚇一跳,有些愧疚地道:“對不起,我忘了……”

“逗你玩呢!”玉龍輕笑,沖著朱棣的方向揮了揮手道:“好了不鬧了,四哥,你快走吧。”

“真的好了嗎?不難受了?”朱棣還是有些不放心。

玉龍重重地點頭:“真沒事了,你就放心吧,呆會兒吃過藥,說不定眼睛也好了呢。”他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朱棣想起剛才他昏迷中喊痛的情景,心裏感慨:“若不是自己親眼見到他的軟弱,哪裏會相信這個樂觀的少年忍受著如此巨大的痛苦!”他暗暗嘆了口氣,向門口走去,口中故作輕松地道:“既然你沒事了,那我真走了?”

“走吧走吧。”玉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以後你可別再來了,每次都搞得人仰馬翻的。”

“要讓我不來看你也行,除非你這就跟我進宮去住。”

“不去不去!”玉龍若著臉道:“每次進宮都病得七葷八素的,你那些宮女侍衛大臣們還不定怎麽笑我呢!”

朱棣知道拗不過他,所以也不同他爭辯,心道:“你說你的,我來我的,朕才不管什麽人仰馬翻咧,要不然養那麽多侍衛是做什麽的?”想到這裏,他唇角彎出一道笑容。正自沈思,忽聽玉龍又叫住他:“四哥,你還在嗎?”

朱棣聞聲擡頭,見他墨色的眼眸向著自己的方向看過來,擺出側耳傾聽的姿勢,他才意識到自己在這站了許久沒有出聲,所以他辨不出自己的位置,於是趕緊答應:“我還在,怎麽了?”玉龍似乎松了口氣,目光立刻便準確地射到他臉上,道:“哦,沒事,我就是問問紀綱來了沒有。”

朱棣實在佩服他的敏銳感覺,點頭道:“在外面候著呢,我叫他進來。”

紀綱滿臉惶恐地進屋,叩拜之後才低頭哈腰地道:“殿下,看您又瘦了,您可得保重身體,不然皇上老是惦記著……”

“別貧了,”玉龍笑著打斷他,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紀綱遲疑了一下,得到朱棣的默許,這才顛顛地跑過去。

玉龍在他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紀綱神情立刻緊張起來,連連點頭稱是。

皇上起駕,青雲山莊的人都松了口氣,皇上每次來都是便裝微服,帶的人也不多,保密工作自然也很到位,連莊內那些下層的兄弟都不知道這老爺的來歷,只覺得他來頭肯定小不了,好在京畿要地,朝廷大員也都見的不少,也就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了。但在心裏卻對這位俊美絕倫的少宮主起了莫大的好奇心,這樣病弱的少年究竟有什麽本事能當上神宮的少宮主呢?雲宮戒律森嚴,私下的議論是絕不允許的,但大家的疑慮葉淩空也是知道的,於是在皇上走後,讓少傑給莊內的全體弟子好好上了一課,詳細地講述了玉龍的經歷,聽得眾人感慨不已,個個摩拳擦掌,立志向上,這個結果令葉淩空很滿意,他興沖沖地向玉龍匯報這一情況,卻不料玉龍聽了竟然無動於衷,半天才說了一句:“葉叔,你做得很好。”說完便閉上眼睛休息了。

葉淩空性子耿直,見玉龍這等淡漠的反應,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訕訕地出來,碰到少傑端了藥來,便拉住他問緣由,少傑聽後無奈地嘆息了一聲,道:“葉叔,你讓我幫你教育弟子我沒意見,可是這事應該瞞著少宮主才對,你怎麽能到他那裏去炫耀呢?”

“這有什麽呀?給門下弟子樹立信心,讓他們積極上進,少宮主應該高興才對呀?”葉淩空仍是不解。

少傑神色黯然,沈痛地道:“葉叔,拿別人的缺陷來說事對當事人來說是很殘忍的一件事,他們寧願大家忽略他的缺陷,也不願成為別人的話題,普通人尚且如此,何況龍兒他一向要強……”

“哎呀!”葉淩空狠狠地拍了自己腦袋一巴掌,懊悔不已:“我怎麽沒想到呢!”

“算了,葉叔,”少傑見他痛悔地樣子, 反倒有些不忍,安慰他道:“你也沒做錯什麽,龍兒不會怪你的,這事過去就算了,以後當著他的面,讓弟子們自然一點,別把情緒表現的太明顯。”

雖然安慰葉淩空說沒事,少傑自己心裏其實一直在打鼓,他倒不是怕玉龍責怪,他更擔心的是玉龍什麽也不說,只會自己難過,他曾經說過,他心裏面有一根刺,常常會刺傷自己。

懷著忐忑的心情,少傑端著藥進屋,玉龍半躺著,斜靠上床頭,聽到腳步聲,他睜開了眼睛,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失明的狀態,目光已不再搜尋人的蹤跡,而是定定地望向前方,沒有焦點的眼神很安定平和,但少傑卻分明能感受到那目光裏隱隱透著的無助,他放下托盤,輕聲道:“少宮主,該吃藥了。”

玉龍微微笑了笑,道:“我自己來。” 說著緩緩伸出雙手,少傑看著那雙舉在半空無著無落的手,心裏無端地狠狠地抽了一下,他端著藥碗快步走過去,輕輕握住他一只手,感覺他的冰涼,少傑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將玉龍的手放在碗邊,道:“慢點兒,小心稍有點燙。”

玉龍感激他的細心,雙手捧住碗,道:“沒事兒,正好暖暖手。”

少傑默默看著他一只手摸索著去找碗裏的湯匙,心酸地又想掉淚,想要幫他,他已經握住了小勺,輕輕地舀起一勺,顫抖著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卻似乎被燙到了,哆嗦了一下,迅速扔下勺子張開嘴吸氣,拿手邊扇風邊道:“好燙!”少傑怕他灑出來再燙到,趕緊接過碗,道:“不是告訴你有點燙了嗎?還那麽心急,又不是什麽好吃的……”話一出口少傑便又後悔,果然見玉龍神色略一僵,又迅速恢覆如常,臉上還漾起一絲笑容,道:“我摸著不燙才敢喝的。”

少傑也假裝不在意道:“因為你的手太涼了,所以感覺不到燙,那,還是我來餵你吧。”

“不用,”玉龍身子本能的向後靠了靠,道:“等一下再喝就好。”

少傑也不勉強他:“好吧,我幫你吹涼,你自己喝。”說完輕輕地吹著,等到試著不燙了,才又放到玉龍手裏,玉龍這回也不用勺子了,確定不燙了,便一飲而盡。

喝完才問:“是按照我說的藥方煎的嗎?”

少傑猶豫一下,沒有馬上回答,玉龍歪著頭“看”他,語氣有些冷:“怎麽?純哥不讓?”

少傑趕緊點頭,但想到玉龍看不到,又趕緊道:“是的,太醫說您的藥方太狠了,怕你……”

“哦!”玉龍口氣緩和下來,道:“這回就這樣吧,下次要按我說的方子煎,聽到嗎?”

“嗯!好!”少傑答應著,看到劉純已進了屋。他有些尷尬,不知道劉純有沒有聽到,劉純沖他搖了搖頭,示意沒關系,玉龍忽然問:“是純哥嗎?”

劉純驚訝他的耳音如此之準,趕緊答應著來到床前,道:“看起來氣色好多了,看來沒再痛的那麽厲害。”

玉龍點頭:“已經好多了,現在應該可以下床走走了。”

“開什麽玩笑!”劉純呵斥:“稍好點就要造次,你呀,真是讓人上火!”

玉龍笑嘻嘻地做個鬼臉:“逗你呢!我自己有多少斤兩自己會不知道?你放心啦,今天我保證好好休息。”

劉純被他的樣子逗笑了,搖了搖頭無奈的道:“殿下,我知道你就是嘴上說說,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不知道會怎樣了。”話鋒一轉,又正色道:“不閑扯了,你的方子我看過了,藥下的太狠,以你的身體狀況根本承受不起,所以我沒讓少傑用。”

“藥是下得狠了些,可是對於驅除毒素應該會更有效,我自己有數,能受得住的,而且我沒時間再拖了,還有好多事要做……”

“你都這樣了還能做什麽?”劉純激動的臉通紅,忍不住提高了聲調:“殿下,你就顧惜一下自己好不好!”

玉龍黯然地垂下眼簾,道:“好吧,聽你的,不用就不用。”

劉純沒想到這回他這麽聽話,才要高興,就聽他又接著說:“不過,我明天就走,你可別攔我。”

“什麽?!”劉純有些啼笑皆非,道:“殿下,怎麽又來這套呢?什麽時候你才能真正象個病人一樣萬事都放下,你這樣不只是難為你自己,也是在難為別人!你不要以為除了你,別人什麽都辦不了!”劉純越說越激動,他意識到這一點,便停下緩和了一樣情緒,慢慢地一字一頓地道:“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你能自己走出這間屋子,我絕不攔你!”

腹內又一陣絞痛,玉龍心裏暗罵自己的身體還真是配合劉純,盡管他暗暗咬牙忍住,臉上並不帶出痛苦的表情,卻如何瞞得過劉純,只聽劉純冷哼一聲道:“又痛了吧?不是我小瞧你,殿下,這回你是真的勉強不了自己了。”

玉龍沈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純哥,我真得不能再耽擱了,我知道現在還走不了路,不過已經在慢慢恢覆了,只要好好休息,不會有問題的。何況就算趕路也是坐車,我就只管睡覺就好了,你就別擔心了。”

“龍兒!”劉純顯得痛心疾首:“你跟我說實話,這回是不是打算……”他頓住,不忍心將那個殘忍的字眼說出來,而是目光熱切地望著玉龍,希望他能否認,雖然知道他看不見,但相信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的心情,明白自己這話的意思。

可是玉龍仍是沈默,表情很平靜,沒有焦點的墨色眼眸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更加幽深,從他緊抿的唇線可以看出,他的心情並不平靜,劉純深深地嘆了口氣,頹然道:“算了,你既然已經決定了,我再勉強你也沒有意義。”語氣中有說不出的頹喪,眼睛裏已噙滿了淚花,他知道,玉龍這回是抱定必死之心,任誰也勸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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