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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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純一手掐著他的合谷,一手在他護住他背上的傷,急得直嘆氣:“皇上,殿下不能再受刺激了,您還是回避吧。”

朱棣無奈起身要走,卻被玉龍一把扯住:“四哥……我求你……放了她……”

朱棣一狠心掙脫,玉龍呆呆地看著空握著的手,臉上現出失望的神情,朱棣心裏一陣慌亂,求救似的看著劉純,劉純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扶玉龍慢慢躺下,勸道:“殿下,你實在不能再操勞了,有些事情,該放的就放下吧。”

玉龍已平靜下來,冷冷地笑:“求人不如求己!我現在知道該做什麽了。”然後閉上眼睛,再也不說一句話。

朱棣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他頗沒有底氣地道:“龍兒,你是在威脅我嗎?好!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要的話,隨時可以拿去。”

玉龍睜開眼睛看著他,星目中的冷芒讓朱棣膽寒,他慢慢起身,下床,一步一步走向朱棣,朱棣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膛,緊張地望著他,想要後退,卻是一動也動不了。

劉純也被他的氣勢震住了,怯怯地叫了聲:“龍兒”,玉龍停住腳步,沖劉純微微一笑,他又轉頭看向朱棣,緩緩地道:“不管這些年我受了多少折磨,我從來都沒有後悔當初替你吞下蠱毒,我一直相信,就算你違背了當初的誓言奪了允文的江山,你也能做一個好皇帝,可是你如果執意要做個殘暴的昏君,我是不會任由你濫殺無辜的……”

“龍兒!”朱棣打斷他,聽了這話他突然便定下心來,很鎮定地看著玉龍:“方孝孺的事,朕承認當時是有些失當,但朕沒有真的誅他十族,牽連的雖然是八百多人,被誅的卻只有方家直系,大部分只是懲戒而已,不信你可以去查問!這一次我也沒有食言,本來已經放她走了,可她卻又回來殺我,你總不至於讓我坐以待斃吧!”

顯然是出乎意料,玉龍有些瞠目結舌:“真是……這樣嗎?”

“是的,龍兒,你錯怪我了!”朱棣肯定地點頭。

玉龍微皺了眉,沈吟著,劉純趕緊打圓場:“殿下,還是躺下說話吧,自家兄弟間有什麽誤會要慢慢解釋,別傷了身子。”

玉龍相信朱棣說的是真的,他向來都是有擔當的,於是緩和了口氣:“我會去查的。可是傾城呢?你打算怎麽處置?”

朱棣伸手扶他,見他沒有拒絕,知道他已經原諒了自己,心裏一寬,氣哼哼地道:“你連威脅的手段都用了,我還能怎麽樣?”

劉純聽朱棣竟有些訴苦撒嬌的語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裏感嘆,也只有在龍兒面前,朱棣才不象那個果敢陰狠的皇帝。

玉龍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威脅你,是被你氣糊塗了嘛,你看,你又氣得我胃痛。”

朱棣神色有些黯淡,語重心長地道:“龍兒,以後不管多麽危急的時刻,你都要愛惜自己,不許再擋在別人前面,知道嗎?”

“嗯,我知道了。現在我不舒服,罰你給我按摩。”

朱棣笑嗔道:“怎麽又罰我,應該是我罰你才對,今天就算是高熾和瞻基,敢這樣對朕,都得沒命,你還不知足。”

傾城被帶到玉龍床前,已經梳洗過了,嶄新的羅裙掩藏了她身上的傷痕,傾城看著斜倚在床頭的玉龍,陽光從窗口照進來,灑在他雪白的儒衫上,他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美的如夢如幻,傾城忽然感覺這一切是那麽不真實,羽睫輕顫,他睜開了眼睛,沒錯!是他!明明虛弱得隨時都會倒下,卻仍能保持優雅地姿態,看著他柔和的目光裏有難以察覺的痛楚,傾城有心痛地感覺,徑直走到他身邊,坐在床邊,她想問問他的傷勢,但卻不知怎麽開口。

玉龍輕輕挪了下身子,想要坐直些,但卻有些力不從心,他微微蹙了下眉,放棄,又若無其事的沖她笑:“讓姐姐受苦了。”

傾城看在眼裏,難過地道:“我們朝夕相處了那麽久,你的身體我又不是不清楚,在我面前又何必逞強呢?”她小心地扶他慢慢躺下。

玉龍微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很放松地呼了口氣:“不生我氣了嗎?”

傾城低下頭去,輕輕地道:“我沒想到會傷到你,當時用了全力……”

“沒事兒,”玉龍不讓她說下去:“只傷了皮肉而已。倒是你,一定挨打了吧?有沒有上藥?”

傾城淚滴下來:“劉太醫已給看過了,都是皮外傷。你的事,他都跟我說了,你明知我抱了必死之心,又何苦為我跟皇上決裂呢?他是皇帝,你那麽做就不想想後果嗎?”

玉龍柔聲道:“沒關系,皇上很疼我的,在他眼裏我就象他的孩子,不會跟我計較的。”

“可他畢竟是皇上,又那麽……心狠,你如果威脅到他,難保他不會……”

“別瞎想,對我,四哥狠不下心來的,要不然,就沖我對他那態度早死了多少回了,這一次我竟然還……嘿嘿,要想殺我,他只要輕輕一碰,我這條小命就交待了。”

“看你說的那麽輕松,多危險!為了我,不值得。”

“不是為了你,”玉龍收斂了笑容:“雖然我當你是親姐姐一樣,但這次並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方學士,我是事後才知道那次靖難之變的,如果不是我一直躲著不肯面對,所以這一切或許是可以避免的,這一回,我既然知道你是方學士的後人,我就不會袖手旁觀的,就算拼了性命,劫囚牢劫法場,我也不能讓四哥一錯再錯。”

傾城楞住了,有些慚愧:“我以為你是兒女情長的人,沒想到……”

“哈!”玉龍只笑了一下,便皺了眉,吃痛地道:“啊喲,痛死我了。姐姐以為我就是不務正業的花花公子嗎?”

傾城紅了臉,低下頭去:“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開玩笑的。”或許是扯到了傷勢,玉龍咳嗽起來,隱忍地、無力地咳聲讓傾城擔心他會就此沒了氣息,好半天他才止住咳,聲音有些低啞:“說正經的,我早該告訴你的,只是事情還沒有定論我怕讓你白高興一場,”見傾城瞪大了眼睛認真地聽,他笑了笑,聲音更低:“那幾天我一直忙著查尋當時方家的幸存者,有一點眉目,如果那天你聽我的話,去找老王頭,此時應該已經能夠確認我找到的是不是真的方忠憲了。”

“你是說……忠憲……他被救了?”傾城聲音顫抖,玉龍豎起手指在唇上,示意她小聲,然後低聲道:“如果真的是方家二公子,你的責任是把他撫養長大,這樣你的生活就有了意義對不對?”

“嗯,我會好好把他養大的。”傾城使勁地點頭,激動地眼含熱淚,見玉龍手抓緊了被子,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她伸手到他腹間,輕輕地嘆息:“玉龍,謝謝你!你讓我的生命有了意義。”

玉龍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柔聲叮囑:“還是照我說的,出宮之後去找老王頭,我已經安排好一切了,這回不能再任性了,知道麽?”

傾城感覺到手下的糾結在痙攣,卻見玉龍只是略緊了緊眉,有汗珠冒了出來,神情卻是如常,她心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玉龍,我說過在我面前不要忍得這麽辛苦。”

玉龍握住她的手,阻止她按摩:“不用揉了,最近出血一直止不住,越揉越厲害。”

傾城見他臉色越來越蒼白,墨玉般的黑眸象是蒙上了一層夜霧,淒美迷蒙,她感覺有些不妙,心慌得亂跳不已,玉龍看出她的擔心,拍拍她的手,安慰她:“不用擔心,我只是累了。”話雖這麽說,他仍是閉上了眼睛,聲音漸低:“我不能送你了,姐姐,你替我叫劉大醫和紀綱來。”

傾城見他似乎就要暈去,趕緊叫侍衛傳了劉純和紀綱。

劉純神情緊張地替他把脈,玉龍睜開眼睛見是他,便擺手制止:“純哥,先等一會兒。”

眼睛一眨不敢眨地看著玉龍很吃力但很仔細地叮囑紀綱護送傾城回醉花樓,劉純禁不住心驚膽戰,就怕他一下子便會倒下,好容易等到傾城依依不舍地跟著紀綱走了,劉純才嘆息一聲:“龍兒,你什麽時候才能先顧惜你自己呢!”

玉龍強撐著保持一線清明:“胸口悶痛……呼吸窘迫……眩暈……胃腹刺痛……意識……不太清楚,你……看著辦吧。”

看著滿身的銀針,玉龍感覺舒服了很多,他笑著對劉純道:“純哥,你的醫術進步很快嘛,比上次強多了。“

劉純有些氣結:“我可是堂堂太醫,剛才要不是我在,你只怕這會兒去跟玉皇大帝聊天去了呢,看你還能在這說笑。”

“你又救了我一回,我都記著呢!還有件事想要請教你,”略頓了頓,玉龍口氣淡然地問:“純哥,依你看,我還有多少日子?”

如此雲淡風清地談論自己的生死問題,大概也就只有玉龍做得到吧。劉純這樣想著,卻不知如何開口。

玉龍仍是淡笑著:“不說蠱毒,我只問你以我的身體狀況,還能撐多長時間?”

劉純表情痛苦而凝重:“龍兒,你……你應該比我清楚才對。”

玉龍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我本來是打算辦完了這些事,就去天山找個絕壁,弄個雪崩把自己埋了,可惜……以我現在的狀況,只怕根本就到不了那裏,萬一我要是死在半路上,只怕這血咒是會害到別人的,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龍兒!”劉純驚得差點跳起來:“你……你……”看著墨玉般的星眸裏有自嘲般的笑意,劉純只覺得肝膽俱裂,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便整理了一下心情,悶聲道:“別說天山,以你現在的情況,只怕連京城都……”

“純哥!”玉龍打斷他:“我知道不可能,所以才想聽聽你的意見。”

劉純來回踱著步,沈思著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道:“龍兒,你聽我的,在宮裏休養半年……”

“半年?”玉龍苦笑:“以我的估計,沒有這麽久了。”

“我保證,”劉純急道:“只要你安心在宮裏休養,半年時間我會盡力把你的身體調回來,最起碼讓胃的損傷得到修覆。”

“呵呵,你忘了,純哥,半年時間,我的蠱毒是不可能不發作的,只要它發作,我的胃就不可能恢覆,所有的問題就又會出現。況且,以我目前的狀況,只要蠱毒一發,我的胃就會穿透,所以我想,你過於樂觀了。”

“龍兒,你別盡往壞處想,蠱毒不一定什麽時候才發作,趁現在趕緊把胃養好,不是就沒有那麽嚴重的後果了嗎?你要再這麽折騰下去,那可真就沒有辦法了。”

“劉純說的沒錯!”朱棣走了進來,兩人都要見禮,朱棣擺手制止,坐到玉龍床前,看著他滿身的銀針,不由心痛:“這回不把身體養好,我是不會讓你走的。”

玉龍趕緊示意劉純起了針,他乖乖地躺下,笑嘻嘻地道:“四哥,我住在這裏,你不怕我再跟你吵架嗎?”

朱棣輕輕拍了他腦袋一下,笑道:“還說呢,你這個調皮鬼,就會跟我吹胡子瞪眼睛,我看你對人家姑娘都溫柔地很呢!”

玉龍紅了臉,嘟噥著:“我哪有。”

有宮女端了藥來,朱棣親自餵他喝下,看他有些倦意,劉純便催促道:“殿下,您該休息了。”

朱棣並沒有要走的意思,給他蓋上薄被,柔聲道:“你安心睡吧,我也沒什麽事,在這裏陪陪你。”

看著玉龍秀挺的眉毛仍是微皺,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朱棣愛憐地給他理了理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發,輕聲問劉純:“他的胃痛還沒止住嗎?怎麽還這麽多汗?”

劉純點頭:“一時半會兒不能完全止住,為了見傾城姑娘,他已經吃了兩倍的止痛藥了,所以我不能再給他用太厲害的藥,他太虛弱了,否則這麽痛著是睡不著的。”

朱棣道:“你們剛才說的是真的嗎?他的病真的到了那個地步?”

“是的,皇上,殿下的身體已是極限了,不然以他的脾氣,是不可能就這麽讓紀使臺去送傾城姑娘的,他的胃可謂是千瘡百孔,內出血很難一下止住,正如他自己所說,要是這時候蠱毒再發作一次,只怕真的是神仙難救了。”

朱棣心如刀絞,輕輕撫摸玉龍臉頰,玉龍微睜了一下眼睛,墨玉般的眼睛帶著一絲迷蒙象美麗的夜空,他呢喃了一句:“我沒事。”就又睡了過去。

朱棣目中含淚,痛恨自己給這個孩子帶來這麽多苦難,良久,他才平靜下來,對劉純道:“送個信給薛神醫,請他來一趟吧,不能再這麽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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