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想跟你談談。”張揚站在廚房門口。

看著在廚房忙了一天的自己的母親，終於鼓足了勇氣向自己的媽媽說了這句話。

“談什麽？”張媽媽漫不經心的應答者，意思是，有什麽你就直說，自己正忙著做飯呢，半晌卻沒聽到張揚的回答，有些詫異的擡頭看了張揚一眼。

隨後張媽媽像是反映過來了似得楞了一下，喜悅的心情就難以控制的湧上臉頰。

張媽媽滿心歡喜的以為，張揚找到女朋友，要帶回家了，所以要跟自己談些關於女朋友的事情。

“好，好”張媽媽滿口答應著，放下手裏正在攪拌著的餃子餡，盡管這些餡料如果不盡快處理，很容易就因為水分的流失而並不好吃了。

“想跟媽媽說什麽？”張媽媽的喜悅從高揚的尾音出傳遞到張揚心裏，說著張媽媽一邊解著身上的圍裙，一邊緊緊跟著張揚從廚房裏往外走。

張揚走在前面，聽著張媽媽愉悅的腳步聲，忽地，又有些膽怯了，長久以來聚集的勇氣被張媽媽喜悅表情一擊即碎。

張揚跟張媽媽姓。

打從2歲半，張揚就跟張媽媽生活在一起，再也沒有見過父親了。

張媽媽和張揚的父親很早就離婚了。

張揚對父親的印象除了小時候淘氣在家裏亂翻，所找到的離婚證上寫著的名字以外就什麽都沒有了，那時的離婚證上甚至都沒有照片的，因此張揚對自己父親的記憶除了這個不太清晰的名字以外，就沒有任何東西了。

還是近些年，陪著張媽媽去逛親戚的時候才偶爾從親戚口中聽到過他的消息。

據說是去了南方做生意，好像現在過得也很好，妻兒平安，生活富足。

張揚從來沒有主動打聽過他們的事，張媽媽也從來沒有主動跟他說過那個人。

但是張揚此時此刻卻突然希望那個人在母親身邊，或者不是那個人也可以，有個人在母親身邊就行了。

這樣至少，自己惹得母親傷心、失望的時候，還會有個人在她身邊安慰她。

廚房到客廳的距離很短，兩個人幾步就走到客廳。

張媽媽搶先一步坐到了沙發上，順手拿起一個桔子，一邊快速的用手撥著，一邊開心的問著張揚，“想跟媽媽說些什麽？”那表情語氣活像一個幼兒園老師在哄著不聽話的小朋友一樣。

張揚有些不敢直視張媽媽的目光，只好移開了視線，沒等張嘴，手裏卻被張媽媽塞了個東西。

“慢慢說，先吃個桔子。”沒等張揚轉頭去看是什麽，張媽媽就已經把話說了出來。

張揚捏著手裏的桔子，越發覺得自己根本張不開嘴了。

“媽，”張揚沈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把話說出口。“媽，你最近工作上沒什麽問題吧。”

張媽媽工作再一所公立大學，以前張媽媽在大學裏教英文的，其實張媽媽沒有教師證的，只是大學畢業，就留校當老師了，那個時候教師大學的英文老師，實際上並不要求什麽太多的資歷，畢竟一般的學生只需要過四六級就可以了。

年輕的時候張媽媽這個職位還好點，怎麽說也是外語，學生們都想來兩口鳥語裝裝樣子，現在基本上學生高中時儲備的知識都能過四級了，大一一過，學生們考完試，逃課的逃課，睡覺的睡覺，談戀愛的談戀愛，張媽媽的課上也自然都沒什麽人了。

更何況現在，講師全都要求是研究生以上學歷才行，臨到張媽媽要退休的時候，要求嚴格了時下有流行外教，學校請了個外國的小帥哥，五官立體，有這麽一個人也就夠了，張媽媽就去後勤部工作了，不過張媽媽退休的時候，還是老師的待遇。

張媽媽兩年前就已經退休了，在家歇了一年多，卻突然又接到了學校的聘請書。

張媽媽接到消息的時候還是挺詫異的，畢竟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不過那個時候張媽媽剛剛退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就回學校去了。

回去之後才發現，原來是因為學校的政權變動，張媽媽所在的學校是公歷學校。校長什麽的一般人都是不敢奢望的，不過學校最近各科室正副主任都有變動，一是因為，有些人年紀大了，快到了退休的年齡。二也是因為現在是在不同了，年輕人確實能夠更好的促進發展。

但原來處在正位的領導自然不會這麽想，有些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與此同時，開始拉幫結派，正好因為職位變動，有許多位置空缺，就想找之前的同事回來上班

不過這個念頭，年級稍微大一點的人們大約有已經學會了享受，要麽就去幫孩子們帶帶孩子，要麽就四處旅游，像張媽媽這麽一個孑然一身的人自然就受到了他們的關註。

於是他就找到了張媽媽。

張媽媽上學的時候還是比較老師文靜的，跟同事的關系不說和好，但是基本上沒有過什麽爭執。

這樣的人自然就是他需要的。

於是就這麽一拍即合了。

不過張媽媽回來的原因本來就有些尷尬，這種情況下有油水的工作自然就落不到張媽媽的頭上。

張媽媽要分配與回收的物品基本上都是年年固定的服裝之類的東西，搬運自然有學生來做，負責的老師大多都是只要記錄數字、或者清查數目就可以了。所以工作可以說是非常輕松的了。

“啊？挺好的呀，”張媽媽楞了一下，卻立刻反應過來了，他覺得是張揚害羞，不好意思了，於是自己主動，坐到張揚身邊，自信滿滿、滿臉欣喜的和張揚說“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張揚聽了這話不由得鼻子一酸，把頭扭了過去，盡量不讓自己看著媽媽的眼睛，隨口應了一聲。

張媽媽聽到張揚答應，更加確地了自己的想法，於是其餘的問題，一個個從張媽媽的腦子裏蹦出來，又直接從她的嘴裏被釋出來。

“她多大了？”

“是哪的人？”

“本地的？”

“是你同事麽？”

“你見過她父母了麽？”

“什麽時候帶她回家讓媽看看呀？”

……

問題一個接一個，甚至都沒有給張揚回答的時間。

張媽媽一口氣問了許多問題，才察覺到兒子似乎有些不對。

這麽一點不對，讓張媽媽心裏開始有些慌了，是那種沒來由的慌張，想了一會，張媽媽覺得可能是兒子怕他喜歡的女孩和自己不合，於是張媽媽開始安慰自己，同時也安慰張揚。

“怎麽了？”

“她是不想來咱們家麽？”

“你們倆吵架了？”

“她覺得你是單親，所以不同意？”

“他們家人嫌咱們家家境不好？”

“還是……”

“還是你喜歡的女孩已經結婚了？”

聽著媽媽越說越離譜，張揚自己也忍不住了。

“沒有，我沒有女朋友。”張揚的聲音比往常大了許多。

突如其來的聲音，一下子打斷了張媽媽的話，也打斷了她的思緒。張媽媽半張著嘴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才好。

張媽媽有些失落的坐在沙發上，半天沒有說話。

這樣的沈默讓張揚心裏更加不好受了。

“哈，沒事，那就慢慢找，媽也不著急。”張媽媽幹幹巴巴的說著，也察覺出屋裏太過尷尬，自己隨手抓了幾個花生，攥在手裏嘎吱嘎吱的捏碎了，撥出來卻沒有放到自己的嘴裏，只是放在手裏繼續搓著。兩個人就這麽相互僵持著。

“媽。”張揚張了張嘴發出一個聲音，但那個聲音沙啞的不像樣子，讓張揚自己甚至都有些不敢確定。

不過這個聲音卻打破了張媽媽的沈默。

“怎麽？”張媽媽看著自己兒子的側臉，僅僅從那簡單的一聲裏面也感受到了許多的悲傷。

“媽，我喜歡男人。”張揚強忍著不讓眼淚凝聚在眼眶中，深吸了幾口氣。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喜歡就喜歡唄，喜歡就去追。”張媽媽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張揚說得是什麽，張媽媽的思緒停留在張揚之前說的，沒有女朋友這件事上，於是下意識的，反饋給張揚安慰的語言。

但是張媽媽這樣安慰的語句並沒有給張揚任何的正面激勵，反而引得張揚的眼淚直接滾落下來，張揚胡亂的用手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壓抑已久的心情似乎再也掩飾不住了一樣，隨著張揚站起身來，一句話脫口而出“媽，你能不能聽我說話。”

然而張媽媽卻並沒有接話。張媽媽的思緒還已經飄遠了，張媽媽甚至開始想著過年去誰家，讓人幫著介紹對象才好了。

但張媽媽的思緒最終還是被一聲巨響打斷了。

因為張揚在站起身來的時候，他那不受控制的手腳直接撞在了面前的茶幾上，老式的茶幾本就是由支架和玻璃板組裝而成的，巨大的外力把茶幾上層的玻璃桌面一下子撞的移了位，玻璃與瓷磚摩擦發出刺耳的的聲音，茶幾上面的東西因為慣性散落四處，甚至還有幾個桔子圓滾滾的跑到了廚房離去，不知撞到了什麽發出“咚”的一聲。張揚看著亂成一團的茶幾，無名的怒火再次燃燒，無意識的擡起腳，把本就歪在地上的玻璃一腳踢了出去。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音，終於讓兩個人有安靜了下來。

張媽媽被眼前的一幕震驚了，擡著頭有些詫異的看著自己的孩子，不理解自己的孩子今天這是怎麽了？

而張揚的眼淚卻沒有被自己造成的一片狼藉嚇回去，反而更加洶湧的向外叫囂流淌。

“媽，”張揚梗咽這聲音說“媽，我喜歡男人，跟我一樣的，男的。”

就這一句話似乎用盡了張揚的全部力氣，話一出口，張揚便慢慢的軟下身子，最後靠著沙發坐在地上，捂著額頭，任憑眼淚流淌下來。

“你，你說什麽？”張媽媽似乎是沒聽清。

“媽，我是一個同性戀，同性戀，你兒子是個同性戀”張揚自暴自棄的大聲喊著。但那聲音裏甚至帶著不自覺的顫抖。

張揚相信媽媽聽見自己所說的話，只是不敢相信罷了。似乎是因為話已經出口，沒有回頭的路了，張揚居然就這麽坐在地上把話說開了 。

當然，張媽媽的確是聽清了這句話，然而耳朵聽見了，張媽媽的大腦卻依舊沒有反應過來。

因為這件事直接顛覆了張媽媽的認知。

什麽叫做喜歡男人？還有什麽叫做同性戀？

那是什麽意思。

長期以來的保守思維與安逸生活，讓張媽媽根本沒有接觸過這方面的消息。

張揚所說的話對於張媽媽來說，那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怎麽可能有男的喜歡男的這種情況呢？

不，也不是不可能的。張媽媽忽然否定了這想法。

張媽媽忽的想起來許久之前的一些事情。久的張媽媽都不記得是是哪一年的事情了。

似乎是張媽媽很小的時候，那時張媽媽好像還在上小學，有段時間，不知為什麽，即使是在工工作的人們，也都會親自送自己的孩子去上學，但也持續了一段時間。

後來張媽媽才聽說，似乎是有兩個小男孩被人殺死了，大才擔心的，當然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兇手已經被抓住了，除了殺人意外，那個兇手還幹了許多令人發指的事情。雖然張媽媽聽不懂那些大人們說的話，但他們談論那個孩子的死因的時候，那種異樣的目光，張媽媽一直都記得。

那是一種鄙夷的、輕賤的目光。

這種可怕的令張媽媽有些畏懼的記憶一下子湧到張媽媽的腦子裏，巨大的沖擊，讓張媽媽即便是坐在沙發上，也有些承受不住的朝著靠背倒下去。

張揚當然不會認為張媽媽這個姿態是因為接受了自己所說的話的釋然，此時此刻，張揚也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媽，我說的都是實話。”話一出口，張揚反而是鎮定了一點。雖然眼淚還是慢慢的留下來，張揚的聲音卻更加堅定了。

“怎麽可能，你就是不想結婚，也，也不能這麽騙媽呀。”張媽媽根本不想繼續和張揚談下去，直接打斷了張揚的話。

“飯還沒做完，我去接著做飯，”說著張媽媽繞過滿地狼藉，逃也似得朝著廚房走去，然而從張媽媽不住抖動的腿上卻能輕而易舉的看出張媽媽震驚的心情。

張媽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有那麽一點點的幾率，幾乎或者可能變成一個變態殺人犯。張媽媽下意識的想要去逃避。

眼看著張媽媽就要邁進廚房，張揚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他站起身用力喊了一句“媽。”

然而突然響起的門鈴聲，卻一下打斷了張揚接下去的話，也把支撐著張媽媽的那口氣打斷了。張媽媽一下子栽倒在廚房門口。

眼看著張媽媽倒了下去，張揚呼的變了臉色，直接沖過去，環抱住張媽媽。看著躺在自己懷裏緊閉著雙眼的張媽媽，張揚忽然覺得自己做錯了。

也許他根本就不該說這些的，自己身上的錯誤，不應該讓自己的母親來承受。

窗外接連不斷的鞭炮與禮花的聲音與一直不停的門鈴聲吵得人頭昏腦脹，張揚終於找回了一點理智，扶著媽媽朝門口走去，打開房門，看到的卻是住自己家樓下的鄰居。

所幸這些人看到已經暈厥的張媽媽與滿臉淚水的張揚沒有在問些什麽，而是直接手忙腳亂的把張媽媽送到醫院。

原本是年三十的團圓的夜晚，卻因為張揚，惹得幾家人沒辦法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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