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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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沐茶之所以變成今天這樣對自己評估不準,根源在於幾年前他那一段小有成就的時光。被一家在他孩提時十分輝煌的雜志社的編輯相中,沐茶作為備受關註的新人正式開始為該雜志供稿。並不怎麽費力寫出的作品就獲得了讚賞、比周圍苦苦煎熬的前輩們早出頭不知多少年,也狠狠地扇了自幼起身邊就沒斷過的嘲笑自己人的耳光……少年得志,意氣風發,條條大道好像都通向光明的羅馬。

一次投稿被錄就以為這輩子投稿次次被錄——這麽經典的“自大者思維”,是怎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

他早該想到的,那時候的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那家雜志社沒多久就倒閉了。現在想想,它早已失去了沐茶中學時期的風采,就算是在登沐茶的第一篇稿子的時候,也只不過是撐著殘軀在茍延罷了……

要怪就怪那時候沐茶自己沒看出來。實際上,那時候的沐茶什麽也看不出來。既不懂什麽粉絲、也不知道什麽認同……只要作品成了鉛字,登上了實體出版物的舞臺,就覺得好激動好了不起,簡直是世界之王了。

好懷念那時候純真的自己,尤覺得可悲可憐,簡直讓人難以同情到可恨的地步。

不過,沐茶的黑歷史沒有在這裏戛然而止。雜志社倒閉後,他跟著當初發掘自己的編輯“跳槽”到另一家雜志——他的噩夢,從這裏才剛剛開始。

以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小幅度嘆了一口氣,沐茶不知不覺就在開放式的家居店裏呆到了暮色夕沈。在同一棟大樓的商場裏給自己買了熱巖茶和口味極其酸辣的魚香肉絲飯——至於男人那邊,沐茶點了咖喱雞腿後,又在飯菜出鍋打包好的間歇走進旁邊的點心店。

一看就是女人的店,但沐茶沒得選擇——附近只有這一家看著還算像樣的甜品店。也不是說就恐懼到那地步,但沐茶表面上不動聲色,托著下巴望著透明的點心架,後背沖著店主的地方卻如針紮一般隱隱發麻。

看店的是兩個女生——說是女生,一個大概也三十出頭了,留著柔軟爽利的少年發,戴著耳骨夾,笑起來有股子破敗裏生出希望來的邪氣,胸部卻很大;另一個眼睛大大,鼻子細巧,怎麽看都是正值芳齡的美女,卻是貧乳。還好,兩人見到戴著風帽的青年一聲不響地走進店,只是不怠慢也不熱情地說了一聲“歡迎光臨”。

最終入手了大杯的巧克力茶和熔巖蛋糕——之前沐茶有問過男人想吃什麽,那家夥五十次裏一百次都回答了“咖喱和巧克力”。正要離開店子,“同學!”——聽到背後傳來這兩個字,沐茶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來了。

店裏只有他一人、姑娘叫得聲音又太大,他只能回過身去,臉上帶著“非常樂意效勞”的微笑:“噢噢,怎麽啦?”

短發的姑娘豎起食指向上指指:“有空就幫忙想想點店名怎麽樣?”

“我們倆一直想保留現在店名的本意、但把它改短點呢。”——貧乳的姑娘在她身旁露出蜜糖般的笑容。

沐茶擡起頭:

“請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打開”。

不十分醒目的木牌上,以質樸的奶油色這樣寫著。

逛逛蕩蕩拎著一大堆東西,沐茶回到了公寓。

終於到safe zone了——進入樓梯口的那一刻,他內心仿佛卸下了什麽重物,一陣說不出的輕松。到這裏不會碰到任何熟人、也不會有任何人和他打招呼了。

那家店……估計不會再去了吧。

為什麽要說那種多餘的話呢?這世上其他人也是……為什麽要幹那種多餘的事呢?“同學、你叫什麽名字、以後也請多關照我家”、“哦、來啦!一碗冬陰功拉面、加湯對吧?”——每當對方說出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再去那家店了。老板那張寫著“我認識你”的臉仿佛在把他往門外推。

沐茶知道,現在很流行一種風潮——人們普遍認為人脈是在這社會上立足的唯一要素,因此每天樂此不疲地創造出自己和他人間的連線。

對於這種活法,他不願去judge,也不願去追問他們是否都出於真心。但他自己沒法那樣活。不僅如此,每當有人在他們之間連起那種不必要的線,他就擡起手來,一舉將它們扯斷。

沐茶打開房門,屋中一片漆黑。對了,男人是無法自己開燈的。沐茶摸去打開了燈。

還原樣跪在那裏。居然還原樣跪在那裏。

聽到背後的門傳來動靜,男人身體一震,似乎才察覺到自己早就繃不住了。

沐茶把手裏的東西一扔,快步走過去,把限制男人姿勢的東西拿掉。血液不循環太久了,就算精神上再不樂意,身體也沒法違犯自然規律,立刻就朝後倒了下來。

承認自己這次做得不太地道,沐茶不情不願地從背後摟住對方的雙臂,把他緩緩放倒到一個還算舒適的姿勢。受到這種仿佛把洋蔥外皮一層層抽掉般的慢刑,被人像擺設一樣丟在房間裏 ,男人還是不抱怨,只是一個勁地發抖;口裏眼裏都安靜得不行,看也不看沐茶一眼。沐茶咬了下嘴唇,簡直恨不得把靠在自己膝蓋上的人脖子一折兩斷。

夠了。

你求我啊!不是說你求我我就會停手的嗎!

朝後一撤腿,男人的頭立即失去了支撐,砰咚,磕了一下。就讓他那麽磕著,沐茶俯下身來,一巴掌拍向男人臉旁的地面——“餵,說點什麽啊你!”

一。

二。

三。

平日裏明明那麽喜歡惡諷,像狗一樣狺狺狂吠的男人卻沈默著。

吊著眼睛,嘴角硬得不行。一臉的“我不煩你,你也別來煩我”——就好像他還有權力拒絕似的,就好像剛剛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現在被摁在地上分毫不能動的人是沐茶,而不是他自己!

好難看的眼睛。不幹不凈不清不楚的淺茶色閃爍著,好像煙絲化在骯臟的水裏。

沐茶氣得發抖,簡直感覺胃液都在冒泡,口裏吐出的氣息都是燙的。

“我弄死你哦?”他說。

男人這次倒是回答了。不顧他們對話的內容和各自所處的立場,一點也不畏懼。用手肘微微支撐了身體,男人顫顫巍巍地擡起上半身,就那樣貼近了沐茶的臉:

“你——弄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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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被被迫跪著這件事,他沒有任何想法——不舒服,好難受啊,好冷,好疼,頭好暈,好想吐……和那家夥說下吧,不,不和那家夥說。腦子被這些細細的聲音充滿了,男人出著虛汗。

身後的門響起、一片炫目的白光……燈亮了?那家夥……回來了嗎?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仿佛處在奇怪的漩渦裏。他頭朝著下,掉入了一片溫暖的水域。

好暖和。好燙。好舒服。不想離開。

但那溫暖只存在了一秒就消失了。“砰咚”——我cao?都來不及發出聲來就被丟到了地板上。

“餵,說點什麽啊你!”被自上而下註視著,狠狠敲擊臉旁邊的地面。對方的目光是相當恐怖,幹嘛,要吃人啊。男人冷笑著。

“我弄死你哦?”

“你——弄啊。”

“幹嘛老是不說話?你到底想幹嘛?我最近下手是有點重,不過你早就習慣了吧?這點事你放在心上嗎?你、放在心上嗎?”

這是什麽,眼前的青年仿佛在喊著似的,男人突然一下清醒了許多,“我哪能說話啊。”他回答。

“啊?”看到對方的眼睛因困惑和不爽瞇成一道線,他突然覺得暗爽。

“我不是出氣筒嗎,出氣筒就是’出氣’用的吧——我哪能說話啊,對吧。壞了的話換一個就好了,因為是出氣筒嘛。”——然後就這樣說。

閉嘴了。我去,那個一向趾高氣昂咄咄逼人的家夥,居然閉嘴了……男人看著青年閉口無言、呆呆望著自己的樣子,簡直得意!可惜不到一秒鐘他就撐不住了——“啊哈哈。”

誒?對方看著他,直接懵逼。

“哈哈,哈哈哈哈……超簡單!”笑得好痛快,肺裏的空氣都嗆了出來,“是這種感覺啊,原來是這種感覺啊!原來做你這種人這麽簡單啊。餵,我剛才說話是不是超像你的!”

“嘶——”聽到吸氣聲,對方絕逼是惱羞成怒了——額頂一疼,青年揪住男人的頭發把他的臉往上拉。

連眼也不閉,吃痛的條件反射也裝作沒有,他就那麽斜著眼,定定地看著對方:

“我一直想和你說話來著啊,你有想聽我說話嗎?只有自己想說的時候才想起別人,還問別人為什麽不說話!我他媽受夠你的少爺脾氣了啊!不管你現在想說什麽,爺爺不伺候啊!啊啊?不聽你的話就玩兒我?——”

”玩兒吧!”

“……”

下一秒裏,出乎男人的意料,青年手指一松,把他的頭丟開了。就那麽瞪著眼站了一會兒。反正那家夥一向不是狐貍臉就是死人臉,現在是死人臉,表情清零,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果然是如少爺一般的大牌脾氣,不能先於他反應,無法優於他行動,只能靜靜等對方回饋。幸虧這次沒多久青年就蹲了下來,水平地找準他的視線。笑得無比惡心,不知為何還很讓人火大地伸出手,拍了下他的側臉:

“註意註意,陸文,註意你的口氣。再這麽和我說話,我弄死你哦。”

不知為何,他也笑了。

“你弄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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