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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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天以來,那是沐茶睡得最安穩的一次。

從那天以後,他們一直都那樣睡。不過,那日的對話卻好像從來沒發生過;那些曇花一現的感情一見到白日的光,也好像葉子上的露水一樣蒸發了。

如果你覺得他們之間的關系很“萌”,那你就可就大錯特錯了。他們之間完全是那種施虐者和受害者的關系,不帶一絲性的幻想。

“最近回來的真他媽晚啊。”男人說。

沐茶一楞,什麽話?

“回來得那麽晚,我餓都餓癟了啊!你丫終於想出之前沒用過的招——想餓死我了嗎。我cao啊這啥——我cao我cao我cao……硫酸嗎啊啊啊!”

“你知道什麽是硫酸還真不容易呢……嘖,別動啊。”青年摁住男人的肩頭。對方鎖骨上的傷在透明藥水的浸潤下咕嘟咕嘟地冒著白色泡沫——那不是硫酸,是過氧化氫,主要作用是殺菌。

“下下周就要考試了,不知不覺就在圖書館呆到很晚……抱歉。”讓消毒水在皮膚上停留了一會兒,沐茶用蘸了生理鹽水的幹凈毛巾將它一點點擦除:“……我今天早點回來吧。”

“噢。”男人說。

“噢”?沐茶感到不痛快——“我他媽沒說要你早點回來吧?”、“別回來、你丫去死吧”——本來是想聽對方這樣昂著頭汪汪叫才那樣說的。

“我說啊。”他拿起放在鞋櫃上的什麽東西,低眼似乎有什麽隱言似地看著男人。

“啊?”——就在男人發出這個疑問詞的瞬間,沐茶彎下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手裏的布團塞進了對方嘴裏。

真是屢試不爽。這家夥到底是有多笨啊?每天都被同樣的招數欺騙。

“那弄完我就走咯,”沐茶瞇著眼笑道:“今天也要做乖孩子啊。”他抄起膠帶,準備纏在對方嘴上。

“唔一粗門——就被車撞唔死好了。”坐在地上的男人怨恨地翻著眼皮看他。

啊?沐茶笑得更燦爛了。

盡管這一班公交已經快錯過了,啪嗒,沐茶還是把膠帶往旁邊的地板上一放,蹲下了身。他湊近男人的臉:

“你還真敢這麽說啊。”

呸。一口把嘴裏的布吐了出來——“你最好被車骨碌碾死被搶錢的紮死掉進下水道被大便嗆死……我樂意說,怎麽著啊?”

不,並不是怎麽著不怎麽著的事吧。

“你——沒註意到?”

“這房子可是預付了三個月租金啊,如果我死了的話,”手指著自己的鼻子,然後又調轉方向指著對方——“你怎麽辦?”

當真被噎住了。

哈哈哈哈哈。沐茶笑得那麽大聲,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餵,陸文,”索性把大街門一闔,不去學習了。“做個痛苦的表情看看,快點嘛讓我高興點嘛。”

@#¥%X……男人說不出話,印堂都是黑的,眼神大概可以解讀為“嗷嗚嗚嗚嗚嗚”。

雙臂交叉,往他面前的地板一坐。沐茶平視著他,享受著他那表情,“我說你啊,怎麽就不動動腦筋,如果你平時裝得疼一點,比如三級疼痛的時候裝出五級的來……演技好點,我高興了,說不定就不真把你弄到五級疼了呢?”

“我們做個約定吧。”他撥動著手機,調出了日歷,往男人眼底下一放:“從現在起到七夕還有二十八天——在那之前,如果你沒死的話,我就放了你,怎麽樣?”

“那天如果你還沒死——我不會對你做任何事,就那樣無條件地放了你,怎樣?”為了增加約定的嚴密性,沐茶又補充上幾句。

男人微微瞇細了眼睛。

這家夥、耍什麽花樣……他此刻一定在這樣想。

“怎樣啊到底?”

“……”

男人盯著沐茶,慢慢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擊拳為誓。”轉到男人背後的方向,沐茶在對方看起來比自己強健有力好幾倍的手上輕輕一捶。

☆、無痛呻yin

最近沐茶有些心煩意亂,加諸男人身上的註意也日趨減少——這倒不是說不會對他下手,所謂減少是指兩人之間的交流:言語、視線……就連對方的呻yin沐茶最近都很少聽到了;與此相對,對他動手的頻率反而越來越高。

最近不知道為什麽很不想動道具,就算動也只是球棍一類的鈍器。有時施完暴把男人原地一丟就信步離去,隔了好久聽到喘息聲才想起忘了把他嘴上的東西撕下去……有時做到一半仿佛突然驚醒一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用手扶著額角,搖搖頭,就那樣站起身,把門一關;第二天一早起來,發現那家夥還原樣躺在地上,鼻血的痕跡從臉的側面延伸到地板,都幹涸了。想到有可能因為這樣無謂的原因把他害死,不禁往寫字臺的底部狠踹兩腳,胸中更加煩悶。

你求我吧,只要你求,我就住手。他這樣想著。然而男人人是安靜了,脾氣沒有絲毫改變,無論沐茶怎麽威逼利誘,他就是不開金口。快點求我呀,你不求我叫我怎麽是好,沐茶一面這樣想,一面下手越來越重。

快考試了——他這樣和男人說,這是實話,然而他卻基本沒怎麽看書。

離考試還有十四天,十三天,十二天……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最近收到很多封退稿。

以今天作為圓心,以10天為半徑劃一個圓,好像說好了一般,這二十天裏,稿子源源不斷地被退回來。

“稿子已審,風格不符,可另投。”

“很抱歉,你的稿件要求與本刊不符,感謝你的投稿。”

“故事沒有沖擊力,只是在敘述平淡日常,不過文筆還算流暢。期待您的再次來稿。”

“太註重自我表達,敘事方式太自我,不利於閱讀理解。其他的就不說了,你先把上面的改好。”

自從經歷了和編輯那段近乎愚蠢的不愉快之後,沐茶已經有段日子沒有寫了;再加上忙工作和到異地上學的事,也就幾乎把這件事荒廢了……荒著荒著,突然有一天就覺得可以再次動筆了。

就在把那家夥弄來這裏的前後吧,身體裏的一大塊虧空好像突然就補上了。不知不覺,就連迷過一段的香煙都沒有再抽了……等發現的時候,手也已經癢到想要再去握筆。

除了最親近的朋友,沐茶沒告訴過別人他在寫小說。

不是“覺得好玩,自我滿足”那種寫、不是“隨便弄弄,權當生活閑趣”那種寫,沐茶想要出道、出書,別人提到他的時候,他希望被稱作“呂沐茶老師”。關於前面那兩種,平日裏經常能聽到類似的說法;事實上,在沐茶工作的那兩年,一次年終酒會上,坐在沐茶對面的女同事就是這樣說的——“小女子不才、只是寫著玩玩而已”。

“啊沐茶,你別聽她謙虛。她寫得可好呢。都在雜志上發表了好幾篇了。”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寫得可幼稚了……”

“快,沐茶,我們現在抓緊時間要到她的簽名,以後火了好賣大價錢!”

“啊討厭!你再說我可生氣了啊!”

沐茶默默地聽著面前的兩人心懷鬼胎各說各話,跟著她們的節奏時而微笑、時而大笑、時而微笑大笑兼施地點頭。

哼,寫得不好。仿佛只要這樣說,就可以抹去心中的那份期待。寫得不好,仿佛只要這樣說了,就能得救。說實話,沐茶沒資格嘲笑那個女同事。他自己在這件事的態度上還不如她。

對、小說就是這樣低級下作、爛大街沒出息的愛好。它不像樂器、不像繪畫,要麽會的人有個上限,要麽必要時能登個大雅之堂,最次也能博得些看熱鬧的掌聲;非要說得話,它可能和唱歌有一點像吧——

——只要有喉嚨就能唱歌,只要識字的人就會寫作。

你想要當歌手?你以為能靠寫小說賺錢?唉呀唉呀(笑)(笑)(笑)(笑)。

——盡管只和最好的朋友提過此事,卻沒能從他們那兒得到除此以外的回答。

於是,寫小說成了要“藏著掖著”的事。對“寫作”這個愛好保持著一份羞恥之心,沐茶像走在獨木橋上一樣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盡管如此,還是避免不了時不時被別人戳中後脊梁,冷眼看待一番。

那種冷眼,比指戳和大聲嘲諷更加害人。

仿佛站在墓穴邊緣看著土一鍬鍬落在被活埋的人身上,不發聲就悄然離去。

然而,沐茶卻比那些人更為惡劣。他不僅蔑視自己,還蔑視別人;明明知道被活埋的痛苦,卻也忍不住去活埋別人。

文者相輕?

想多了。他只是自以為比他們中的大部分寫得好罷了。

我是天才。我是白癡。我的筆風與眾不同,筆觸變化多端。我的文風矯揉造作,除了自high外什麽也不是。我腦中盡是奇思妙想,別人只能艷羨嘆息,沒法學我分毫。我的故事幼稚無趣,不懂得什麽叫起承轉合,節奏也爛得一敗塗地。

到底怎麽想才好?到底怎樣想才是正確的呢?

是金子到哪都會發光。

如果不會發光,就不是金子。

沐茶倒是很想在那些退稿的email上直接點擊“轉發”,把上面退稿的內容刪掉,加上別家雜志的名字再重投出去。但是做不到。世事已經大不如前。隨著在線閱讀網站的崛起與繁榮,紙質雜志市場已經是風中殘燭。鞋底踏過之地都是廢墟,在破敗瓦礫裏再也撥拉不出什麽名堂……就算有幾家還有些生氣的,也基本是定向向作者約稿的內定雜志,沐茶還能搜到幾家向外征稿的雜志已屬不易,更不要提找到備胎和漏網之魚了。

若是把從小到大積累的文力信手抓來,像顆骰子一樣地往空中一掂,孤註一擲,義無反顧投身快消文學的大潮呢?一天拼個大幾萬字,對於目前在游學的沐茶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吧;何必如此較真,寫些輕浮的事、迎合一下時下的眼光,也不見得就比自娛自樂寫了一大堆卻沒人看糟吧?放平心態,把寫作看成一場豪賭,以沐茶的筆力,一定能斬獲些勝數,也能積累些人氣……

三個字:做不到!

啊,沐茶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好軟好脆,只想癱坐在沙發上,把脖頸平放在的沙發墊頂端,以別扭的姿勢仰望天花板。

擱著,擱著,擱著,擱著,因為姿勢的扭曲脖根開始僵疼起來……卻因為僵疼而更不想動,更加那樣像僵屍一樣地坐著了。

男人就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跪著……啊原來那家夥在那種地方啊。為什麽會在那兒來著?沐茶移開了目光。想不起來了。大概是我讓他跪在那兒的吧?嘖。那是什麽眼神啊。最近為什麽總用那種眼神看我?仿佛責難似地、仿佛詰問似地……

不,這個白癡哪裏會懂得什麽叫“責難”和“詰問”——明明大腦空空什麽也不懂,只是個小混混而已!

以對方完全能聽見的聲音咋了一下舌,“好沒勁”,沐茶嘆息出聲,站了起來。那個姿勢也不會很舒服吧……你就一直維持那樣吧。

今天是周末,根本沒必要出去,沐茶也沒有給男人任何東西吃,但就那樣丟下男人不管,他換上一條慢跑褲一件帽衫,把風帽往頭上一扣,跑到公寓對面MUJI店裏的懶人椅裏繼續癱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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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家夥和他約定說要在一個月內放了他,他也莫名其妙就同意了。

為什麽會同意呢?不知道。只知道並非是因為對青年抱有什麽奢望、也並非放棄了和他戰鬥。啊啊,反正頭都點了,那還糾結個屁啊!而且——那家夥那時候的笑容,是真的。

他和他說快考試了,可能不是假話——那家夥時常把真話假話在摻一起,他也鬧不清。

但他最近絕對不太對頭。從早到晚一副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樣子,目光有時停在書本上,焦距又很遠,就那樣呆呆望著那上面的字,一邊不自知地用白皙的手指壓住被風翻動的書頁、整個晚上整個白天——那樣子是在覆習,蒙誰呢?

他明明看到,青年握著當初從自己兜裏搜出來的那盒七匹狼,打開,闔上,闔上,打開。把煙慢慢從盒中敲出來,用兩根手指夾著;或者就那麽放在嘴唇間不點燃,望著天。不愧是社會精英,只是發個呆都他媽好像在……他心中一陣沖突,自己無意識,卻仿佛打翻了價值觀的瓶子;算了吧——男人偏過頭去,還是不看的好。

還有就是,這一點他雖然十分、十分、十分、十分不願承認——但最近對方下手狠得稍微有一點點讓他受不了。

挨打的時候真是疼得不行,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砍成很多段再讓十條狗叼著拖,可那感情來得快去得快……很快,所謂的“怨恨”就變成更加抽象的東西了。男人不知道,與那種激情澎湃的憤怒相比,青年打他的時候那副死掉的嘴臉更讓他覺得不能忍耐。

那家夥、絕對哪裏不對勁。

有好幾次想問,你丫出什麽毛病了?對方偏偏不對上他的視線,就算偶爾一下和他四目相對了,也仿佛在看蟑螂小強,睫毛彎到充滿騷氣的眼睛裏寫著“反正你不可能理解”……男人也就懶得問他。畢竟,最近他已經自顧不暇了。

和青年下手狠不狠沒有關系,最近、他身體裏面好像有點問題。是——熱傷風?不是很清楚。

半夜有時被什麽蟄了般渾身一跳,從噩夢中醒來。一側的鼻孔很熱,大概有血從那兒緩緩地淌出來了;手腳都在抽筋,身下冰冷的地板和頭頂的天花板也好像越來越遠。

有時即使是白天,胸腔裏傳來一陣古怪的震顫,下一秒猛地張開眼,突然就被阻斷了呼吸。晃動著緊繃著,巨大的痛苦襲來,只感覺從脖子往下全被千鈞重力按在地表。即使從肺裏溢出一點點泡沫也迅速被嘴裏的布團吸收,掙紮、喘息,全悶在口裏,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做不到,天花板上的吊燈、青年的身影都在眼前漸漸暗去……

等到光明和顏色慢慢恢覆……又有空氣從鼻孔流入身體,男人貪婪地呼吸、嘆息,為自己又挺過去一次而傻了吧唧地慶幸著。

是不是該和那個人說下呢?起碼、能把嘴上的膠帶去掉也好啊——不不不不,媽逼這是什麽弱雞想法,男人澆滅剛剛露出頭來的委屈——就算給那家夥磕一萬個頭,他也絕對不會停手!

“餵,你聽見嗎,我和你說話呢。”虛弱地回過神來,男人發現青年坐在寫字臺前,手裏握著筆回頭望著自己……噢噢,這麽多天了,終於想聽聽自己的話了嗎!他剛想開口,對方卻已經轉開視線了。“嘖,那是什麽眼神啊”,口裏叨叨嘮嘮地說著,滿眼的嫌棄。

我cao!你才是什麽眼神啊!——雖然很想這麽噴他一臉,但他實在沒力氣,不知什麽時候就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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