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情人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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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定定的看著白戚戚無波的眼神,在心裏默默腹誹了一句‘死魚眼’就想走,雖說這聖女如今很受歡迎,但是說到底她只不過是個無品無階的平民百姓,能進得宮來全因著陸晅。她貴為公主,自是不會像綠華她們自降身份的向她行禮的。但就在她與白戚戚擦肩而過的時候,白戚戚發話了。

“公主請留步。”

永寧只微微側了側頭,連個正臉都不曾甩給她,“何事?”

白戚戚轉身站到永寧身前,先是朝她行了一個比丘的國禮,雙手環胸彎腰屈膝,慢慢的躬身慢慢的屈膝,這般行個禮,將她苗條的身段和柔美的氣質全都展現了出來,饒是永寧不喜歡她,也不得不稱讚一聲厲害。

“上次在禦花園子一見,戚戚還未向公主行禮,還望公主不要怪罪戚戚。”一番話說的又可憐又弱小,她幾時說要怪罪她了?永寧看著這熟悉至極的把戲,心下有些不喜。以往宮中嬪妃在皇帝面前,總是會用這招,先伏低做小裝作可憐相,永寧還專門給起了一個名字,叫做‘先發制人’,她也試過,屢試不爽。

但是今日這周圍的貴族男子都是些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普通貴族,若不是今日蕭遠為了滿足白戚戚‘普世’的心願辦了這個宴會,他們一輩子也別想離她這麽近。

永寧目光直接穿過白戚戚向她身後看去,笑的端莊有禮,“本宮卻不記得什麽時候見過聖女了,至於聖女行沒行禮更是不記得了。聖女也不必記在心上,不過是個虛禮兒,有個心意便是,也不必太嚴苛。本宮有些不適,先行回去了。聖女自便。”

說罷,永寧便越過眾人,直接頭也不回的走了。

永寧走了之後,眾人好一段兒都回不過神兒來。其中有幾個貴族都在竊竊私語,“那,那是永寧公主?”

“對啊,想不到百聞不如一見,當真是個美貌的……”

“特別是那眼神兒,從我身上掃過去,我的天啊,看得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其實我覺得,還是永寧公主更好看些啊,特別是她那石榴裙,走的時候飄起來,真是嬌美。女子還是戴著紅妝好看。”

白戚戚因著‘冰清玉潔’的形象,一直是不上紅妝的,她也畫眉點唇,但是都是往著畫冊上‘觀音菩薩’的方向打扮的,雖然確實冰清玉潔了,但是配上這一身白衣,便失了女子的嬌美。以往不跟旁人對比,只但看倒顯現不出來,只是方才永寧這般往旁邊一站,差距立刻就出來了。

但是白戚戚聽見他們這麽說也不惱,她明白兩人走的就不是一個路數。永寧再美也是凡間的美,而她是高岸的美。

白戚戚再不多言,擡步款款回了大殿,一眾貴子連忙跟上。是了是了,雖說這永寧公主要比聖女勾人,但是永寧公主的脾氣和身份又其實他們能肖想的。聖女雖然美的冷清了些,但相反的是聖女卻還能叫他們親近,只要他們打著‘請教經法’的名頭,就能與聖女面對面的交流一整天。

一個妖嬈一個冷清,但竟然是那個冷清的更平易近人,這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啊。

永寧後來聽到這樣的傳言之後不由一哂,那可不是,人家是普度眾生的聖女嘛,自然跟她這個刁蠻跋扈的俗世公主是不同的。

白戚戚回到大殿,一邊應付著前來問道的人,一邊不動聲色的打量著。整個大殿男子的目光無不都聚集在她的身上,特別是坐在上首的皇帝,更是一雙眼睛都黏在她身上。能夠使一國帝君傾倒,對一個女人來說確實能夠極大的滿足虛榮心。大街小巷都在傳,說梵音教聖女有意與大梁皇帝聯姻,卻是大大的假話。她從來都不曾入這皇帝的後宮。她從小被教育的是忠貞不二,從一而終,大梁的皇帝雖然貴為九五至尊,但卻三宮六院,這委實達不到她的要求。

所以白戚戚一開始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陸晅。

山伯之前給教主傳信中說道,六皇子一直不娶,就是在尋找聖女。她知道比丘的規矩,不與聖女結合就不能繼承大統,這大概也是六皇子他一直遲遲不覆國的原因。可是她都已經來了,為何六皇子還沒有任何的表示呢?今夜也是,她特地央求皇帝舉辦這樣一場宴席,就是為了普世聖典,但六皇子卻沒有到場。

還有另外一個在意的,是坐在男賓客席位中央的那個青衣男子,他眉目清淺,似是根本沒有註意到她一般,只自己飲茶,好像身在這宴席之中,心卻早已飛走了。因為這男子的特別,她便多多在意了一下,卻還是發現,那男子不經意之間,會偷偷瞥一眼對面的人,而對面,坐著永寧公主。

她便了然了。

本來一開始她很忌憚這位貌美的公主,但現在卻不了。可是就在白戚戚剛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卻聽見一旁的兩個貴族男子還在討論方才的事情。

“你說,我若是上前去敬永寧公主一杯酒,永寧公主會如何?”

“會如何?呵呵,永寧公主會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定安候定是會要你好看的。”

“不過是敬了杯酒而已,至於麽?”

“呵呵,你若是不怕你老爹將你綁到定安候面前賠罪盡管去試試,定安候護這個未婚妻那可是出了名兒的。你看現在,誰敢往公主跟前兒湊?第二天就得被定安候扔到河裏頭去。”

“可不是,你看那個北楚那個巴特爾皇子,不是死在了大梁麽,大家都在說啊,是定安候給弄死的,就因為他曾經私底下找過永寧公主,這才被定安候給記恨上了!美色當前不假,可是小命兒更要緊啊!”

“當真?這個定安候還真是個瘋子,那我還是不去了。就在這兒安安生生的守著聖女得了。”

白戚戚聽得心驚肉跳,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那人方才說什麽……定安候……已經有了未婚妻?怎麽可能?這……這怎麽可能呢?定安候他是比丘的六皇子,也是比丘唯一的血脈唯一的繼承人,他一生只能有一個妻子,那就是梵音教的聖女啊!他,他又怎會有了未婚妻子呢!

比丘國策是皇子一生只能有一位妻子,要求忠貞不二,身無二婦。同樣的,對聖女從小的教導也是要潔身自好,斷斷不能做出奪人丈夫的事情來,若是做了,是要下炎魔地獄受永世錐心之苦的。白戚戚有些手足無措,山伯派人來跟教主聯絡的時候,明明不是這麽說的!明明……明明說一直在等著自己的……

正前來與白戚戚‘品經論道’的崔凱輕輕推了推白戚戚,見她仍舊楞楞的沒什麽反應,便趁機在白戚戚手上撫了一把,白戚戚感覺到手上溫熱的觸感,這才反應過來。

“聖女。”崔凱笑著又叫了一聲。要不是這次特例將參與宴席的範圍擴大到整個大梁貴族,他還見不到這位聖女呢。聽說能面對面的向聖女請教問題,他準備了好久,還特意打了腹稿,排隊排了好久,還險些跟人起沖突打起來,這才好不容易輪到了他。可是他好不容易坐到了聖女跟前兒,聖女便一直發楞似的,他叫了她好幾聲都沒聽見。

不過這也沒關系,他剛才大著膽子在聖女手上摸了一把,哎呦餵!那滿手的香軟喲!待回了軍營,定要好好跟哥幾個炫耀炫耀,摸了聖女的手,他奶奶的,這可是天大的福氣。當初他叫魏紫應來那小子還不來,就知道抱著被子想著他的表妹睡覺,真是沒福氣。永寧公主的手他是沒摸過的,這下沒法對比,但是他琢磨著,怎麽著也就是聖女這滋味兒了吧!

“聖女,聖女?”

“哦……”白戚戚回過神來,臉上勾出一個僵硬的笑來,“公子方才說什麽?”

“哦,我是說,縱三佛與橫三佛分別都是什麽呢?還請聖女為在下解答一二啊。”

白戚戚心裏面一團亂麻,根本沒有心情再解答這什麽佛法,佛法本來就不是她的專長,先前請人來講道論法也都是打過招呼了的。白戚戚重新將白色的面紗戴上,朝崔凱頷首道,“戚戚才疏學淺,怕是無法向公子解答。戚戚有些身體不適,這便先行回去了。”

說完,白戚戚便站了起來,扶著一旁婢女的手就離開了。留崔凱一個人坐在那兒跟其他人面面相覷。

在大殿外等候的貼身婢女雪松見白戚戚出來,忙迎上去說道,“聖女怎的這麽快就出來了……”待看到白戚戚的臉色之後不由捂住了嘴,“聖女大人,您這是怎麽了?”

白戚戚踉踉蹌蹌的走到坐輦旁邊,扭頭對一旁的霧松說道,“代我去向皇帝陛下告罪,說我身體不適,這便先回去歇息了。”霧松擔憂的看了一眼白戚戚,和雪松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又返身回去了。

“聖女大人,您快說這是怎麽了呀……”好不容易回了宮,白戚戚似乎連下坐輦的力氣都沒有了,是被雪松攙扶著下來的。雪松急得滿頭大汗,連頭上的紗巾都歪掉了,“聖女,您說話呀……”

白戚戚握緊了雪松的手,“快,快聯絡山伯。”

當夜,皇帝聽說聖女身體不適,特地來聖女居住的三梵宮看望,一直待到了亥時末才離開,這一舉動頓時在宮中掀起了不小的風浪。第二天白戚戚再出門去逛園子的時候,意外的就遇到了很多後宮的嬪妃,表情各不相同。但無論白戚戚怎麽解釋,昨晚皇帝只是與她論經問道,都不管用。

特別是有一個叫楚儷妃的,穿的艷麗非常,頭發被紮成了不知道多少根小辮子,帶著銀欒樹的冠,穿著無領對襟灰皮鼠坎肩,鄙夷的看著她說,“哼,什麽聖女,外表裝的跟個仙女兒一樣,骨子裏還不是一樣下賤的勾引男人!”

這委實是叫白戚戚很接受不得,她以往在梵音教總壇,人人敬仰,幾時受過這樣的屈辱和指責,就算她學過治理後宮的方法,但那也都是文治,且都是拿捏不聽話的宮女的,幾時學過這樣正面跟人直接懟啊?楚儷妃一番話說完,直接就叫她楞在了當場。

“嘖嘖嘖,瞧瞧這我見猶憐的樣子,騙騙那些男人還行,可是騙不過我伊妮婭的!現在皇上又不在,你做這幅樣子給誰看?真是叫人看了倒胃口。”說完,楚儷妃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便拂袖離開了,直把白戚戚氣的直喘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膽!她,她居然這麽對聖女你,”霧松很是不忿,“居然敢這麽說聖潔的聖女,她一定會下炎魔地獄的!”

白戚戚拉住霧松,但已經晚了,楚儷妃聽見霧松的罵聲,直接轉過身給了霧松一個巴掌,輕蔑的說道,“聖女要是想進後宮,還是先管管你的婢女的嘴巴。聖女要是不會管,本宮倒可以代勞啊。”

面對著氣焰囂張的楚儷妃,白戚戚三人直接沒了章程,白戚戚想要理論一番,卻直接被楚儷妃給推倒在地。一旁的雪松護主心切,直接沖上去和楚儷妃廝打了起來,頓時小小的禦花園熱鬧極了,最後還鬧到了禦前去。

因著楚儷妃是北楚的部族公主,兩國才剛剛停戰,不好直接發落楚儷妃,也只是緊閉一個月,罰俸祿兩個月罷了。這才讓白戚戚真真切切的意識到了什麽叫做宮廷,以往她學的那些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

而且她也明白了,再也不能這樣下去。她臨行前教主囑托過,千萬不要沈迷大千世界而忘了初衷,若是聖女的名聲不好了,那梵音教在大梁就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要是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她原本高高在上的聖女名聲就全毀了,她就會從一個不食人間煙火冰清玉潔的聖女變成一個後宮只會爭寵奪權的婦人,若是那樣對那些男子就再也沒了吸引力,女子也都不會再崇拜她,那她便再也幫不到六皇子了。

這些事發生的太快,她今兒才剛給山伯送了信詢問六皇子婚配的問題,就出了楚儷妃的事情,待她再修書一封遞給山伯,山伯才叫教眾送了信叫她出宮商量對策。

山伯安排的地方是一處偏院,上面未曾寫牌匾,白戚戚不知道是何人的庭院,但好在看守的都是教眾,她也就放心了。

一進門,白戚戚就取了面紗,眼淚就爭先恐後的流了出來,“山伯,他們都說六皇子已有了婚配之人,您莫不是騙我?”

“戚戚啊,”山伯嘆了口氣,“這層山伯未曾告訴你是山伯的錯處,但是你不知道內情,才會這般傷心。山伯告訴你,六公子他之所以跟這勞什子永寧公主定親,只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這永寧公主癡纏六公子已久,且又是大梁一等的美人,六公子樹敵眾多,皇室更是恨他入骨,他為了迷惑敵人,才假意答應。戚戚啊,六公子他是比丘皇子,又是繼承人,他很清楚自己將來應該娶誰。他應該娶的是如他母後一樣清純端莊的聖女,而絕不是什麽聲名狼藉人盡可夫的公主。”

山伯原來就是比丘皇帝身邊的老人,雖是下人,但是是被比丘茂皇帝尊稱一聲‘亞父’的,不僅如此,當年更是救主有功。當年若不是山伯冒著生命危險引開追兵,六公子根本不會活下來。於是六皇子對這位山伯便格外的敬重。與教主聯絡上的,也是這位山伯。山伯為光覆比丘操碎了心,他的話,白戚戚是相信的。

“當……當真?”白戚戚眼睫上還掛著一滴淚珠,“六皇子他,當真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山伯都這樣與你說了,戚戚還不相信?若還是不信,你大可修書一封,問你教主父親去。六皇子他一直在等你,他要娶的人是你啊。待梵音教再大梁站穩了腳跟,六皇子他便能迎娶你,光覆比丘了!”

“可,可我來了這麽多天,為何六皇子從不曾來見過我?”

“戚戚你要明白,六皇子心裏苦啊,他少年便遭此大劫難,眼睜睜的看著父母族親皆慘死,自那之後六皇子就性情大變……再者,你才剛剛入京,六皇子他先前一直不曾與什麽人主動交好過,這次派人去迎接你,已經是被人盯上了,若是再接近你,怕是會被人查出來背後的關系啊。若是被人知道他的身份,那六皇子就麻煩了啊!六皇子他這也是在保護你啊!”

不得不說,山伯人雖老了,但這忽悠人的功夫卻是一點都不差。要是永寧在這兒,定要給他呱唧呱唧(鼓掌),說一聲佩服佩服。

不過三言兩語,便成功塑造出了一副愛她在心口難開,少年遭難性情大變、雖沈默寡言但心懷天下,胸有猛虎卻還能細嗅薔薇之人的高大形象來。白戚戚再也不流淚了,她紅著臉說道,“山伯,是我誤會你,誤會六皇子了。”

山伯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說道,“戚戚能明白最好啊。六皇子他處境很難,為了你們的將來,戚戚要多多體諒他啊。”

白戚戚擦了擦眼淚,堅毅的說道,“山伯,這些我都知道的。我等了這十八年,就是為了能夠嫁給六皇子,助他匡覆大業。教主從小就教導我,一國國母應當胸懷寬廣,肚能容人。就算六皇子與那個永寧公主有什麽,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六皇子的心在我這兒,戚戚便知足。”

山伯看著一臉堅毅的白戚戚,不由點了點頭。這才是當配他們侯爺的女子,身份高貴,相貌一流,最重要的是知書達理端莊賢淑。不像那個什麽永寧公主,有一次竟然因為自家侯爺不小心扶了一下一個快要跌倒的女子,便被那公主撒潑在臉上撓了好幾道。這哪裏是什麽公主,活脫脫一個潑婦。這樣的女子,又如何與當年端莊的白樊皇後相比較?

“只是方才,山伯說什麽人盡可夫……那永寧公主不是大梁最尊貴的公主麽?卻又怎會……”

山伯於是又將永寧之前先後克死兩任丈夫,後來回京之後又收了十個面首夜夜春宵的事情‘細細’講與了白戚戚聽。白戚戚聽完之後不由羞紅了臉,但卻又止不住臉上的笑意。若說先前她還有什麽疑慮,現在已經是完全打消了。比丘既然講究忠貞,那斷斷不會有女子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得。若是真有人這般人盡可夫,縱使官府不治罪,宗族也不能容她。這種女人定要在頭上頂了雞頭身上潑了雞血游街,被萬千百姓唾罵的。

這樣的公主,六皇子才不會喜歡。既然這個公主癡纏六皇子,那六皇子少不了得應付一番,日日面對著這樣令人作嘔的女人,六皇子該多麽痛苦啊。若是有機會,她定要好好的撫慰撫慰六皇子。

見白戚戚面色好轉,山伯笑呵呵的給白戚戚倒了一杯茶說道,“戚戚現在知道了吧?呵呵呵……”

白戚戚害羞的低下了頭,“嗯,不氣了。”

“你那天遇到的那個事情我想過了,如今果然,還是讓你搬出宮住的好,畢竟戚戚你這般好模樣,若是大梁皇帝動了心,怕是不好收場。”

“可是……我若是出了宮,住在哪兒呢?”

“這不用你操心,六皇子會幫你安排的。”

白戚戚很是開心,來之前所有的疑慮憂愁和擔憂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戚戚不敢要求六皇子做什麽,只是勞煩山伯轉告一聲,宮中嬪妃……戚戚實在是招架不來。還是望六皇子快些將戚戚帶出去罷。”自那天楚儷妃找她麻煩之後,宮中的嬪妃便好似排著隊似的挨個來找她麻煩,最輕的也不免要當面噎她兩句,她從小被教導言行一定要端莊,被噎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委實是叫人氣憤交加。

“這個戚戚放心!你是六皇子的皇後!他又怎會不管你!你且回去等著,將來有一日,這些欺侮過你的女人六皇子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白戚戚又羞澀的點了點頭,但是骨子裏的善良因子又作祟,她說道,“倒也不必太過分到殺了她們……教訓一頓就行了……”

山伯不禁笑著點了點頭,“戚戚真是心地善良啊……”

晚間,山伯呈上一盤宵夜,躬身說道,“六公子,還望保重自身,早日休息啊。”

陸晅一直低頭在寫寫畫畫,近段委實不怎麽太平。東南山坳裏的那一夥兒流匪還不知道身份,似是人數眾多,但因為地形險要,當地的官府還未曾派人前去查看,此是以大隱患;二來就是西南那位叛軍首領蕭聆,似是從去年的災荒底下熬過來了,現在又開始騷擾周邊的城鎮,加之又擴大了軍隊人數,現下越來越不好對付,怕是早晚要出兵剿滅。

陸晅寫完最後一筆,擡頭微微笑了笑,說道,“多謝山伯。夜晚寒涼,山伯也早些去睡吧。”

“是。”

見山伯還不走,陸晅擡起頭,“山伯還有事?”

“是這樣的,六公子……”山伯將白日之事添油加醋的與陸晅說了一遍,只說宮中嬪妃如何迫害白戚戚,白戚戚如何善良隱忍一言不發,若再不接出宮去,怕是要被宮中惡婦生生逼死雲雲。

陸晅聽了之後皺著眉,“哦?有這等事?”

山伯也很是痛心的說道,“千真萬確。”

陸晅沈吟了一會兒說道,“聖女在總壇的時候,教主就不曾教導過她治理後宮之法麽?如此竟還會被幾個嬪妃欺侮?”他記得母後白樊在教中的時候都會學習管理六宮之法,父皇與母後感情甚篤,但是也架不住有宮女上趕著自薦枕席,母後少不了要一一打壓。母後外表雖看著溫順賢良,但是氣勢卻是很強的。

“畢竟聖女還年幼……”

年幼?他的永寧比聖女還小一歲呢,自小在宮裏摸爬滾打就是好手,這世上還沒有哪個宮妃能欺負到她,在這說什麽年幼?

其實委實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了,永寧這幅混世魔王的性子,宮裏頭人人懼怕,更有宮妃直接說,就永寧這破落性子,饒是長得再貌美身份再尊貴,嫁過去也會家宅不安雞犬不寧,可不是,她連妾都不讓夫君納,可不是雞犬不寧?但偏偏永寧這性子到了陸晅眼中,就是‘可愛’、‘調皮’、‘能幹’的標簽了。

陸晅是對著梵音教有著別樣的感情,畢竟那與他母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的身體裏就流淌著梵音教的血液。他也確實在剛見面的時候對白戚戚有一瞬間的親切感,但那也都是基於她的身份而言,卻不是對白戚戚這個人而言。而陸晅這個人又是個生性涼薄的,難得對誰上心,縱使山伯說的這般可憐無助,他也是沒多大感覺的。

“山伯以後,還是多多提點一下的好。畢竟大梁不比比丘,大梁人心覆雜,關系錯綜盤繞,若是聖女連人際關系都處理不好,怕是覆興梵音教的前路就會坎坷許多。”

“是,老奴省得。那六公子看,這事要怎麽處理?”

陸晅又重新埋頭看奏折,“山伯既然說想要接出來,那便接出來吧。省得皇上又惦記,萬一哪天夜裏就召幸了……其實這樣也好,到時候直接將她扶成皇後便是。若是貴為皇後了,辦起事情來也方便。”

聽著陸晅這般不鹹不淡的語氣,山伯大震,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張了張,終是惱怒的說了出來,“六皇子,聖女是你命定的皇後啊!怎可輕易叫大梁的皇帝汙了去?!”

陸晅對山伯還是很敬重的,畢竟當年父皇甚至也叫山伯一聲‘亞父’的。他少見山伯這般惱怒,便訕笑著問道,“山伯為何發這麽大火氣?”

“阿臨啊,”山伯連尊稱都不叫了,只叫了他的乳名,他看著面前坐在案幾之後的運籌帷幄的男子,仿佛還像過去看著那紮著總角跟在皇姐後面跑的小童一般,“你現在是比丘唯一的繼承人了,你想要光覆比丘,按照比丘國策,你就得先迎娶聖女大人啊!你等了這麽多年,又是潛伏伎樂館又是上戰場殺敵,這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比丘兩大仇人已經被你解決了一個,大梁如今也是你囊中之物,只要迎娶了聖女,你便可即刻繼位了啊!阿臨,你又怎可說出將發妻拱手讓人的話來呢!”

陸晅臉上的笑意全無,他面無表情的說,“山伯,難不成你還一直想要我娶白戚戚?山伯,我早就與你說過,我的妻子也可能有一位,這輩子也只會有一位,那就是永寧。我不會負她的。”

山伯大怒,陸晅確實很早之前就與他說過,但他也只以為陸晅只是一時被那公主的美色迷惑,待玩膩了厭煩了,他又為陸晅尋回了聖女這等如花美眷,陸晅便會回心轉意。但現如今陸晅放著好好的聖女不要,卻偏偏要娶那個聲名狼藉的公主。陸晅是他看著長大的,比丘男人的特質——忠貞,這一點在他身上很是顯現,山伯幾乎都可以肯定,若是陸晅他娶了永寧公主,這輩子都不會再另娶旁人了。

但是陸晅又是個很固執的人,他若是與陸晅硬碰硬,搞不好陸晅就會一氣之下再也不管白戚戚了,山伯只能循序漸進,慢慢的跟陸晅覲言才是。

山伯壓了壓火氣,沈聲道,“六公子,這永寧公主……您當真就如此喜歡?要知道……她品行不端行為不檢,性子又跳脫急躁,實在不適合當一國之母。”

陸晅沈吟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說,只說了一句,“山伯,我自有分寸。聖女的事情您去辦吧,聖女雖是梵音教聖女,但是沒有品階,只能當做別國使者來對待,你明日拿著我的令牌去驛館交代一下,就讓聖女住在那兒吧。若是想要親民普典,也方便些。”

看出來陸晅不想再多說的樣子,山伯便也沒再爭辯了,只沖陸晅又行了個禮,道聲是就回去了。

其實陸晅的想法很簡單,他是想娶了永寧之後好好的和她在一起,覆國的事情……他已經越來越不想了。但他還未曾告訴過任何人這個想法,支撐著他茍延殘喘活了十年有餘的信念,居然在遇見永寧之後就土崩瓦解了。他以前追求權力,一門心思撲在政事上,只想著該如何更強大,但是這些權力,頭銜,到現在都變成了一種枷鎖。權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他經常要處理許多公務,不能時常陪在永寧身邊,但如今兩人還未完婚,他住在公主府上處理起政事來又有諸多不便,便只能分居兩地。每每到了夜深人靜,他總不免要思念起永寧。

他也曾經想過,永寧不願住到他侯府上,那只要晚上睡覺的時候來就好了,只要能讓他在夜半時分處理公務的時候看見她恬靜的睡顏,他便滿足。可是後來想了想又不太妥當。山伯不喜永寧他一直是知道的,永寧不願來也是情有可原。她從小就是天之驕子眾星捧月,連龍椅都是躺慣了的人,又怎會忍得了別人的白眼。他敬重山伯,又不願叫永寧受委屈,只好委屈自己。

他現在越來越頻繁的會冒出來,想要帶著永寧歸隱山林的想法。但是那又是萬萬不能夠的。因為他前半生做的事,若是他卸下了這厚厚的枷鎖,他便再也不能保護永寧。他很清楚的知道,倘若有一天他真的解甲歸田不問世事,那想要宰了他的人絕對會前仆後繼的撲上來。若是他置身紅塵,便不能擁抱永寧,但若是他置身於紅塵外,便不能保護永寧。所以他現在未嘗不是在得過且過。在沒有更好的法子以前,就先這樣吧。

他不能丟了現在的權勢,但是他也並不想更進一步推翻大梁光覆比丘。就先這樣吧。

但他知道,山伯一直是想要他推翻大梁的,比起他,甚至山伯對於大梁的仇恨更多,當年他引開了追兵之後,在大梁軍手下滾了幾遭熱油,這才勉強保住了一條命,山伯又是親眼目睹了大梁和夷族軍攻入皇城的樣子,他對於大梁和夷族的恨,一點也不比陸晅少。

所以即使是現在,他暫時也沒有想過要告訴山伯。

其實陸晅一直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很清晰的知道自己要什麽,不然也不會那麽小就背井離鄉前去江湖中尋找天機子拜師。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無心政事,只想與友人拭血論茶,快意江湖。但老天卻與他開了個莫大的玩笑。在國破之後,他就一門心思想要覆仇。但是到現在了,他卻不知道有什麽目標了。要說目標和願景也是有的,那就是先跟永寧成親,然後生兩個白白胖胖的孩子,永寧抱一個他抱一個,鎮日裏老婆孩子熱炕頭,閑的時候就帶著永寧出去到處走走,然後一直這樣到老。

實則在之前,他是頂頂看不上這樣的人生的,但是現在,他只想簡簡單單的生活。永寧就在他身邊,觸手可及,不會被任何人搶走。可惜,老天總不會讓人太如意的。

陸晅重新埋頭看著手裏的關於西南叛軍的報表,嘆了口氣。用永寧送給他的那種點翠狐豪沾了沾墨,提筆在上面寫起來。

夜深了,但侯府書房的燈火卻徹夜未熄,直到天亮。

這廂文武百官上朝,卻有一輛馬車悄悄的出了皇宮。一輛甚是不起眼的馬車,裏面卻坐著大梁最尊貴的女人,劉皇後劉靜蕓。

她裏三層外三層的包著,頭上戴著兜帽,臉上戴著面紗,緊張而不安的坐在馬車中,前去自家在城邊的別院。那裏,將會是她改變命運的地方。來之前她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打算,等會兒到底該用什麽表情什麽聲音。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向一個窯姐兒請教拴住男人的方法。劉皇後看向窗外,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她是皇後又如何?整日裏生不如死,怕是還不如窯姐兒自在吧!

馬車很快就停了下來,有人掀開簾子,一個小廝過來趴在地上,劉皇後扶著婢女的手,踩著那小廝的背下了馬車,就看見了她的母親張氏在門口候著。

她快走幾步走到張氏身邊,剛叫了聲‘母親’就被張氏使了個眼色給堵了回來。張氏笑容滿面,親親熱熱的拉著劉皇後的手說道,“哎呀他大姑,你可算是來了。這一路上很是辛苦吧?可不是呢,從洛陽一路到京城可是不近呢!來來來,快隨我進來吧!”

劉皇後知道這是張氏為了掩人耳目故意喊的,便也順勢點了點頭,跟著張氏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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