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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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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已墨心下不忍,欲要伸手將女子救下來,但手堪堪擡起,卻又放了下來。

救不得,這已然是數千年前的情形了,如同方才被侵犯的年輕人一般,如何能救得?

季琢伸手覆住沈已墨的雙目,低語道:“莫要看了。”

季琢的手溫暖而厚實,那溫度自相貼的肌膚傳至沈已墨的四肢百骸,將他從近在眼前的女將軍與她的夫君的慘狀中拉了出來,他任由季琢覆著雙目,輕輕柔柔地喚了一聲:“季琢······”

他這聲“季琢”堪堪落地,眼前的女子與牢房迅速退去,煙霧又起,待煙霧散去後,倆人已然立在了雲沅城城門前。

沈已墨因被季琢覆著雙目,半點瞧不見,卻也不發問,他略略退了一步,後背抵著季琢的心口。

季琢仰首望去,入眼的乃是三只人頭,全數死不瞑目,分別是女將軍,她的夫君雲沅城城主以及他們的孩子。

突地,一陣狂風吹來,那三只人頭便在空中劇烈地搖晃著,時不時地擊打在城墻上。

城門下百姓湧動,有些哭嚎不已,有些咒罵敵軍,有些一臉木然,有些卻好似在看戲。

其中一哭嚎的婦人被一官兵從人群中提了出來,官兵當著眾人的面,一腳踩在了她臉上,直踩得她鼻梁斷裂,淌出血來。

官兵收回右腳,又揚聲道:“今天這樣喜慶的日子,你們誰還敢再哭上一聲?”

登時,全場噤聲,眾人連呼吸都小心翼翼,怕惹了這煞星的眼。

那婦人卻絲毫不懼,她從地上爬起來,朝著官兵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子,罵道:“沒人性的東西!”

婦人的唾沫子裏含著不少血絲,官兵伸手一抹,本就生得兇惡的一張臉,乍看之下直逼吃人的惡鬼,他怒得擡腳將婦人掀翻在地,又一用力,輕易地將婦人踢得吐出一口血來。

沈已墨聽得動靜,吸了一口氣,擡手抓了季琢覆在他面上的右手手腕,又將那手腕扣在掌中。

他將眼前的情狀看了仔細,方低喃道:“那死去的三百六十九人想來便是敵軍的後人了。”

突地,一把陌生的聲音竄入沈已墨耳中:“不全是。”

他一回首,乍見一身穿盔甲的女子大步而來,女子生得與牢中那女子一般模樣,眉目平庸至極,但一身逼人的英氣卻將她染得光彩奪目,正是那女將軍。

女將軍走到沈已墨與季琢面前,掃過倆人相扣的十指,道:“敵軍雖然強悍,我軍卻也不弱,雖無我在場指揮,亦無黑蛇相助,但守城的士兵乃是我一個個挑選並且訓練的,哪會在半日的功夫便讓人破了城······”

女將軍停頓了下,指著其中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續道:“便是他與敵軍裏應外合,開了城門。”

女將軍語氣平緩,面色平靜,但她的每一塊皮肉都崩得死緊,手背、脖頸的青筋更是根根暴起,仿若下一刻便要拔劍殺人。

沈已墨與季琢順著女將軍所指望去,一看那書生的相貌,皆是吃了一驚——那書生長得同姚越一個模樣!

他們倆人被困在此處,不知在何處的姚盈、姚越以及楚鈴定然是兇多吉少了。

沈已墨望住女將軍,沈聲道:“你已殺了三百六十九人······”

“三百六十九人?”女將軍含笑打斷道,“竹妖,你倒是數得仔細,不過三百六十九人哪裏夠。”

沈已墨嘆息道:“作孽的是他們的先祖,勿要株連了罷。”

“為何不株連?誰教他們投錯了胎。”女將軍勾唇笑道,“我忍了他們一千三百十二年又十日,已是大度了,合該早些將他們殺了與我夫、我兒陪葬才是。”

季琢瞥了眼女將軍,又將目中所及之處掃視了一遍,淡然地道:“你生前拼了性命守護這雲沅城,你死後得百姓供奉,受了一千餘年的香火,幾近成仙,而今你血染雲沅城,殺孽深重,無以為繼,不日便將失去神志,墮入魔道。”

那廂,一入夜,姚盈與姚越便將屍身拖了出去,本想丟去深山,但又恐被人覺察了去,便丟在一處小巷。

這小巷已荒廢許久,平日無人經過,偏生今日,姚盈、姚越倆人堪堪放下屍身便有一過路人叫道:“殺人了!殺人了!”

姚盈疾步走到那過路人面前,壓低聲音道:“我們倆人並未殺人,這人是前兩日受了蛇毒,不知怎地跑到了我家裏頭,我照顧了他兩日他卻並未好轉,反是一命嗚呼了。”

姚盈說著抹了下眼角,帶著哭腔道:“我們也是沒辦法,將他留在家中,怕惹了殺人的嫌疑,只得將他的屍身丟在這小巷之中了。”

過路人信了幾分,細細地打量了姚盈、姚越一番,轉身欲走,只他還未走兩步,便覺著後心一冷,當即撲倒在地,斷了氣。

姚盈擡首一瞧,那殺人之人竟是姚越,姚越垂著手,有鮮紅的血珠子自他指尖不住地往下淌去,“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在一片寂靜中分外紮耳。

這聲響聽得姚盈渾身戰栗,面色煞白,但殺人的姚越面上卻盡是笑意,他望著姚盈,不解地道:“阿姐,你怎地這副模樣?我不過是殺了一個人罷了。”

姚越說殺了一個人的神情、語氣與殺了一只雞,宰了一頭羊並無差別。

姚盈怕留在此地再生變故,也不發作,只冷聲道:“回去罷。”

待回得姚家酒坊,姚盈擡手,一巴掌打在姚越面上,厲聲道:“阿越,你殺那惡人是為了保護我們三人,但你為何要殺那過路人,他分明已經信了我的說辭。”

姚越被姚盈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溢出一點血來,聽得姚盈這話,他驚懼交加地問道:“我殺人了?我為何會殺人?”

姚盈聞聲,吃了一驚,盯住姚越,道:“你不記得你方才殺了一人?”

姚越拼命搖首道:“我怎地會殺人?我從未殺過人!”

眼前的姚越竟連殺了那惡人一事都忘了個幹凈,姚盈指了指姚越嗜了血的右手道:“你且看看你這右手。”

姚越低首一瞧,自己這右手竟滿是鮮血,血已幹了大半,覆在皮膚上,他嚇得跌坐在地,蜷縮成一團,不斷地囈語道:“我從未殺過人,從未殺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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