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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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他要提著自己不放?紙人心中盡是疑惑,方要開口讓青衣公子放她下來,那青衣公子卻淡淡地道:“紙人能言能動本就違背常理,許公子,不如就由我將她燒了罷。”

紙人聞言,不住地掙紮起來,四肢並用,可惜連季琢身上的半點緞子都碰不到。

紙人急得面色漲紅,她面上本就上了艷紅的脂粉,這一漲紅,愈發可怖起來。她掙紮得狠了,連五官都脫了型,扭曲在一處,現下她的眼角幾乎破開至耳尖,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裏搖搖欲墜,上了大紅色口脂的嘴巴大張著,裏頭尖利無比的牙齒暴露無遺,口腔裏那根舌頭亦鬼鬼祟祟地探了出來,她如今的模樣莫說是像活人了,連紙人都不似,倒像是從地獄爬上來欲要食人血肉的惡鬼!

季琢將紙人又是一提,與自己平視,他盯著紙人銅鈴般的雙目,一字一字地道:“你死了近百年,早該去地府轉世投胎,你卻冥頑不靈地附在這紙人上頭流連人間。人間有甚麽好的?不如我送你一程罷,待我將你燒了,你便能魂歸地府······”

季琢掃了眼許初然,接著道:“不過待會兒燒起來,你可能要吃些苦頭······”

被季琢一提,衣衫便卡住了紙人的脖頸,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喉間吐出話來:“放······放開······我······”

季琢右手收緊,蹙眉道:“你乃是一只穢物,我今日放開你,若是你以後為患凡間該當如何?”

說罷,他又朝許初然道:“不如許公子與我一道去罷?”

“一道去?”許初然怔怔地反問道,“一道去作甚麽?”

季琢答道:“自然是一道去將這紙人燒了。”

話音堪堪落地,季琢便轉身往外走去。

紙人在季琢手中掙脫不得,喉嚨疼得仿若被利刃割斷了一般,她使出最後的氣力,回首沖著許初然,求救道:“哥······哥······哥哥·······救我······我是阿嬈······阿嬈呀······”

許初然垂首不語,“阿嬈”這個名字打在他耳畔,如同驚雷一般,打得他雙耳生疼,且久久不散,他陡地覺得頭疼欲裂,死死地抱住頭顱,勉力擡首看去,哪裏還有季琢與紙人。

他猛地站起身來,一時未站穩,腳下一滑,跌倒在地。

這一下疼得很,他渾身上下的骨肉仿若被行刑人一根根、一塊塊地拆分了一遍似的,但這劇痛卻全然不及發疼的頭顱,頭顱裏頭的腦漿像是有意識一般,正在無休止地撞擊著腦殼,逼得他即使咬緊了嘴唇仍止不住呻/吟。

他出身富貴,平日喜潔,上身的衣物容不得半點臟汙,縱然不慎沾上了飯粒,都要換下,而眼下他卻只能在這算不得幹凈的地面上蜷縮著,苦苦忍受著煎熬,無半點起身的氣力。

與此同時,他腦中有一些細碎的片段竄了進來:

他將一個奶娃娃抱在懷中,親熱地貼著奶香氣濃郁的面頰,一聲聲地道:“哥哥,我是哥哥。”

他在一家首飾鋪子裏執著一支簪子,對垂髫之齡的小女孩兒道:“哥哥送你一支簪子好不好?”

他揣著一大吊銅錢與一豆蔻少女進了客棧,點了一壺金壇雀舌以及一碟子龍井茶酥,少女甜甜地喚他:“哥哥,哥哥。”

他彌留之際,拉著一紙人的手道:“阿嬈,下一世,我定會好好寵你。”

這些片段轉瞬即逝,他直覺得心裏頭空落落的,片刻後,頭疼褪去,隨之有熱液鉆進了他抱著頭顱的雙手,十根手指,八條手縫盡數被熱液覆得嚴嚴實實。

忽然,一把柔軟的聲音道:“許公子,你怎地哭了?”

許初然下意識地拂了下自己的眼角,上頭果然濕潤了。

為甚麽要哭?

我為甚麽要哭?

——是因為將她忘記了,但她是誰?

——是阿嬈?

——是阿嬈!

許初然一把拉住沈已墨長及地面的衣袂,急聲道:“沈公子,勞煩你將季公子追回來!”

沈已墨嘴角噙著一點笑意,居高臨下地道:“追季公子回來作甚麽?待他將那紙人燒了幹凈,他自會回來。”

“燒不得!燒······”許初然激動得岔了氣,好容易才緩過來,“燒不得,燒不得,她是我妹妹!”

“妹妹?”沈已墨嗤笑道,“許公子,你莫不是摔壞了頭罷?那紙人分明是只要吃人的鬼,如何會是你妹妹?”

方才閃過的片段,許初然已忘了大半,被沈已墨這一問,他茫茫然地低喃道:“那紙人為何會是我妹妹?”

沈已墨低下身,一手輕撫著許初然的面頰,甜膩地笑道:“你不過是被那詭異可怖的紙人驚嚇到了,思緒混亂,才會覺得那紙人是你妹妹。你勿要擔心,待季公子將那紙人燒了,那紙人便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你也不必再擔驚受怕了。”

這一番話如暴風驟雨打得許初然神智清明,他一把拉住沈已墨覆在他面頰上的手,哀求道:“燒不得,沈公子,你快些去救阿嬈。”

許初然面上盡是淚痕,雙目亦盈滿了淚水,瞧起來頗為可憐,沈已墨卻用力地抽出手來,冷聲道:“早已來不及了,那紙人現下怕只是一捧灰燼罷了。”

“灰燼?”許初然勉力站起身來,腦中盡是那紙人在烈火中掙紮的模樣。

須臾之後,他定了定神,朝沈已墨求道:“你可知季公子去了何處,即使她已經是一捧灰燼,我也得······”

未待他說罷,他的腰身被沈已墨一把扣住了,而後整個人在沈已墨的控制下騰空而行。

幾個彈指的功夫,許初然便落在了一處亂葬崗,這亂葬崗上盡是些骸骨,且這些骸骨無一完整,俱是些零碎之物,上頭少不得有被啃食過的痕跡,其中一些甚至還遺留著零星腐肉。

他顧不上害怕,一面奔跑,一面揚聲地喊著“阿嬈,阿嬈,阿嬈你在哪裏?”

沈已墨跟上許初然,指了指不遠處一株半禿的楊樹,道:“喏,在那兒。”

許初然順著沈已墨所指瞧去,那株半禿的楊樹下的的確確立著一青衣公子。

他拼命地奔了過去,腳下不知踩碎了多少骸骨,可惜,哪裏還有紙人,那楊樹下只青衣公子與其腳下的一攤紙灰而已。

驟然間,不知怎地竟起了風,那風卷著些許紙灰拂過許初然的面頰,而後便止了,風一止,那紙灰無外力作弄,只得無力地墜落下來,恰恰落在許初然做工精致的鞋面上。

許初然喘著粗氣,盯著那一點紙灰,闔上雙目,渾身的氣力好似被抽幹了,腿一軟,跪坐在地。

他跪坐著,伸手欲要將那一捧紙灰抱在懷中,那紙灰卻如頑劣的孩童不停地從他懷中竄出來,他伸手去拾,愈拾那紙灰竟落得愈多,折騰了一盞茶的功夫,他懷中空空如也,只衣衫上沾染了些許紙灰,他雙手抱胸,怕這些紙灰也落了去。

偏生是這時,他突地咳嗽了起來,這咳嗽逼得他背脊彎曲,胸腔裏的心臟更是仿若在被一只利爪肆意揉捏著似的,許下一刻就要爆裂。

他的雙手不由地捂住了口鼻,費勁地想要將咳嗽壓下,卻無濟於事。

待這陣咳嗽過去,他衣衫上的紙灰已然盡數掉落。

他見狀,口中生了苦意,無奈地道:“卻原來我甚麽都留不住,阿嬈······阿嬈,是我對你不起。”

驀地,一把嬌柔稚嫩的聲音乍然響起:“哥哥,你哭甚麽呀?”

他擡眼望去,十步開外居然立著一只紙人,那紙人額上貼著梅花妝,發間戴著珠釵,面頰艷紅,唇瓣呈大紅色,穿著一身喜氣的粉色衫子,腳踩一雙繡花鞋。

隨後,那紙人撲到許初然懷中,以衣袖擦著他的眼角,甜甜地道:“哥哥,你莫要哭。”

懷中的紙人無血無肉,一點溫度也無,許初然絲毫不懼,只低聲道:“阿嬈,你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紙人爛漫地笑道:“我也不知。”

作者有話要說:

許初然現在只能記起一點片段,而且這些片段也不是很清楚,時間再長一些,還會再記起一些,不過因為他投胎前喝了孟婆湯,要全部記起來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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