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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番外七·周錦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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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錦書三歲時,周母買了些筆墨來與他玩耍,囑咐他:“莫要入口,莫要亂跑。”便去庖廚做飯去了。

待她做完一頓飯,去房中抱周錦書時,卻見幼小的周錦書抓著狼毫,樂呵呵地笑著,白嫩的面上沾滿了墨汁。

她方要輕斥兩句,一看,鋪在孩子身下的宣紙上竟赫然多了一枝山茶花,縱然粗糙了些,但也初具雛形。

她吃了一驚,揉了揉兒子毛茸茸的腦袋瓜子,柔聲問道:“書兒,這是你畫得麽?”

小小的周錦書舔了舔左手的手指,右手執著狼毫在宣紙上畫了幾筆,這山茶花便多了一片葉子。

周母欣喜不已,卻原來自己的兒子竟具有作畫的天賦。

周母原是黎州下等青樓的花娘,懷了周錦書後,便向嬤嬤贖了身,她雖存了不少皮肉錢,但贖身之後,已餘不多,買了這處小院後,手頭更是吃緊。

是以,她並無閑財送周錦書去先生處學畫,但筆墨宣紙卻是從來不敢缺。

一年後,她終是攢足了銀兩,將周錦書送到了書院念書,這書院不教作畫,她想著再多攢些銀兩,便可再另尋個先生教周錦書作畫。

未料,周錦書入學不過十日,那老先生便將她喚道一旁,不住地誇讚道:“此子早慧,我教了他堪堪十日的詩經,他便能成詩,他的詩算不得精巧,但靈氣十足,況且他眼下不過四歲,許再過十年,我便能教出個狀元郎來。”

周母聞言,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向著先生連連道謝。

又是六年,周錦書十歲,甫參加院試,便中了秀才。

三年後,十三歲的周錦書鄉試奪魁。

周家一時風頭無二,十三歲的周錦書還未長成,身量不高,但只要他一出門,人人都要客氣地喚他一聲“解元公。”

周錦書被一眾人吹捧著,暗暗道:我定要在明年春天的會試中考中會元。

他日日手不釋卷,挑燈夜讀,縱使冬日裏一雙手生滿了凍瘡亦未放下過書本。

一日,周母帶著周錦書上山拜佛,以求應試順利。

在文曲星前,突地有人拉了周母的手道:“涴春姑娘,許久不見了,你怎地憔悴了許多?”

周錦書見母親遭人輕薄,一掌拍開那中年人的手,仰首道:“你要作甚麽!”

那中年人滿面的橫肉,綠豆大的眼睛盯著周錦書,不懷好意地笑道:“涴春姑娘,卻原來你是偷偷生孩子去了,怪不得我想嘗嘗你的滋味都尋你不到。”

周母不予理會,拉了周錦書的手,低聲道:“他是認錯人了,我們快些走罷,莫要被他纏上了。”

那中年人譏笑道:“不過是個賤人,只要給你錢便能上的貨色,你岔開腿的模樣我還記得,我哪裏會認錯人。”

這日,來參拜文曲星的香客眾多,三人這番鬧騰,已引得了眾人駐足。

其中一人對中年人道:“你可勿要胡說,她可是解元公的母親。”

“解元公?”中年人指了指周錦書道,“這黃口小兒還是解元公?”

旁的人補充道:“周公子是今年高中的解元。”

中年人盯緊了周母,伸手摸了把她的面頰,猥瑣地笑道:“你下身被人操得松了,沒想到生出來的兒子倒是不錯。”

周錦書恨恨地道:“你勿要侮辱我娘親!”

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道:“涴春姑娘,你胸口和大腿根應當各有一顆黑痣,你不如將衣裳脫了,讓你兒子看上一看,便知我說得半點不假。”

周母難堪得無地自容,她死命地將要湧上來的淚意壓下,一把拉起周錦書手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甚麽涴春姑娘。”

說罷,她便拉著周錦書穿過人群,下了山去。

自此,不再有人喚周錦書“解元公”,皆在暗地裏喚他“娼妓之子”。

周錦書照常去書院,被人指點了月餘,終是到了鄉試的日子。

鄉試放榜之日,他忐忑地去看了榜,他不但未中會元,連貢生都未考中。

而站在他不遠處的岳明卻中了貢生。

他心中妒火陡生,瞪著仰首看榜的岳明,見岳明笑得合不攏嘴,幾乎想提刀將岳明殺了。

再之後,不管周錦書如何用功,他都未考中貢生,更莫說是會元了。

時光荏苒,周錦書年過二十,從人人誇讚的解元公,淪落成了從不出家門的陰郁青年。

他如今甚少與周母說話,周母也覺得是自己的緣故,才致使兒子不第,便終日小心伺候著。

周母本接些繡活糊口,奈何活計愈來愈少,便只能去落雲樓做些粗活。

她不敢告訴周錦書自己在青樓做工,只道自己在一富戶處幫傭。

又是兩年,這個秘密終是被周錦書發現了,周錦書鬧了一通脾氣,令周母不得再去。

但周母遍尋不到旁的活計,只得瞞騙於周錦書。

周錦書心裏知曉周母欺瞞於他,也知周母的難處,時隔多年,終於踏出了家門,擺了個字畫攤補貼家用。

他荒廢多年,畫的畫遠比不得畫師,他下了決心日日苦練,才好了一些。

周錦書較之十三歲時,模樣不曾大變,只抽長了許多,骨架子也大了,他每日出攤皆是忐忑不安,怕被人識得了去,慶幸的是世人健忘,大抵都已忘了他這個曾年少得意的解元公。

既然無人識得他,他便裝出開朗模樣,樂呵呵地與旁的攤子的攤主攀談,對著看書畫的客人更是笑臉相待。

一日,風和日麗,有人走到他的書畫攤子前,細細地將他的書畫翻了一遍,又壓低聲音道:“這位先生,你可會畫春宮圖?”

周錦書還道來人是戲弄於他,臉一下子沈了下去。

那人卻恍若未覺地又道:“你畫十張春宮圖,若是畫得我滿意了,我便付你五兩銀子。”

在這個世道,五兩銀子足夠周家母子吃喝一年,甚至還能買幾件新衣。

周錦書猶豫地道:“可否予我一些時日考慮考慮?”

雖是這樣說,但次日,對方再次來尋他時,他到底還是應下了。

周錦書從未與女子有過肌膚之親,哪裏會畫甚麽春宮圖,他左思右想,便去了一下等青樓,想要見識一番,他與嬤嬤殺了半日的價,末了,不得不予了嬤嬤一吊子銅錢,嬤嬤才放他去偷窺一花娘與恩客歡愛。

他縮在一角,遠遠地盯著著床榻之上糾纏不休的倆人,細細將所有姿勢都記下了。

回到住處後,已過了子時,他甚是困倦,勉力提筆描了輪廓出來,方趴在桌案上睡去。

桌案硬得很,加之是坐姿,哪裏能睡得安穩,還未天亮,周錦書便又醒了過來。

他一醒,便提筆作畫,他從未畫過春宮圖,好容易畫完一副,卻連自己也看不過去,只得撕了。

時至正午,他方畫完一副尚算滿意的。

周母來喚周錦書用膳,一進書房,見周錦書在作畫,心中有些歡喜,但走進了,卻發現他畫的不是甚麽梅蘭竹菊,亦不是甚麽美人圖,更不是甚麽人間百態,而是淫靡的春宮圖!

周母怒道:“書兒,你畫這春宮圖作甚麽!”

周母覺著是自己誤了周錦書,這十幾年在周錦書面前俱是柔聲細語,哪裏這般大聲說過話,現下是實在氣急了,才破口而出。

周錦書全神貫註地在潤色,並未註意到周母進來了,聞言,擡眼看了周母一眼,冷聲道:“左右我已無仕途可言,畫春宮圖算得上甚麽,總不能餓死了去罷。”

“你······”周母對周錦書寄望甚深,盼著他能念書上進,未料他竟直言自己已無仕途可言。

周母又氣又急,想再勸周錦書兩句,但迫於生計,又見周錦書堅持,只得無奈地換了話茬:“書兒,你可是餓了?出去用膳罷。”

周錦書白日要擺字畫攤子,約莫費了半月的功夫,幾近不休不眠,方將十副春宮圖畫完。

交畫時,那客人十分之滿意,爽快地將五兩銀子塞到了周錦書手中。

周錦書得了銀子,先去衣衫鋪子,為周母選了匹緞子,做了件衣衫,又為自己買了一方新硯臺。

他揣著剩下的銀兩推開了自家院子的矮門,眼下已入了秋,院中的活物皆是一片蕭瑟,枝丫光禿,黃葉落地。

作者有話要說:

小周的人生太坎坷了,一章寫不完,下一章繼續

科舉分為:院試,鄉試,會試,殿試

院試考中後稱作秀才,鄉試考中後稱作舉人,第一名稱作解元,會試考中後稱作貢士,第一名稱作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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