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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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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說話間,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已墨拉著季琢棲身在橫梁之上。

來人是崔雲思、仵作與兩個衙役,衙役以擔架擡著一具屍身,屍身乍看之下,無一處傷口,面容安祥,瞧起來乃是一個年輕的讀書人,穿著雖不見得多講究,但也幹凈體面。

倆衙役將屍身放置在了雲翎姑娘的屍身旁,又把劉阿伯的屍身也搬了過來,並排放著。

崔雲思立在一旁對仵作道:“你解剖罷,我倒要看看這屍身可有缺失。”

連續出了三起殺人案,他這幾日忙得幾乎無歇息的功夫,因而眼下皆是青黑,連聲音都疲倦不已。

仵作頷首,脫去屍身的衣衫,取了小刀來,仔細地剖開了肚皮,這屍身還新鮮著,內裏的臟器被嫣紅的紅圍著,不住地散出血腥臭。

仵作仔仔細細地將臟器檢查了一番,而後方道:“並無缺失。”

崔雲思沈聲道:“這屍身無丁點兒外傷,臟器又無缺失,死因為何?”

仵作搖首道:“我也不知,這臟器完好,並無損壞,無患病或者被重擊之相,看著色澤,亦未有中毒之相。”

沈已墨與季琢各自在橫梁兩側躺著,只雙足相距不遠。

沈已墨掃了眼季琢,將聲音壓到近似於無:“季公子,你看這屍身眼窩處可有異樣?”

季琢早已發現了異樣,略略點了點頭。

幾乎同時,仵作開始檢查頭部,先是掰開下頜,下頜僵硬,一用力,聞得一聲清脆的聲響,骨頭便斷了去。

這屍身口中的舌頭尚在,並未如劉阿伯一般被人割了去。

仵作接著撥開了屍身的眼皮,這眼皮之下只一層黏膜隔絕了顱內諸物,眼皮與黏膜之間,居然空無一物,無血跡,連血管都無半根!幹幹凈凈的,仿若這眼窩本就是這般長的,從未盛過眼球。

仵作吃驚地問崔雲思:“這位公子莫不是天生的瞎子罷?”

像是要回應他似的,外頭掠過幾只飛鳥,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便遠去了。

義莊內,滿滿是死氣,寂靜無聲,這鳥叫聲卻充盈著活氣,兩相對照,說不出的詭異冷寂。

崔雲思盯著屍身的眼窩,道:“這岳先生在一處私塾教書,如何會是天生的瞎子。”

此言一出,擲地有聲。

仵作面色一白,顫聲道:“那這兇手的手法當真是利落,我做仵作二十餘年來,從未見過,今日倒是開了眼界了。”

崔雲思一把掀開雲翎姑娘以及劉阿伯身上覆著的破舊草席,細細端詳著。

雲翎姑娘肌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形狀不一的屍斑,面上卻光潔著,透出詭異的美感。

劉阿伯水腫發脹,屍斑從頭至腳,無一處不生。

雲翎姑娘心臟缺失,取心臟的手法成謎;劉阿伯舌頭被割,割舌頭的手法堪稱高明。

這三具屍身,十之八/九是一個人的手筆。

崔雲思雙手背在身後,心中不禁懼怕起來,這兇手這般兇殘,倘若再作案該如何?

須臾之後,他冷靜地對仵作道:“勞你再細細地驗驗這三具屍身。”

說罷,他便要往外頭去,突地一只雪白的手臂柔柔地勾住了他的脖頸。

這手臂分明為女子所有,但這義莊之內哪裏有活生生的女子,他方要回首看個究竟,卻突地瞥見了手背處的一塊黑斑。

他奮力地一掙,骨裂之聲乍響——那女子的手腕子折了,手掌耷拉了下去,手臂卻未因此松上半分,他依舊掙脫不得,緊接著,那手臂開始收緊,逼得他呼吸不能,面色漲紅。

生死之間,有一物從上而來,速度極快,眨眼的功夫,已然輕巧地落在了女子的手臂上,那手臂立刻垂軟了下去。

崔雲思好容易掙脫,連連後退,擡眼望去,方才襲擊他的女子竟是雲翎姑娘,這雲翎姑娘站立著,肚皮尚未縫合,裏頭的臟器便滑落了出來,由數不清的血管吊著,一蕩一蕩的,肚腸也趁機溜了出來,搖晃著在附著屍斑的肌膚上劃出幾條水痕,但雲翎姑娘的面容卻宛若生前,容顏秀麗,肌膚細膩,只面色過於蒼白了些。

旁的兩個衙役以及一個仵作由季琢護著出了義莊,沈已墨疾步到崔雲思面前,一把拉了他,厲聲道:“走!”

雲翎姑娘含笑地走了過來,一面走,一面道:“兩位客官莫不是瞧不上奴家罷,為何要走得這樣急?”

崔雲思心底疑惑叢生,但無發問的空暇,急匆匆地跟著往沈已墨往義莊出口去了。

可惜,倆人離出口不過三尺之時,整個義莊驟然間一片漆黑,令人無法辨認方向。

明明只要再幾步,便能出了這詐屍的義莊,但就是這幾步,崔雲思如何都走不完。

崔雲思低聲道:“天怎地黑了?”

沈已墨知曉這根本不是天黑所致,天應當還大亮著,這分明魔氣的緣故。

他無暇回應崔雲思,欲要喚出洞簫來,偏生是這時魔氣大盛,朝著沈、崔倆人傾覆而來。

電光火石間,沈已墨轉身護住崔雲思,崔雲思一介凡人,哪裏受得住魔氣,縱然隔著沈已墨,依舊被無孔不入的魔氣逼得吐出一口血來,嘴唇輕顫,還未說甚麽,便昏死了過去。

沈已墨亦是口中一甜,唇角溢出了少許嫣紅,但尚無旁的損傷。山吹色的衣衫在魔氣的擊打下,獵獵作響,仿若頃刻間這衣衫與裹在這衣衫內的活人,便會化作塵埃。

沈已墨先為崔雲思施了一處結界,而後默念幾句,喚出洞簫來。

洞簫碧綠,在修長纖白的手指驅使下,破開了一片魔氣,登時,亮光穿了進來,然而彈指間,那處破口便被旁的魔氣掩蓋了幹凈,整個義莊覆又陷入了黑暗中。

這義莊中,共有三具屍體隱約有魔氣,分別是雲翎姑娘、劉阿伯以及岳先生。

眼下雲翎姑娘死而覆生,制住她應當就能壓下魔氣。

沈已墨目力上佳,手執洞簫,抵著魔氣,一步一步往雲翎姑娘走了過去。

他方走了十步,耳邊便想起了雲翎姑娘甜膩的嗓音:“客官,你是在尋我麽?”

話音還未落地,一只手臂便朝著沈已墨撫了過來,手臂冰冷,自脖頸到腰腹,動作倒是溫柔至極。

沈已墨任由雲翎姑娘動作,同時含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道:“你戲倒是演得不錯,你哪裏是落雲樓的花魁雲翎姑娘,分明是害死她,又占了她屍身的魔物的一點魔氣罷了。”

那雲翎姑娘聞聲,委屈地落下淚來,手指掐住沈已墨心口的一塊皮肉,帶著哭腔道:“客官,你著實是令我傷······”

她說到一半,身子一軟,跌倒在地,白皙的喉間被一把洞簫穿透了,她的紅唇還不住地動著,可惜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沈已墨低下身,手指一點,封住雲翎姑娘的屍身,又將洞簫拔了出來。

忽然,一道劍光乍亮,將他面前的魔氣生生劈了開來,魔氣既破,那三尺之外的大門,便展露在他眼前。

他收回結界,一把抱起崔雲思,回首叮囑了一句:“季公子,你小心些。”便踏入了陽光中。

此時不過申時,又是早春,陽光適宜,灑在身上,甚是愜意,因義莊設在城外,入眼的皆是一片盎然生機,綠草如茵,樹木繁茂,野花綻放,令人無端地生出了平靜安寧之感。

那廂,季琢護著兩個衙役以及一個仵作出了義莊後,便又回轉。

他鉆入了一團魔氣中,以“倦雲”為沈已墨與崔雲思破開了一條出路後,便往餘下的兩具屍身去了。

雲翎姑娘的屍身既為魔氣所操控,得以覆生作惡,那餘下兩具屍身恐怕亦不能幸免。

不出所料,他還未走到兩具屍身處,雙足陡然一滯,一低首,便見有兩只手分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兩只手的主人是劉阿伯,劉阿伯口中無舌,但牙齒卻是俱在,他一抓住季琢,便張口直直地對著季琢的小腿咬了下去。

季琢自是不會讓他得逞,劍光一閃,劉阿伯的雙手利落地被斬斷了,白森森的牙齒亦落了空,甚至因用力過甚,加之劉阿伯年事已高,牙動齒搖,上牙與下牙這般猛然一撞,立刻便有四顆牙齒掙脫了牙齦墜落在地。

劉阿伯怒不可遏,騰地起身,朝著季琢沖了過去。

他如雲翎姑娘一般,肚皮尚未縫合,蕩在體外的臟器哪裏禁得住這般劇烈的跑動,血管一下子斷去十來根,還未至季琢跟前,他的心、脾皆已落地。

不遠處的岳先生由於眼球缺失,行動不便,只能側耳細聽季琢與劉阿伯的動靜。

他辨不出何處的是劉阿伯,何處的是季琢,聞得物件墜地之聲,便循聲沖了過去。

未料想,岳先生的腸子拖得實在太長,竟將他絆倒了去,他恰巧跌在了那具被切去了一半頭顱的屍身上,待他擡起頭來,面上已蹭上了些許凝固的腦漿。

劉阿伯被魔氣所控,不覺疼,亦不會害怕,縱使五臟六腑盡數離體都未制住他的腳步,未待岳先生直起身子,他已到了季琢跟前。

季琢不急著動手,細細地端詳著劉阿伯,只見招拆招。

閑適地閃過劉阿伯的一抓,季琢又去看岳先生。

那岳先生已循聲而來,應是受了方才之事的教訓,他已然將自己體內的腸子全數扯斷了去,隨手丟棄在地。

劉阿伯無法言語,岳先生又無法視物,季琢引得兩具屍身打鬥起來。

片刻後,兩具屍身先後跌落在地,四肢不全。

兩具屍身俱是魔氣入體,這魔氣算不得強大,但既已入體,便難以去除。

假設以火燒之,若是燒得不幹凈,反是將魔氣放了出去。

是以,季琢只得先將兩具屍身封住,待除了魔物本體,屍身中的魔氣自然會消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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