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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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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陳氏一番話,聽得沈已墨眉尖盡蹙,他側首對季琢道:“勞煩季公子看顧兩位朱公子。”

而後,他又對朱陳氏道:“我隨你去看看。”

朱陳氏將沈已墨帶到朱父病榻前,歪在榻上的朱父果真如朱陳氏所言,端的是三日前的模樣——一張皮囊被硬生生地貼在一副骨架子上,因中間無血肉支撐,皮囊小半耷拉在羊皮墊子上,極是可怖。

沈已墨伸手探了探朱父的脈,面上皆是疑惑,道:“這脈象並無異動,如我適才在宴席上所探得的一般。”

他堪堪放下朱父的手腕,朱父卻是醒了,朱父雙目泛著活氣,望著沈已墨問道:“阿瀟可是也得了那勞什子的怪病?”

沈已墨頷首,又道:“他現下走動不得,一動,那足部的骨頭便碎了,神志倒是很清醒。”

“竟這樣厲害麽?”朱父驚詫道,“我起初病發時並無這樣厲害,只是覺著活著沒趣味,吃吃吃不出味道,走幾步便要喘個半日。”

沈已墨拉了張椅子在朱父榻前坐了,低首問道:“你可曾聽聞過有琴聲在亥時與子時從西院傳出?”

“西院?”朱父奇道,“早年我二子還在時,他時常撫琴作畫,並不稀奇,但自打他出了這朱府後,我便再也未聽聞過西院有琴聲傳出。”

朱父躺著說話到底不便,掙紮著要坐起身來,沈已墨便扶了他一把,順手在他背後墊了個暖和的軟墊子。

沈已墨再問:“你可知府內有人傳言這怪病與西院的琴聲有幹系?自西院莫名傳出琴聲後,便開始有人得病了。”

朱父搖首道:“我卻不知。”

他說罷,又瞧著眼朱陳氏,朱陳氏會意,答道:“我也未曾聽聞過。”

沈已墨略略吃了一驚,他這三日身在朱府,日日亥時與子時都藏在西院中,從未聽過琴聲,還道是已打草驚蛇,把彈琴的妖物嚇著了,卻原來極有可能根本是朱瀟在撒謊麽?

他沈吟道:“朱老爺,可否將闔府上下召集在大堂中,由我一一問過?”

朱父聞言,便要起身,朱陳氏一把制住他,急聲道:“老爺,你可知你現下是個甚麽狀況?”

朱父瞪了朱陳氏一眼,道:“我已好透了,方才不過是犯懶,合眼歇了會兒罷了。”

朱陳氏半點不松手,帶著哭腔道:“老爺,你可好好歇歇罷。”

朱父疑道:“我究竟怎地了?”

朱陳氏喚了候在外頭的丫鬟取來一面銅鏡,銅鏡將朱父的面容映得分明,朱父一驚:“我怎地······”

朱父仰首,朝沈已墨道:“方才我還不是這個模樣,為何現下這怪病竟又覆發了?”

“我也不知。”沈已墨面上俱是困惑之色,“請將闔府上下召集在大堂,我須得一一問過,徹底查明病因。”

怪病覆發一事使得朱父對沈已墨起了疑心,眼前這個俊秀青年當真是甚麽神仙?

朱父細細地端詳著沈已墨,末了,還是對朱陳氏道:“勞你將人全數召集在大堂。”

沈已墨謝過朱父,便與朱陳氏一道出去了。

沈已墨等在大堂,大堂的賓客已走得差不多了,只餘下幾人三三兩兩地坐著在拼酒。

不用細聞,便有沖天的酒氣壓了過來。

朱懸本在與賓客吃酒,見沈已墨立在一邊,便別過賓客,疾步走到沈已墨身側,低聲問道:“阿瀟如何了?”

沈已墨沈聲道:“得了那怪病,應一月又十日便能好。”

朱懸嘆息一聲,道:“我得這病時,便是一月又十日病愈的,望阿瀟也能如此罷。”

沈已墨含笑道:“這病之前從未死過人,朱三公子也應當不會是個例外。”

朱懸不知朱父又覆發了,聽治好了朱父的沈已墨這樣一安慰,心登時松了些,面上也露出丁點兒笑意,道:“如此甚好。”

沈已墨掃了眼賓客,道:“他們已醉得不輕了罷,勞煩朱公子將他們安頓好,我已央了朱夫人將闔府上下召集在大堂中,他們在此怕是不妥。”

朱懸心知沈已墨定有要事要詢問,便依言匆匆去了。

半盞茶後,大堂的賓客盡散,桌凳也皆已收拾妥當。

又一盞茶後,闔府上下八十一人,除朱父、朱瀟,與看顧父子倆人的小廝外,共計七十七人全數到場。

沈已墨細細地打量著在場的七十七人,問道:“在場共有幾人得過那怪病,還請出列來。”

七十七人中/共計十二人出列,包括朱懸。

沈已墨再問:“在有人患上這怪病的前後,你們之中可有人曾聽聞西院有琴聲傳出?”

七十七人中/共計有三人曾聽聞過琴聲,這三人中曾有一人患過怪病。

沈已墨將這十四人留下,其餘的便讓各自散去。

他先一一問了十二人發病時的癥狀,又問了病愈的時間,這十二人盡數是過了一月又十日便好了。

他又詢問了聽聞琴聲的三人,只一人信誓旦旦地確認曾聽聞過琴聲,且不下十次,而朱瀟便是從這人處聽聞西院琴聲一事的,餘下二人卻稍顯遲疑,只聞得琴聲,但無法確認是否是自西院傳出來的。

問完話,沈已墨便讓這十四人也散了,自己溫了一壺酒,與季琢在亭中坐了。

這亭喚作望雪亭,望雪亭被一圈湖水圍著,湖畔旁又植滿了各色耐寒的花木,若是落雪之日來,當是頗有情趣。

酒是青梅酒,酒氣與青梅的香氣混作一塊,倒是雅致。

沈已墨微微晃動著手中的酒杯,任憑裏頭的兩顆青梅撞擊著杯壁,蕩出細小的漣漪,這麽玩耍了一陣子,他才低笑道:“古有曹操煮青梅酒邀劉備共論天下英雄,你我卻是要談論那怪病,真真是比古人要無趣得多。”

季琢飲了口青梅酒,直言道:“這病應當不是平白來的,定是有人暗地為之。”

沈已墨頷首:“為何患病者除朱父外,均能在一月又十日病愈,又為何是一月又十日?這一月又十日於幕後之人而言可是有甚麽意義?”

他說著,從杯中取了顆青梅出來,咬了一口,因酸味稍稍苦了臉,接著道:“我方才探了患過病的十二人的脈象,除朱懸外,均無異狀,只朱懸·····”

季琢放下酒杯,道:“你那日在西院便道由朱懸脈象瞧來,他理當時日無多······”

沈已墨打斷道:“但我適才診脈時,他脈象雖較其餘十一人要弱上不少,卻已平穩許多,若是好生調養,理應能如常人一般。”

季琢猜測道:“許一月又十日便與那朱懸有幹系。”

他話音堪堪落地,突地有腳步聲由遠而近,他擡首一瞧,竟是方才自己提到的朱懸,朱懸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

朱懸懷中抱著嬰孩,旁的兩個小廝,一人抱著兩件裘皮,一人提著一個食盒。

三人行至沈、季倆人面前,一人將裘皮分別遞給倆人,一個將食盒放置在石桌上,正要擺開來,為朱懸所阻,朱懸將嬰孩交予其中一人抱了,自己將食盒中的吃食一一擺了出來,分別是芙蓉糕、蝦餃並兩碗碧粳粥,均還散著熱氣,想是命廚子先做的。

朱懸一面擺著吃食,一面笑道:“我怕兩位公子受涼,便送兩件裘皮來,眼下雖已是早春,但入了夜,到底還有些寒意,兩位若是受了涼,我如何對得起如今躺在躺在病榻上的阿瀟,他特意請了兩位過來······”

他說著嘴角本就不多的笑意褪了幹凈,面上浮起悲戚,顫著唇道:“我方才去看了阿瀟,他全身的骨頭都碎了幹凈,半點動彈不得,又瘦得這樣厲害,著實是令人傷心。闔府上下患病的包括我共有十四人,我父親病了三月有餘,至今日已好了大半,其中十二人一月又十日便病愈了,且包括我父親在內,不過是整日昏沈,全身消瘦,未斷過一根骨頭,為何阿瀟卻病得這樣嚴重?”

沈已墨聽朱懸提到朱父,便覺察到他還不知曉朱父之事,猶豫片刻,仍是道:“你父親他又病倒了,同三日前一個模樣。”

沈已墨這話聽得朱懸面上的血色褪了一幹二凈,他幾乎站立不穩,死命地用手撐在石桌上,才未倒下,他笑了一聲:“沈公子,這可開不得玩笑。”

“我並非與你玩笑。”沈已墨扶了一把朱懸,“我已去看過了,確是三日前的模樣。”

朱懸甩開沈已墨的手,不敢置信地道:“為何他宴席時還好好的,這麽會兒的功夫,卻又覆發了?”

他說話間,衣袖帶倒了沈已墨面前的一只酒杯,這酒杯掙紮了須臾,便從桌緣一躍而下。

酒杯一落地,立刻碎作無數片,淡青色的酒液濺濕了沈已墨一段煙青色的下擺,其中僅剩的一顆青梅滾了幾下,便不知所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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