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曙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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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被清晨的曙光給照醒了。

金色的陽光照得人很暖,晨曦帶霧,周澈一恍惚,差點忘記了昨天發生的事情。

周澈發現身上披了一件外套。

他有點迷惑。

地上的鞋子突兀地映入眼簾,然後是一雙長腿,慢慢再往上,是一件淡色的衛衣。

周澈想,真巧,他也有這件衣服。

再往上,他看到了一雙寧靜的眼睛正註視著他,如無瀾的井水,他在裏面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目光裏有安撫,有悲戚,還有很多周澈看不明白的覆雜的東西。

“醒了?”周澄輕聲說。

周澈呆了呆。

周澄坐在他旁邊,看著他,他們兩個的眼睛實在太像,像是在照一面澄澈的鏡子,像是清漪裏的並蒂雙蓮。

周澈一咕嚕爬起來,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他怔怔地看著周澄,仿佛不認識他一般,毫無預兆地,就滴下一滴淚來。

那一滴水珠也許在某一刻,折射了太陽的光輝。

周澄輕輕地擦去周澈面上的淚痕,“搞得好像我欺負了你似的……耍脾氣耍夠了沒有?耍夠了就回家吧。”

周澈手腳都不該往哪裏放,他惴惴不安地看著周澄。

周澄伸出手,想去抓住弟弟的手。

周澈躲開他的手,往後一躲。

周澄嘆了口氣,往前進一步,牽住他的手,拉著他起來。

周澈懵了,站在原地也不是,甩開他的手也不是。

周澄一言不發,牽著周澈的手回家。

時間還很早,路上的人很少,只有一些趕早班的人,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

周澈看著熱氣騰騰的包子,才感覺到餓,他昨天晚上沒有心情吃,又折騰了一晚上,看著包子感覺異常美味。

周澄說:“想吃?”

周澈遲疑地點點頭。

周澄冷淡地說:“帶錢了嗎。”

周澈:“……沒有。”

周澄拿出錢讓他去買。

回到家裏,周澄掏出鑰匙,漫不經心地問:“帶鑰匙了嗎。”

周澈:“……”

周澄說:“什麽都不帶,還敢學別人離家出走,你是打算用月光進行光合作用嗎?還是說——”

鑰匙在鎖孔裏一轉。

門開了,周澄一轉身把周澈壓在墻上,壓低聲音說:“你打算再也不回來了?”

周澈說:“我……”周澈欲言又止,低聲地說:“我沒有。”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他們維持著這個姿勢,周澈沙啞地說:“你離我遠一點。”

周澄放開了他。

周澈以為周澄會說點什麽,然而沒有,他們全程就這樣相顧無言。

周澄去倒水,又把垃圾拿下樓去扔了。

周澈茫然地看著他,周澄回來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裏。

周澄奇怪地看著他:“你站著幹嘛,沒事情做嗎?”

周澈說:“你就沒有話要說?”

周澄想了一下,說:“唔,去洗澡。”

周澈只得去收拾衣服,準備洗澡,轉身時卻沒看見周澄握著杯子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青白,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不至於讓杯子滑落。

周澄盤腿坐在舊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兩個人的眼神對了一下,又馬上錯開了。

周澈受不了這種氣氛,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與哥哥這樣相處過。

但是,這還能怪誰呢,怪他情不自禁,弄出這樣一個無法收場的局面,昨晚的事情以後,他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模樣。

哥哥只是靜靜地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似乎觸手可及,卻又縹緲即散,一縷若有若無的憂傷藏在他的眸子裏,與他對視的時候尤為明顯。

果然,終究還是讓哥哥失望了。

周澈黯然神傷,不知如今該怎麽辦才好,他甚至不敢細想周澄的內心是如何排斥和厭惡他,他想盡力遠離周澄的視線,以免看到哥哥視線裏的惡心和陌生。

那是他最怕的東西,比所有噩夢都讓他害怕。

熱水打在身上,緊繃了一個晚上的疲憊襲來,並沒有因為昨晚在長椅上那短暫的睡眠而消解。

水汽蒸騰的空間中,水反倒沖清了周澈的頭腦,哥哥的態度與其說是詭異,不如說是平靜得始料未及,過去的十個小時裏,哥哥同他說的話,幾乎都與昨晚那件驚天動地的事無關。

他這種表現,哪裏像是一個被親弟弟暗戀甚至偷吻的兄長,該有的正常反應?

洗完澡,周澈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周澄的視線,雖然周澄把自己的神情掩飾得很好,卻還是被周澈捕捉到了。

周澄在自責,而且很自責。

他大約覺得,弟弟變成這副模樣,都是因為他。

周澈艱澀地開口:“周澄,你別這樣……都是我的錯,你罵我吧,你想說什麽就說。”

周澄不說話。他走到櫃子邊上,好像在拿什麽東西。

周澈說:“我知道你想說我什麽,我真的是混蛋,是變態……”

啪嗒。

周澈的話被打斷了。

周澄打開電吹風機的開關,示意周澈坐著,然後一通蹂躪周澈的頭發。像個鳥窩。

周澈說:“不用吹,我頭發那麽短,分分鐘就幹了。”

周澄不理會周澈的話,周澈也不敢說話了。

周澄站著,周澈坐著,周澈的頭正好在他哥的腹部位置,周澄勾著周澈的肩膀,靠住自己,習慣性地揉了揉周澈的頭發。

“不許這樣說自己。”周澄溫和地說。

周澈微怔,頭靠著周澄的腹肌。他明白過來,周澄說的是自己剛才說的“混蛋和變態”的那番話。

周澄不露痕跡地嘆氣,他的手一如既往的溫暖,“你的感受,哥哥完全能理解。哥哥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在怪自己罷了。

啪嗒。

周澄關掉開關,環境過分安靜。

又是一段讓人不安的沈默,仿佛在一片盤曲纏繞的荊棘叢上蓋了一塊黑布,乍看太平,實則底下暗潮湧動。

半晌,周澄說:“我沒想好說什麽。”

周澈真的不懂了,這時候,嫌惡打罵反應沒有,想把他扳到正途的激烈言論沒有,哥哥真的太不正常了。

周澄可能還處在極度震驚中沒緩過來吧,周澈懊惱地想,他想過千萬種和他哥出櫃的方法,也想過瞞上一輩子,誰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他用一種最狼狽,最糟糕的辦法把周澄打擊了個徹底,把他們的生活和關系攪得一團糟。

畢竟,他昨天做的事情,可是親吻自己的親生哥哥,是亂倫,是禁忌。

是同性戀是一回事,喜歡哥哥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值上午,陽臺上灑滿陽光,耀眼光明,周澈走到陽臺上。

他坐在陽臺的地面上,淋浴陽光,背對著周澄,看著街道上繁雜的貿易。周澈想,朝著這個方向坐,全世界都可以看到他崩潰的表情,但是他愛的人看不到,這樣很好。

周澈安安靜靜地說:“澄,我真的有病,我是同性戀,但是也許這輩子也治不好。你還要不要我?”

周澄沒說話,周澈繼續說:“也不知道能不能先矯正我的性取向,再矯正我喜歡的對象?”

周澄說:“矯正這個詞,真是難聽。”

周澈笑著說:“有什麽難不難聽的,這是事實啊。”

周澄坐在客廳的地上,屋裏沒有開燈,陰影籠罩著他,他靜靜地看著弟弟的背影。

周澄想,也許這時候,他們不要面對面,最好。

靜了一會,周澈趴在護欄上,望著陽臺之外,隨意地說:“電擊有效果嗎?”

周澄說:“沒有吧。”

“那針刺?催眠?”

“應該都沒什麽用吧。”

周澈看著樓下追逐小貓的孩子,笑了:“你又沒試過,你怎麽知道。”

過了一會,周澄才說:“我是沒試過,但是我知道這些東西用在我身上,都沒用。”

“你就這麽肯定?”周澈不信,他漫不經心地與周澄說話,也沒有認真理解後者話裏的深意。

“嗯,我的心意,至死不變。”

周澈釋然了,疲憊地說:“真好,真羨慕有人能得到你這樣的承諾。那個,不好意思偷聽了你和班花的談話,雖然你沒說,但我還是想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誰?”

陽光和陰影在客廳的一角交匯,向兩條平行的徑流,奇跡般交匯在一處。

“我……我盡量去接受她,只要是你喜歡的。”

周澄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周澈看到樓下的小女孩因為買不到心愛的零食,難過地哭了起來。他為她感到難過。

他想起來,自己也應該為自己難過一下。周澄沒有回答他,他失望地說:“連我也不能說嗎。”

陽光照到客廳的一角,就再也照不進去了,周澄慢慢靠近那條光影交界。

他的手倒修長,骨節分明,陽光照在手的一半,手的另一半仍在陰影中。

他走進陽光裏,走到周澈的身邊,也趴在護欄上。

周澄說:“不好意思,我不能告訴你。”

周澈轉頭看著哥哥,勉強笑了,酸酸地說:“就這麽寶貝?說一下都不肯?”

周澄掐了一下周澈的臉:“笑得比哭還難看……你靠過來,我就告訴你。”

周澈微微側身。他覺得自己有點心酸,怯懦,畢竟他與他的情敵還素未謀面,就已滿盤皆輸。

周澄輕輕地吻在周澈的眉心,就像一陣微風,略過清澈的湖水。

不顧周澈睜大的眼睛,周澄對周澈耳語,“你這麽聰明,為什麽不自己猜一猜?”

周澈徹底地懵了,情緒的上天入地和現實的反轉讓他萌生強烈的不真實感,哥哥吻了他,還說了一些奇怪地話。

這怕不是……在夢裏……

心有靈犀,周澄看到周澈放空的眼神,幾乎瞬間就知道周澈在想什麽,他抱著弟弟:“不是在做夢,我昨晚已經驗證過了。”

周澈結巴地說:“你你你,你瘋了?”

周澄說:“是,瘋了好久了。”

周澈深深地呼吸:“你說的話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

周澄抽出一張小巧的信箋,在周澈眼前晃來晃去,無奈地說:“雙胞胎之間能不能有點默契?我們自是心意相通,你的心,就是我的心。”

周澈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麽東西,臉騰的一下紅透了:“你怎麽能認出是我寫的,我明明已經——”

“已經掩飾了自己的書寫習慣,你是不是想這麽說?”周澄輕笑了一聲。

“……”周澈的心思被猜中了。

“你在想屁吃,居然幻想我認不出你的字。”周澄笑瞇瞇地說。

“對了,這些還要請你好好解釋一下,”周澄把一疊情書像打撲克一樣,一張張拍在周澈跟前。

周澈:“今天天氣真好,我們去找彭澤打球吧。”

周澄:“別轉移話題!”

周澈捂臉:“這些都是這麽多年別人給你寫的情書,我不想讓你談戀愛,所以就把它們都偷偷拿走了。你在哪裏找到的?”

周澄好奇地說:“我怎麽一張也沒見過?”

周澈說:“她們有的交給我,讓我轉交給你,有的偷偷放在你的桌子裏,被我拿走了。”

“你還寫回信?”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處理啊,人家女孩子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寫,不回覆的話也不太好,畢竟杳無音信的等待比什麽都痛苦。雖然我的行為更不好,假裝成你,”周澈小聲地說,“但我就怕你跟那個人看對眼了,就……”

周澄心情極好,弟弟的話就像貓的爪子,一下一下正撓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看見弟弟一臉不情願地趴在桌上給寫回信,那表情是很想把信撕了一了百了,又顧及到那些不認識的女孩兒,竭力把語句寫得委婉含蓄。

“算了,勉強原諒你,畢竟你歪打正著。”周澄定定地看著弟弟,“你可以放心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然後挑了挑眉,用眼神在弟弟身上打了個圈兒,無聲說出了後半句話。

除了你。

周澈呆了呆,撲通,心臟跳動的感覺瞬間被放大,強烈。

臥槽,他哥好會。

小小的愛神在空中拿著一堆箭亂射,大約把他紮成了雞毛撣子。

從委屈中綻放出甜蜜的滋味簡直不要太美。

周澄把一疊信放在桌上,卻把周澈寫的信箋抽出來,細心疊好,輕輕放進衣服口袋裏,“這一堆我都沒收了,這一張歸我了,就這樣。”

周澈跳到周澄的身上要拿回他寫的東西,“還給我!”

周澄閃到一邊,“不還!你拿了這麽多情書也該滿足了,這一封是寫給我的,怎麽說也應該是我貼身保管吧。”

兩個人一路打鬧到臥室裏,周澈趁著周澄不註意,把他撲倒在床上。

“哥,我現在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真的不是夢嗎?”周澈的聲音有一絲抖。

周澄緊緊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心臟上,“你說呢?”

周澈的大腦終於回春了,他覺得一輩子的好運都在今天用完了似的,他哥跟他說,喜歡他,喜歡他,喜歡他……

他到現在腦子都是暈乎乎的,裏面炸成蘑菇雲,他甚至有點不敢回味這句話,就像不敢多舔棒棒糖,因為害怕多舔一口,甜蜜就會減少一分。

周澄有點擔心:“餵,沒事吧?”

別把他的弟弟給弄傻了,他找誰談戀愛去啊。

周澈終於清醒了一點,旋即膽子也逐漸變大了起來。

他用指尖摩挲著周澄的唇,情不自禁地說:“補償我。補償昨晚被你打斷的事情。”

“呵呵……正有此意。”

周澄摟著周澈的腰,一翻身把周澈壓在身下,膝蓋頂入他的兩腿間,以絕對強迫的姿態迫使周澈看著他。

周澄迷戀地撫摸弟弟的眼睛,刀刻一般的鼻梁,然後低下頭,狠狠地堵住他的唇。

“唔——”周澈猝不及防,迎合周澄的節奏。果然,什麽溫柔都是裝出來的,周澈想。

就在此時,一陣電話鈴響。

周澈心裏罵道,草,老子單戀十幾年,一朝修成正果,非得挑這個時候?專門來跟他作對的?

然而周澄的速度更快,連看也沒看是誰,立刻按掉電話,還一秒把手機關機了,手機被甩的老遠。

周澈:“……”

一系列動作之流暢,讓周澈忍不住想鼓掌,他瞟了一眼安靜如雞的手機,心中不免讚嘆,這大概就是他比不上他哥的原因,瞧這魄力,瞧這行動力。

兩唇微分,周澄不滿地說:“別看它,看我。”

周澈還沒來得及辯解,就又被周澄封住了後面的話音,周澄更加瘋狂地索取,宛如吃素十年的人一朝吃肉。

周澈心跳得極快,他就算窒息也不願意放開哥哥。

周澄還是有些分寸的,他終於放開周澈,兩個人躺在床上,平覆淩亂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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