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曙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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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日子過得飛快,很快就要開學,外婆照舊是包了一大堆東西給兄弟兩人。

學習和生活的日子沒有波瀾,平靜地流淌。

越來越臨近高考,沈重的學習壓力讓所有人都繃緊了弦。

一天下了晚自習,彭澤進了一家便利店買飲料,周澈百無聊賴,四處看看。

周澄忽然拉了一下周澈,“你看電視。”

便利店的電視正在轉播本地的晚間新聞,正好播到一幕,一個官員和藹可親地在回覆記者提問。

彭澤買了飲料,奇怪地說:“你們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那個官員大約四五十的年紀,兩鬢有些微白。

彭澤也擡頭看那臺電視機,“這個人不是最近話題很多的那個官員嗎,我聽我爸說,他又快要升任了,但是似乎因為家裏的花邊新聞太多,最近被人挖了出來,風評不好,所以還沒成呢。”

彭澤想了想,“我記得這個人叫——”

“周啟輝。”周澄說。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怎麽,你也認識?”

周澄搖搖頭:“不認識。”

周澈看著電視裏打官腔的人,嘲諷道:“那可是大官,我們怎麽能認識呢。”

高考結束了,書本亂成一團,周澄忍無可忍,撈起袖子來整理亂七八糟的書。

收完了自己的書,周澈還沒回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空間,弟弟肯定也不想別人幫他清理,讓他自己回來理就好了。

如是想著,周澄離開周澈的桌子,被周澈的一摞書給絆了一跤,書都被踢倒了。

“這也太亂了,等他回來一定要讓他立刻收拾。”周澄扶額。

周澄把散落在地上的書重新累成一摞,忽然,一本書裏掉出一疊紙。

周澄奇怪地說:“這是什麽?”他不禁突發奇想,女生寫給周澈的情書?

周澄酸溜溜地想,那還保存得真好啊。

他也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妥,但是被自己剛剛冒出來的念頭弄得渾身不舒服,他克制地想,就看一眼,然後就放回去。

當他把信翻過來看,手忽然頓住。

這些確實是情書,但是……

這些信居然都是給他的,而不是給周澈的。

從初中到高中,但凡是女生想要遞給周澄的情書,都被周澈藏起來了。

周澄頭都大了,周澈這是鬧的哪一出?

最令周澄意想不到的是,這小子居然還寫了回信,模仿自己的字跡和筆觸,禮貌地婉拒了別人。

從數量上看,周澈很可能每一封都寫了回信,但是有的給了出去,有的還留在這裏。

周澄徹底懵了,雖然他不得不誇周澈的字和語氣簡直拿捏到了他的精髓,如果是他自己去回絕,大概也會這麽說……但是,為什麽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感覺怪怪的?

周澄一張一張地翻那些情書,粗粗地瀏覽一下,都有署名,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

很快就翻到了最後一張,那一張很奇怪,沒有署名,上面也只有寥寥幾句。

“曾經,看到過林清玄寫的一段話,‘傳說北極的人因為天寒地凍,一開口說話就結成冰雪,對方聽不見,只好回家慢慢地烤來聽。’

我也想在那裏說話,然後把結成冰的情話送給你,你在黑夜的寒冬裏升起小火爐,等它化成細流的時候,你慢慢地聽,就像我在你耳邊說,而我要躲得遠遠的,那樣,你就會知道我的心意,而不至於羞怯而逃。”

沒有署名,字刻意寫得板正,不想讓人認出來。

周澄的手抖了一下,不敢再看第二遍,他匆匆把這一疊信件拿到自己的書包裏,卻把最後一張抽出來,仔細地疊好,小心地放入上衣的口袋中。

選擇大學的時候,周澄和周澈很快就決定好了,一起報當地還不錯的一間大學,倒沒什麽好糾結的。

彭澤仍然和他們是同一所學校,專業不同,仍然三天兩頭的見面,彭澤羞澀地說這都是緣分,周澈直呼這究竟是什麽孽緣。

沒過多久,迎來小長假,高中的同學們舉辦同學聚會,地點是一間俱樂部,大家氣氛火熱,紛紛聊著到了不同地方的新奇見聞。

房間裏氣氛火,溫度更高,周澈四處張望,周澄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他也熱得慌,幹脆走出去透透氣。

前面是在一個露天的大陽臺,上面站著兩個人正在說話。周澈沒興趣聽人家的墻角,但是他隨意一瞥,竟發現那個人是周澄。

他悄悄走到門後面,發現對面的人是班花,她似乎在抽泣。

他聽到周澄溫和地說:“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不能騙你。”

猶如晴天霹靂,門後的周澈差點站不穩,極度克制自己不要沖上去大力地搖晃周澄,問他是誰。

班花梨花帶雨,問他:“是誰?能不能告訴我?”

周澄只是向她道歉:“對不起,我不能說。你是個好女孩,你那麽漂亮,一定會遇到更適合你的人。”

周澈一刻也不願停留,轉身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聚會的房間裏,坐在沙發上。

他後悔自己在錯誤的時間走出房間,聽到了他最不想聽到的話,他寧願做夢,永遠做夢,這樣起碼周澄還是他一個人的哥哥,即便一廂情願。

彭澤察覺到周澈的不對:“怎麽了,一副丟了魂的模樣。”

周澈雖然坐著,卻覺得身子下墜,全身失重。

周澈說:“我失戀了。”

彭澤瞪大了眼睛:“哪家姑娘?就你這條件還能失戀啊。”

周澄那句“我有喜歡的人了”像放鞭炮似的在周澈的耳邊炸開,穿腦而過,無限循環,他無神地靠著沙發,看著天花板。

同學們仍舊熱火朝天地聊著,可是周澈卻聽不到他們說什麽,只能看到他們的嘴型張張合合。

聚會結束的時候,周澈仍舊處於放空的狀態,也錯過了班花雙眼紅腫回到房間的一幕。

周澈想,今晚大約就他和班花感同身受了。

情敵變姐妹,同病相憐,也就幾秒鐘的事兒。

回家的路上,周澈沈默得近乎詭異,周澄無意看了一眼,卻見他低著頭,唇色沒有半點血色,眼神沒有焦點,看著地面發呆。

周澄叫住他:“等等。”

周澈停下腳步,看著他。

周澄把手貼在他的額上,又貼在自己的額上,自言自語道:“好像也沒有生病的樣子。”

周澈低聲說:“可能真的病了。”

周澄關切地問:“怎麽臉色這麽差?”

周澈突然猛地擡頭,說:“哥,你到底……”

你到底喜歡的那個人是誰?

周澈倏地失聲,像一團棉花堵住他的嗓子,他就算真的問出那個女孩的名字,又能怎麽樣?

還有什麽意義嗎。

再也沒有了。

從此以後,他真的只能做他的弟弟,這輩子都是。

周澄說:“怎麽了?”

周澈吸了吸鼻子:“沒事。”

周澄說:“你當我瞎啊,你這哪像沒事的樣子?”

周澈低著頭說:“真沒事,可能是有點感冒,那我去藥店看看吧,買點藥回去。”

周澄握著周澈的手,說:“我陪你去。”

周澈把手抽出來。

周澈擡起頭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讓我一個人去吧,我就想一個人走走……你千萬別跟著我,求你了。”

周澈一個人坐在江邊吹風,在他的堅持下,周澄先回家了。

周澄觸碰過他的餘溫仿佛還殘留在手上,他歪著頭思考,怎樣才能把周澄的溫度從他的靈魂裏給剔除。

把手浸在水裏?

把手置於火上?

這樣就能用疼痛掩蓋哥哥給予他的溫度了呢。

然而這些都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當疼痛如潮水般退去,那不過是加深了周澄的烙印。

就像退潮之後顯露出的矗立巖石,其心不可轉,潮水只能暫時淹沒,反而將它打磨得更加圓潤光滑。

到底是這些方法沒用,還是他沒用?

肯定是方法的問題,他都這麽慘了,幹嘛還要怪自己啊?

一定有什麽法子,可以把哥哥從腦海中摘除,他們可以做回普通的兄弟,一定有的——

可是真的有嗎?

周澈抱著膝,面對著夜光下金色點點的河。

他瞎轉悠了很久,他估摸著哥哥都已經睡了,才決定回家。

屋裏給他留了一盞燈,但是很安靜,哥哥確實已經睡了。

周澈放輕腳步,走進臥室裏。

他走到床前,坐在地上,凝視著哥哥的睡顏。

很久很久,周澈還是舍不得移開眼睛。

最後一次了,周澈想,不要理智,不要身份,任性一回吧,此刻他不是哥哥,他也不是弟弟。

周澈緩緩靠近周澄,低頭,吻了周澄。

柔軟,溫暖。

周澈貪心地想,能不能永遠記住這個感覺,來慰藉明日的自己。

如果床頭有玫瑰的話,也許能在一瞬間綻放,因為從明天起,滿床都會鋪滿枯萎的花瓣。

清風輕輕地吹著窗簾。

他們這一吻並沒有什麽大不了,月華仍然靜靜地照著,蟲鳴仍然微微地奏響,一切都沒有什麽不同。

在午夜裏,沒有人發現,也沒有人在意。

周澈像個得到甜頭的孩子,不舍得離開,靜靜品嘗唇邊的甘甜。

然而就在此時,周澄睫毛微動,倏地睜開了眼睛。

周澈完全沒想到周澄醒了,只能立刻推開他。

周澈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凍結了,從天堂到地獄只是一瞬間的感受。

周澄立刻坐起來,不可置信地說:“周澈你……”

周澈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次,沒有任何可以辯解的借口,在清醒的狀態下,他就是做出了這種事情。

周澄顫抖地說:“你告訴我,你在幹什麽——”

周澈的心理防線全線崩塌,“對不起,周澄,能不能就當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對不起,對不起。”

周澈始終側著頭,不敢看周澄的臉。

周澄處於極度震驚中,一步步向他走近,向他伸出手。

周澄想撫摸弟弟的雙頰,直視他的眼睛。

周澈卻以為周澄要打他耳光,“哥,你打吧,我可能真的是個腦殘,辜負了你的期望,我是神經病,還是變態……可是我認不了錯,我只能道歉。”

周澄的手僵在空中。

周澈絕望地笑了一下,“原來哥哥連碰也不想碰我,不過也在情理之中,我確實骯臟,還有病,”周澈想,周澄大概短時間內也不想再看到他了,“哥哥,你消消氣,我……我先走了,我自己找找有沒有什麽辦法,讓自己變得正常一點。”

他真的不太正常,喜歡男人,而且喜歡的是親哥哥。他自認從沒後悔他做的任何一件事,只要不讓周澄對他失望。

但是今天,他後悔了,失算了,因為周澄大約會對他失望透頂。

周澄一聽他的話,就知道他誤會了,急切地說:“你給我站住!你要去哪裏?”

周澈根本不聽他的,他的腳步甚至不敢略微停一停,他害怕周澄下一秒會冷冷地罵他惡心,會看見周澄嫌惡冰冷的眼神。

那個是他的命穴,會把他傷得痛不欲生。

沒想到今天真的要在外面過夜了,周澈自嘲道。

秋風涼颯,公路兩旁的燈的顏色與落葉一般,周澈第一次覺得自己孤立無援,從身到心。

哪怕從前被周啟祥折磨,他也沒有這種感覺。

他總是覺得只要哥哥在,他的身後永遠有依靠,他就還有一個家。

但是現在沒有了。

哥哥不要他了。

他終於蹲在地上抽泣,哥哥肯定不要他了。這個念頭就是一把鋸子,讓他渾身鉆心疼,把他的心鋸得粉碎。

周澈回到了剛才發呆的河邊,坐在長椅上。

他們不至於做仇人,但也做不了情人。

他們已經做不了兄弟,也不知道能不能做陌生人。

他可以把心剜出來,可是他怕周澄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如果他是一個和周澄毫無關系的女孩,何至於此。

如果他是一個和周澄毫無關系的男孩,那也不錯。

他可以班花上身,放開去追周澄;也可以盡己所能去掰彎周澄,掰不彎就洗洗睡了,大不了相忘江湖。

可是,如果現在抽出他的血,與周澄的血進行化驗,兩者的遺傳信息相似得驚人。

周澈覺得今晚太累,反正可能以後再也沒有人管他了,他就側身倒在江濱的長椅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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