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黎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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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澄慢慢地站起來,無神地看著自己的手。

自己連弟弟都保護不了。

廢物。

他緩緩地用衣服擦幹凈臉上的血,弟弟的血。

都是人渣,都是人渣!!

周澄恍惚,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嗎?

逃離這裏,否則弟弟會死,他也是。

周澄潛到周啟祥的臥室外面,聽到了周啟祥和徐鳳的談話。

徐鳳說:“居然偷我們家的錢……我早知道這兩個小畜生壞透了。”

周啟祥說:“我已經教訓他們了。”

徐鳳說:“周澈你打算關多久?我看他好像有點不行了。”

周啟祥不在乎地揮揮手:“我看就是裝的,關個兩天再說,那小東西居然敢朝我扔東西……”

等到淩晨,他們睡熟了,周澄偷偷溜進去,把雜物間的鑰匙給偷了出來。

天空響起驚雷,一場暴雨即至,這倆夫婦睡得很沈,雷聲也沒有驚動他們。

周澄迅速打開雜物間,他拍了拍弟弟,發現周澈已經徹底昏厥了,他背著周澈,立刻跑了出去。

暴雨已經開始下,周澄站在雨裏,一時沒想到該去哪裏。原來媽媽和他們住的房子早已被周啟祥賣了。

親戚們個個不是好東西,說不定明天一早還會被送回周啟祥那裏。

去景和村,去找外婆外公,揭露這一幫姓周的人的虛偽腐臭的面孔。

最重要的是,周澈已經不能再拖了。

暴雨中,平時黃土飛揚的公路全部化為淤泥,周澄深一腳淺一腳地,拖著周澈,走出了周家灣,走進另一個世界。

他用盡全身力氣,把雜物間的鑰匙狠狠扔了出去,鑰匙飛向遠處,最後落在山野裏,混在骯臟的泥水裏。

周澄本就是一個孩子,要帶著一個和自己體型相當的周澈已經實屬不易,加之地理環境非常惡劣,周澄咬著牙,硬是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景和村。

他敲開外祖家的門,外婆披著一件外套來開門,完全被驚呆了。

周澄倒在地上喘粗氣,“快,快救弟弟。”

外公抱著周澈立即去了鎮上的醫院,周澄亦渾身是傷,等他緩和了些,外婆也將他帶去了醫院。

周啟祥發現周澄和周澈逃走了,氣急敗壞,徐鳳有些害怕:“他們該不會把我們做的事情捅出去?”

“不會,他們應該沒有那個膽子……好啊敢跑,那就別落在我手裏!”

外婆看到周澄和周澈身上的傷口,哭得天昏地暗,大罵周家那些人是人渣,豬狗不如,外公氣得差點喘不上氣來。

“我苦命的女兒,他們害死了你,還要了害我們的外孫,禽獸不如!”

當周澈從醫院裏回來,傷已好的差不多了,然而周澄卻敏銳地發現,弟弟的眼神與從前比起來,有些無神和局促,就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周澄時時留意著周澈的情況,果不其然,夜晚睡覺時,關了燈,周澈死死地抓住床單,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大口喘氣,然而仍然就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不停地戰栗。

他倒在床上,眼睛睜的極大,雙眸卻是無神和極端的恐懼,“好黑,好黑,不要……在這裏,不要被關起來。”

周澄心道不好,用力抱住周澈,“哥哥在這裏,別怕,我們在外婆家,沒有人要關我們。”

周澈卻無法識別周澄的話,他手腳冰涼,雙眼前的可怖畫面一幅接著一幅,他又看到周啟祥陰魂不散地向他靠近,露出慘白的臉,向他獰笑著:“你逃不走的,我要好好懲罰你,懲罰你哥哥。”

“哥哥,是周啟祥,你快逃,快逃……”周澈的聲音逐漸弱了下去,整個人幾近脫力,衣服被汗濕了,意識早已模糊不清,身體不停地抽搐。

“周啟祥不在這裏,我陪著你,別怕,我陪著你。”周澄心急如焚,語無倫次,他恨不得自己代替周澈受罪。

周澈再次被送進醫院,只不過這次醫生說外傷易好,心病難醫,尤其是這個當口,他的記憶深刻,癥狀尤為激烈。

周澈靜靜地躺在雪白的床上,診室外面,外婆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我們家的孩子怎麽都這麽苦命呢,明明是再好不過的好孩子……”

周澄看著悲傷地外婆,他眼睛幹澀,卻哭不出來,繁忙的醫院裏人來人往,周遭五彩斑斕,他卻好像是灰色的,格格不入。強烈的自責像洪水一樣吞噬他,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讓弟弟變成了這樣,為什麽躺在那裏不是他而是弟弟。

弟弟都是為了保護他,才會被傷得如此嚴重。

他保持著一絲清醒,知道此時不是被情緒支配的時候,他強迫自己把所有的情感波動壓下去,封閉起來,逼迫自己無悲無喜。

趁著所有人不註意,周澄走到周澈的床旁邊。

周澈已經平靜,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周澄覆上周澈的手,貼著自己的心臟。

他低下頭,沒有人能看得見這個他的表情。

他貼在周澈的耳邊說:“小澈……只要你還認我作哥哥,只要你還叫我一聲哥哥,我拼了這條命也要保護你,真的,我說話算話。”

從醫院回去的那一晚開始,周澄讓周澈跟他一起睡。

周澄認真地說:“弟,晚上你什麽時候害怕了,就抱著我,我一直就在你旁邊。”

周澈乖乖地點點頭,抱著枕頭,睡在周澄的身邊。

“哥,我想拉著你的手。”

周澄牽著周澈的手,“這樣好些了嗎?”

“嗯。”

上學的時候,周澄管周澈比誰都嚴,甚至到了嚴苛的地步。

周澄也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周澈逼得太緊,然而周澈卻沒有怨言,認認真真地上課,寫作業,學習完再去幫外婆外公做事。

別人家的孩子放了學在放風箏,抓魚,爬樹,摘果,他們沒有這些活動。

周澈完全明白周澄的心思,他們經歷的東西太過不堪,學習是一條擺在面前、觸手可及的改變命運的方法。

讀初中的時候,周澄和周澈以優異的成績考進城裏的重點中學。

周澈沈默寡言,他對於融入新集體沒有興趣,他的眼神只要落在他哥身上就夠了。

周澄知道周澈的性子,他就跟周澈說,把心思都放在學業上,別的事情暫時不想做的話,就慢慢來,畢竟他們與別的家庭出來的孩子,到底有一點不同。

班主任很關心這兩個曾經坎坷的學生,總是暗中留意著,發現其實他們根本不需要她操心,周澈只是少說話,而周澄處理事情比別的學生成熟許多。

沒幾天,坐在周澄身後的一個男生便給他傳來一張紙條,“要不要一起吃飯?”

周澄想起來了,這個男生為人很熱情,跟人勾肩搭背的,對他也很友好,總是嘗試著跟他搭話。

不過周澄很少遇到這麽熱情的朋友,一時不知該怎麽回應,於是對於那個男生的諸多提問,他都只能簡短地回答。

那個男生約他們一起吃飯,周澄看了一眼周澈,周澈正看著窗外。還是算了,也許周澈還不大習慣,在他們兩個獨處的時間裏突然出現一個外人,他可能會不太自在。

他禮貌地婉拒了,那個男生轉頭又去約別人了。

吃飯的時候,周澄跟周澈講了這件事,周澈問:“是誰啊。”

周澄想了想:“好像是叫——”

糟了,他忘了人家的名字。

過了兩天,周澄和周澈經過籃球場,那個男生正在打球。

周澄說:“就是傳球的那個男生,上次說的就是他。”

周澈說:“原來是他啊,他好熱情,他每次跟我說話,我還沒想好怎麽回答他,他就已經走了。他的名字好像是——”

糟了,他壓根沒記過那人的名字。

忽然球場上來了一夥人,高年級的,個個長得人高馬大,他們蠻不講理來找茬,還開始推推搡搡的。

周澄和周澈對視了一眼,電光石火間,他們已經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同樣的答案,雙胞胎的默契讓他們無需用言語即能心領神會。

周澄嘆氣:“這下可要惹是生非了。”

周澈說:“那也沒辦法,誰叫他們不講理在先。”

周澄和周澈去幫了那個男生,然而他們嚴重高估了那幫人的實力,高年級的人很快就敗下陣來,嚇得屁滾尿流地溜了。

周澄:“……”

周澈:“就這?”

他們在周啟祥的噩夢熏陶下,耐打抗打擅打,那些高個子跟紙老虎似的,稍微一嚇就跑了。

周澈掏出紙巾幫周澄擦了擦鼻子下邊的一丁點血跡,有點心疼,小聲道:“怎麽就這程度還出血了。”

周澄白了他一眼:“天氣幹燥,稍微碰一下就容易啊。”

他們回頭看那個男生。那個男生感動的不行,眼裏波光粼粼:“太感謝你們了,你們真好,你們為了我,居然都打出血了,我太感動了嗚嗚。”

周澄說:“……那個,其實不是的。”

那個男生說:“謝了謝了啊兄弟,請你們喝飲料。”

周澄說:“不用謝——額,你叫什麽?”

這次他們終於記住了這哥們兒的名字彭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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