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破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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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時間的流逝極快又極慢,他就這樣機械地行走,麻痹了所有感官地行走。

他不怕走進黑夜,因為他本就從黑夜中誕生,他想走出黑夜,是因為哥哥也許在光明的地方等他。

如果他可以,如果他真的有能力,他還想把哥哥帶到更光明的地方。

他看到出口的微光,心裏好歹松了一口氣,然而緊繃的神經一旦松弛,腳底的虛浮感就重新漂了上來。

走出出口,他踉蹌了一下,直直地倒了下去。

這下好了,所有人都要覺得我是怕鬼怕到腿軟,要摔得又醜又丟臉了。周澈如是想。

然後他就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周澄緊緊地抱住他,把臉埋在周澈的頸間,喜極而泣:“你真的在這裏,你自己出來了……”

周澈勉強笑了笑,拍了拍周澄的背,反而是他在安撫周澄,說:“哥,你這樣說會顯得我很弱雞。”

周澄把周澈直接拖到公園的長椅上,開了一瓶汽水給他。周澈無奈地說:“周澄,你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嗎?”

周澄冷笑著說:“溫柔?沒打斷你的腿就不錯了,既然你逞英雄結束了,咱們來好好算算別的帳。”

周澈心裏發毛,他只要離開黑暗的地方,很快就緩過來了,但是問題是哥哥回過神來,就要來興師問罪了。

他當機立斷,把剛喝了幾口的汽水瓶,懟進周澄的嘴裏,不讓他說話。

下午四五點進的鬼屋,折騰了很久,太陽也快下山了。

周澈問:“班花她們呢。”

周澄喝了幾口汽水,說:“她腳傷了,大家陪她去醫務室待了一會,就早早出發去酒店吃飯了。我已經跟他們道歉,把邀請推掉了,我們不用去。”

周澈“啊”了一聲:“你把我的事跟他們說了?”

周澄奇怪地看著他說:“當然沒有,當然是用別的理由,我們之間的事,幹嘛告訴外人。”

周澈成功被周澄的“內外之分”取悅了,他想抱住他哥親一口,不過他不敢。

天色漸暗,霓虹燈閃,周澄看了看表,說:“時間到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牽起周澈的手,把他拉起來,但是又覺得不妥,便默默松開了。

他們來到一個巨大的摩天輪旁邊。

周澈滿腦問號,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周澄拉上去了。

摩天輪正緩緩轉動。

周澈驚呼:“哥,這個好貴的。”

周澄說:“我知道,不過這個價已經包在門票裏了。”

門票都是由班花請的,班花的父親是陽光樂園的投資人之一,可以免費拿到票子給女兒慶祝生日。

周澈惋惜地說:“你就沒有答謝一下人家一片癡心嗎?人家班花可能就想跟你坐這個摩天輪,你儂我儂的,結果沒想到浪費在我身上。”

周澄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他。

周澈心裏慌的一批,這種時候他如果不找別的話來聊,就有一種被他哥的目光宰割的感覺。

他們慢慢升起,地平線上的景色退到視野之外,深藍的蒼穹宛如湖水,寧靜無瀾。

周澄皮笑肉不笑地說:“來,說說吧,為什麽要自己進那種地方。”

周澈說:“哥,我知道你擔心,可是我就是想去試試,畢竟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而且過去很久了。”

周澄嘆了口氣,他與周澈心意相通,怎麽可能不知道周澈在想什麽,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生氣於周澈的魯莽行事,“你是不是覺得哥哥這也管你,那也管你,不相信你的能力?”

周澈鼻子有點酸,他最怕周澄不管他。他刺激周澄,享受周澄的緊張和憤怒,這讓他知道自己在周澄心裏的位置,這種滿足感讓他戒不掉,雖然代價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即使那些傷痛都想來要他的命,但是就像史鐵生說的,疼痛讓他知道自己活著。

周澄坐到周澈的同一邊,雙手摸著他的臉,仔仔細細地看,然後把周澈拉向自己,一點點靠近,前額相觸。

周澄說:“你在想什麽,我都懂。”

周澈暗自苦笑,心道你真的都懂嗎哥哥,你懂我對你的那顆心麽。

“澈,從前我只想保護你一輩子,你怕的,我不會讓它們出現在你眼前,我不想你再一次去嘗那些滋味,哥可以永遠擋在你的身前。”

“不過今天,你真的很棒,”周澄抵著周澈的額頭說,“雖然方向感很差,又沒有團隊合作的意識,這麽簡單的地方繞了這麽久,簡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可是還是很棒,我為你高興。你好像真的要長大了。”

周澈勉強笑了一下:“周澄,你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

周澄揉了揉周澈的頭發:“但是下一次,你要去哪裏都好,必須跟我講,我會同意的,我會跟你一起去,但是如果不告訴我的話,”

“就怎麽樣?”

周澄朝周澈的耳朵吹氣:“秘密……你可以試試,我一定讓你畢生難忘。”

周澈被撩得心神不寧,要不是顧忌這是摩天輪,他現在就想把周澄推倒在座位上,然後騎在他身上,打他的屁股,罵他騷。

也不知道有沒有這樣撩過別人,周澈不悅地想。

外面燈如流水,斑斕閃耀,然高空之上,格外靜謐,城市變成了一幅蕩漾的畫,流動生姿,金碧輝煌。

周澈看著窗外,輕聲說:“怎麽想到來坐這個。”

周澄一直看著周澈,微笑道:“因為景色極好。”

周澈靜默地看著窗外繁華,像一陣風一樣說:“他們都說,情侶在摩天輪的最高處接吻,往後餘生,感情綿長恩愛……”

“是啊。”

“周澄,如果你有了你愛的人,你,你會帶她來坐嗎。”周澈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顫抖。

“我一定會,”周澄的聲音很輕,卻格外堅定,他深深地看著周澈,但周澈並沒有看他,“但是那個人,必須是我畢生所求的人。”

“嗯,那可真是……太好了。”一滴眼淚緩緩劃過周澈的臉,但也僅有一滴,忍住了其他,卻實在忍不住這一滴。周澈慶幸自己面對著窗外,不必讓周澄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這就哭了,真是丟臉,真是沒用,周澈絕望地想,下午那般驚險也不算什麽,現在就因為周澄三言兩語就……真沒用。

他多麽高興他是周澄最親的人,可是無數個午夜夢回,他又多麽痛恨弟弟這個身份,痛恨到無力。

明明身邊躺著那個人近在咫尺,可是他卻嘗著漂泊天涯的味道。

他的身份把他送到離他最近的地方,可是卻像一把可怕的枷鎖,讓他永遠不能再進一步。

他是他的弟弟……

如果這世上得到什麽就註定失去什麽,那他寧願嘗遍所有苦果,無論是蓮之心,亦或是核之仁,以求得一刻的溫存。

他不想在意世俗之見,也不想管那人倫綱常,他甚至可以不要安寧,以求得一刻的相守。

一刻足矣。

除了兄弟身份以外的,以別的身份相守。

他不需要別人賜予的安寧,在周澄的身邊,那就是這紛亂世界裏,他的安身凈土,安寧之鄉。

周澈用手背不經意地抹了抹臉,周澄說:“快看。”

周澈低落地說:“看什麽。”

周澄說:“我們快到摩天輪的最高點了,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這是哪裏?”

周澄溫柔地說:“這是最接近月亮的地方。”

兒時的回憶盡數湧起,周澈猛地朝周澄看過去,周澄說:“傻瓜,你終於想起來了。”

周澈吸了吸鼻子,說:“原來……哥哥還記得。”

周澄說:“當然記得,我對你的承諾,每一句都會兌現。我說過,會帶你去最高最遠的地方,會帶你去最接近月亮的地方,雖然我們摘不了月亮,可是踮起腳來,總會近一點吧。”

“是什麽時候的約定呢?好像好多好多年了,我都快想不起來了。”

“以前的事情忘了就忘了吧。”

“哥,可我永遠記得媽媽去世前說,她在,叫我們別害怕。”

周澄說:“嗯,她說她會在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守著我們。”他心想,我也會永遠守著你的,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摩天輪的最高點,月色朦朧,雲過而暈,光怪陸離間,仿佛他們才是靜止的,而所有的景色就像虛浮的影子,化作一個個光點,在天空上緩緩旋轉。

一片雲悄悄地遮住月亮,像一個慵懶的美人,扯著衣帶蒙住月光,萬物都變暗了。

周澈眼神柔和:“好美。”

此情此景,便只有一件想做,想和哥哥接吻……趁著四周尚暗,假托神志未清,就這樣紓解自己黑暗的欲/望吧。

這是他短短幾小時裏,第二次起這個念頭,他覺得自己沒救了。

然而,這並不是當下最要緊的事。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照著自己的念頭做了。

周澈:“??!!”

他的大腦瞬間清醒,開始意識剛剛自己究竟做了什麽——他側過頭,輕輕吻了周澄的側臉。

所幸他殘存的理智還是遏制住了他,他好歹沒有親哥哥的嘴。

周澈腦子開始運轉,該找一個什麽樣的理由,才能搪塞過去?

“哥,其實我剛剛是——唔唔——”

周澄輕輕回吻了他的唇。

他睜大了眼睛,眼前是周澄靠近的臉,所有的話語都驟然消失在兩人接觸的唇間。他以為他在做夢,畢竟這是只會在夢裏才會出現的百千回的場景,可是溫熱的觸感提醒他,這都是真的。

他在跟周澄親嘴,跟他接吻的人是周澄。

草。

一把火燃燒了周澈所有的理智。

他不明白周澄為什麽會這麽做,但是現在還管那些幹鳥,幹就完了!這種時候還遲疑的話,那他也別姓周了。

他按住周澄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本該淺嘗即止的吻。

周澄終於反應過來,一只手按在周澈的胸膛上,想推開他,然而周澈的手覆在周澄的手上,不讓他推開自己。

心臟跳得太快,下一秒要冒煙了,要報廢了。

周澄掙不開周澈的手,也推不開周澈。那是被弟弟那個若有若無的吻挑起的欲/望,當周澄發現自己跟著欲/望走,犯下彌天大錯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他完了,他想采取補救措施。

他的力氣理論上比周澈大一點,可是楞是沒幹過周澈,他連一公分也沒推開,甚至被周澈拉得更近。

他假裝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其實心裏再清楚不過,他的理智給了他十成的力量,然而身體的真實反應,是分到手上的力量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不想去探究自己的真實想法,究竟是想推開弟弟,還是占有弟弟。

他感覺自己簡直是在半推半就,任由周澈盡情地撒潑和索取。他不能再讓步,哥哥不能全由弟弟做主,征服的欲/望讓他由守轉攻,和周澈爭奪主動權。

快要窒息了,喘不過氣。

越來越重,越來越用力,呼吸越來越粗,接吻變成撕咬,他們都想在對方的靈魂裏留下血的印記,就像兩頭頭狼在互相啃噬,模糊掉早已不清的界限。

摩天輪劃過最高點,雲層漸散,月華如練,銀色的光華重新照耀在他們的腿上,膝上,臉上。

周澄推開周澈。

他們各坐一邊,望著窗外,誰也沒有說話,讓摩天輪安靜地轉完了剩下的半圈。

下了摩天輪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像兩個不認識的人,穿過烏黑的人群,仿佛這樣可以掩蓋剛剛發生的一切。

離開游樂場,漫無目的地走,走到一條江邊。

周澄斟酌了一路,靠在江邊的護欄上,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澈,我知道那種場景,那種地方,你會沖動,把我當成別的什麽人,這很正常……”

周澈一聽就知道,哥哥覺得自己只是被受荷爾蒙的支配,把他當成了女孩,不過這也沒什麽,畢竟現在這種情況,這是最好的避免尷尬的辦法,他可以利用這個借口掩蓋自己的心思。

周澈一句話也沒說,抱住哥哥的腰,“其實我……”過了一會,他悶悶地說,“可能是吧。”

周澄的腰靠在江邊的護欄上,一只手臂環住懷裏的周澈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

然而他的眼神深深地飄向遠方,心裏的想法極亂,從今天發生的一切來看,他是不是該和周澈保持距離?如果周澈有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對他的依戀超過了正常範圍該怎麽辦?那他豈不是罪孽深重,萬劫不覆……

如果受他的影響,周澈和他的心思一樣,他無法想象,他的心裏究竟是喜悅多一些,還是極端的內疚多一些。

他已經身在一條邪道上,愛上不能在一起的人,他不能讓自己病態的愛影響周澈,即便是自己永遠品嘗愛而不得的痛苦。

他忽然就想到了曾經看過的電影,有一種鳥,從飛翔之日起,便再不會停下棲息,而是一直飛翔,直到累死。

他覺得自己就像這只鳥,從踏上一條不歸路起,也許他的靈魂就註定孤獨,永遠不能落地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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