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主宅，迎面過來的匡興見到他加快了腳步。

“匡叔。”淩藏情喊了聲匡興。

“小少爺。”匡興回應，“怎麽樣了？”

“算是混過去了。”

“那就好，隨先生給您打電話了。”

“等會兒回他。”淩藏情說，“我剛才在住宅看到我二哥了，他下午沒事？”

匡興想了想：“應該有事情才對。”

淩藏情點點頭：“那就奇怪了。章照這事最近你多盯著點，有什麽情況你聯系隨白就行，我明天要隨母親去看外公外婆。”

“是，不過，小少爺。”

“嗯？”

“如果事情麻煩的話……”

“如果事情麻煩到你們兩個都解決不了了，找我那也是白搭啊。”淩藏情攤手。

雖然確實是實話，匡興還是忍不住想搖頭。

下午的流程一並強行硬塞給匡興後與他分開，淩藏情找了個地方躲懶去了。

位處大學城附近的本來主要就是為了學生服務的茶室，只要一到寒暑假生意就會清淡不少，更不用說大年初一的下午，連服務員都全部放了假，老板在給淩藏情倒了杯開水也匆匆忙忙帶著家人出了門，淩藏情一個人坐在最裏間的包廂裏。

不管桌上放著的禁煙的標志，找了個空茶杯當煙缸，淩藏情撥通了隨白的電話。

“隨總新年好。”淩藏情覺得自己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君子的人沒有之一了，早上被罵得狗血淋頭下午還能心平氣和給人拜年。

那邊的人給了他一個冷哼。

“你這什麽態度！”淩藏情皺眉。

“開門！”手機裏的聲音和坐在最裏間都能聽到的敲門聲同時響起。

“後門開著，自己繞過來。”淩藏情說。

五分鐘過後。

隨白推開了包間的門。

“門帶上了？”淩藏情問。

隨白給了他個顯而易見的白眼讓他自己體會去。

“大過年的，火氣這麽大，誰招你了？”

隨白坐下，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給淩藏情一個微笑：“您覺得呢？”

淩藏情咧嘴：“行了，還生我不給你放假的氣呢，你說你孤家寡人的，放了假你也沒處去不是？”

“呵呵。”

再不會察言觀色如淩藏情這樣的也能體會到這裏面的嘲諷的意味了。

“處理好了？”隨白問。

“那是自然。”既然隨白主動掀過前一篇章，淩藏情何樂不為跟上節奏。

“怎麽做的？”隨白好奇問。

淩藏情簡明扼要給隨白講了一遍自己對許琴說的話。

“就這樣？”隨白有些吃不準，感覺有些太容易了點。

“不然了，講不了道理當然就走走心了。”淩藏情顯然沒捕捉到隨白的點。

“我是說，您二嬸就這麽放過您了？”

“哦，你是問這個啊。”淩藏情有些尷尬，幹笑了聲，“這個嘛，我估計吧，她本來就也沒想從我這裏撈什麽好處，只是她要是不出來鬧一下就不是她的風格了。”

“幾個意思？”

“你看吧，這麽大的事，就她一個婦道人家來跟我對峙，是不是有點太過勢單力薄了？我二伯那麽精明的人一句話都沒說，顯然他知道肯定不是我動的手，不然說不定我還沒回到家，人就呃了。”淩藏情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大過年的，有些詞還是不用的好。

“你的意思，淩存竫知道是誰動的手？”

“不僅他知道是誰，我現在也知道是誰了。”

“誰？”

“淩藏雅。”

“你確定？”

“我忽悠你有意思？”淩藏情反問。

“你怎麽知道的？”

“你看我二伯的態度，腳趾頭都能想出來啊。”

“我就想不出來。”隨白說。

“你在我這裝什麽傻啊。”淩藏情笑著說。

“是嗎？”隨白瞥向淩藏情伸過來想拍他肩膀的手，淩藏情訕訕收了回去。

“我和我二嬸說話的時候，他就在樓下偷聽。”淩藏情說，“說是偷聽，應該算是光明正大聽吧。”

“所以你就懷疑他？”

“倒不是這麽簡單，他兒子，今天突然想要親我。”

……

隨白盯著淩藏情足足有三十秒沒說話。

“看什麽？”淩藏情被看得發毛。

“所以呢？”隨白問。

“不是，我這個侄子，那脾氣，別說我這個剛認識半年的叔叔，他親媽我都沒見過他對著笑過一次。”

“就和那李公子一樣？”

“滾！”淩藏情瞪了眼隨白，“我家孝炎脾氣比他好千百倍了。”

隨白點頭表示了然：“所以你就懷疑他了？您這是想讓我說，這沒剛才那麽牽強了？我記得您說過，您的舊案沒有幾個人知道內情，那裏面好像並沒有淩藏雅，難道我記錯了？”

淩藏情默默喝了口水，嘆氣說：“好吧，至少是有人希望我們這麽覺得。”

“誰？”隨白問。

“不知道。”淩藏情說。

“您這是連我都不能說的意思？”

淩藏情認真盯著隨白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似乎在說，你是哪根蔥？

隨白伸手給自己倒了杯水：“我明白了。不過您把這事兒攬在自己身上，可是有什麽想法？”

“不是。”淩藏情說，“我只是圖一時嘴快。”

顯然已經習慣淩藏情這行事風格了，隨白點點頭，喝了一大口水：“您早晚被自己玩死。”這麽說。

一陣沈默尷尬。

“那你那侄子是怎麽回事？”憋了半天的隨白忍不住還是問了出來。

“被陳念那家夥騙了，說親了我能長得比淩守航，我大侄子，高。”

“這也信？”

“再怎麽也就一五歲孩子，你五歲恐怕比這還好騙呢。”

“所以您並不懷疑陳小姐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隨白問。

淩藏情的反應沒有隨白想象的那麽大，卻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小，只見他摩挲著手中茶杯，臉上方才的那略帶嘲弄的笑容已經掩去，少有的嚴肅，隨白有些後悔自己這仿佛被淩藏情傳染了的嘴快，想收回，悔恨不已。

“如果我連她都懷疑。”沒等到隨白找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自己的悔恨之情，淩藏情先開了口，低垂著眼，“那我還能相信誰？”一絲無奈，一絲信任，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捕捉不出來的感情。

隨白知道該說的不該說的，今天都已經說得夠多了。

兩人在茶座裏又坐了會兒才各自離開，分開的時候淩藏情猛然一把拉著隨白用力在他手裏塞了點東西，隨白沒來得及仔細看就被他推到了車上，到了車上隨白才發現，竟是個小小的紅包，打開一看，裏面放著三個硬幣，分別是一分兩分和五分，看上去保存得很好，還挺新，就不知道有沒有收藏價值。

隨白開著車，車在熱鬧的街道上行駛著，路兩邊的人很多，時不時能看到穿著鮮亮新衣的一家人歡聲笑語走在路上，想不起來已經有多少個新年是自己一個人獨自度過的了，家鄉裏的人是沒什麽好留念的，但是家鄉的景致，卻忍不住會想起。家鄉的新年和城市比起來，同樣的熱鬧，只是那份真摯比起這份奢華多了太多人情味，如果不是有不想見的人大約這城市是根本留不住隨白這樣的游子的。

又一個年，一個人，等會兒去哪裏呢，是找個地方和個酩酊大醉，還是找個溫柔鄉睡到昏天地暗，還是這麽傻傻地一個人在這大街上閑逛到沒有汽油。大約有點腦子的人都會覺得前面兩個才是正確選擇，但是手上還有某個人留下的爛攤子，這兩個選擇就完全不能考慮了，誤事事小，誤事以後被某個人嘲笑，這是隨白最不能忍的。

所以，隨白選了個最無趣的……

嘭！

又或者最有趣的？

腳踩剎車，雙手緊捏方向盤，眼睛一眨不眨緊盯著後視鏡裏面反射的車後的那輛大切諾基，雖然不太了解越野，但是隨白還是能一眼就能看出車主在這車上花不少的心思，進行了不少改裝，就算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這輛的不菲之處，這個時候如果是淩藏情在車裏，他一定已經開始吐槽了：哪個腦殘在市區裏面開這麽騷包的車！但是隨白不是淩藏情，不，如果是淩藏情，他大約也不會吐槽，他大概已經……隨白感覺自己的手心已經快要浸濕了，他在心裏暗暗警告自己：一、二、三，吸氣，呼氣，冷靜，冷靜。

冷靜下來。

這個新年，這個城市，真的是段美好的時光，真是個美好的地方。

盯著後視鏡的眼睛隨著後面車上的人走下一點點移動，緩緩打開車窗，那不知何時開始綻放的嘴角的笑容一點點收斂起來，用力閉上眼睛，慢慢睜開，回頭。

說不出型號的車，沒有見過的車牌，以及，車上走下來的那個熟悉到讓隨白會情不自禁想深呼吸、陌生到讓隨白遇上就只能選擇躲讓的人。

先是憤怒，再轉為驚訝，最後換上諂媚謙遜，這個態度沒有錯吧，隨白在心裏最後一次演練。可是為什麽笑容會不受大腦的控制第一個冒出來：“原來是陸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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