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的時候幫著處理族中事務後發現的秘密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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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條危急時刻專供族裏的孩子逃生的通道。他們每次遷徙到新的隱居地,祭祀之地總會開辟在擁有類似天然逃生通道、或者相對比較容易開辟的地方,而且故意做成只能通過孩子的大小,就是為了萬一全族有難的時候可以保留血脈。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前面幾次都沒能用上。

酷拉皮卡挪了一下,給小夥伴騰出大一點的空間,還是忍不住說道:“要是你的爸爸媽媽發現你跟我在一起,又會抓你回去關禁閉哦。”

派羅的父母並不希望自家孩子和酷拉皮卡玩。本該活潑可愛的兒子和那個奇怪的小孩接觸多了,萬一也變得奇怪起來可怎麽辦?但全村最小的兩個孩子湊在一起,實在不能指望把人拆開。

“不會的,看我多聰明伶俐。”派羅說著站起來轉了個圈。

兩個小孩子在陰暗的山洞裏,用笑容照亮彼此。

酷拉皮卡有些恍惚。

最初,和面對其他族人一樣,他並不願多接觸派羅。他仍然關註他,想要保護他,但每次看見,就會想到上一世他倒在自己身前的樣子。明明瀕臨死亡,卻因為救了自己而那樣歡喜。

他的同伴,他的弟弟。

偶爾他會想,如果他們關系一般,將來有機會逃跑的話,派羅會離開嗎?

只是,還沒等他想出答案來,派羅就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酷拉皮卡想過很多辦法,試圖遠離他的小夥伴。然而,冷淡也好,惡劣也好,無視也好,躲避也好,無論怎樣,都不能阻止這個比他小了四歲的孩子緊緊跟在他後面。漸漸的,一回頭就能看見那柔軟的棕發,以及其下溫和明亮的笑臉。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還真是挺傻的。不是已經想好了,要早點帶派羅離開的嗎?

“酷拉皮卡想去外面嗎?”昏暗的山洞裏,派羅突然問道。

“嗯?”酷拉皮卡看過去,“應該是想的吧?為什麽這麽問?”

派羅似乎有些躊躇,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因為我也想出去,想和酷拉皮卡一起去外面,但是現在我還太小了,出去的話會拖後腿吧?”

酷拉皮卡看看才五歲的同伴,故意嘆了口氣:“是啊,派羅太小了,還沒桌子高呢。”

“餵!”派羅瞪了他一眼,不過立刻提議道,“那等我再長大一點,我們一起偷跑怎麽樣?”

這麽說的時候,他的眼睛特別亮。酷拉皮卡註視了一會兒,那種恍惚的感覺又出現了:“可是,外面很危險哦,而且我們偷偷跑掉的話,家裏人會很著急吧?也會受到族裏的處罰。”

“說是會有嚴厲的處罰,但我仔細想過了,最多也就關地牢了吧?畢竟族裏人那麽少。”派羅探過身子來,幾乎半躺半靠在同伴身上:“我想和酷拉皮卡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成年太遠了,我們早一點溜吧!”

酷拉皮卡眨眨眼。他記得,派羅並不是冒險派的,至少前面三世的派羅,對外出這件事並不像他一樣熱衷,也比他更加擔心連累到親人。

這一次的派羅,似乎顯得過於活躍了。

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哢啦。

☆、四周目

有一個異常活潑的同伴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尤其是還要擔心會遇上隨時出現的危險人物?

酷拉皮卡又一次在距離隱居地很遠的溪水邊找到派羅時,仿佛能體會到第一世派羅的感受了。

“派羅。”他喊道,走過去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看著正在踢水玩的小夥伴。

一大片水花正巧飛起來,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現出五顏六色的光芒。棕發的孩子轉過頭,對同伴微笑:“酷拉皮卡!”

每次見到這樣笑容,都會一下子失去生氣的理由。酷拉皮卡無奈地笑著拿出手帕,細細抹去派羅臉上的水珠:“怎麽跑來這麽遠的地方?被發現的話真的會被關禁閉哦!”

“才不會被發現呢!”派羅把腳縮回來,抱膝坐在石頭上,“大家都太膽小了,只有酷拉皮卡才會跑出來找我啊!”

酷拉皮卡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發:“你是想害我一起被關地牢嗎?壞蛋。”說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還是不要被關起來比較好啦。”派羅做了個鬼臉,“酷拉皮卡才不會讓我被抓到。”他穿上鞋子,從石頭上跳了下來。

“那你就乖乖待在警戒圈裏面啊!”酷拉皮卡頭疼地又一次教訓道,“雖然警戒圈裏很無聊,但是安全,而且總是這樣跑不見,叔叔阿姨也會擔心吧?”

派羅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同伴拉著他往回走,看起來特別乖巧。

酷拉皮卡更頭疼了。

派羅一直很黏自己,所以他不知道這一世派羅對族人的疏遠是不是與自己有關。但是,他有必須要和派羅分開行動的理由。

到目前為止,酷拉皮卡還沒有發現族長和希拉之間有聯系。九歲時的人員登記也是真·獵人協會成員前來——他曾在協會見到過這位老資格的一星獵人。那麽,根據前幾世的經歷,希拉會在他11歲的時候倒在森林裏。酷拉皮卡計劃帶著族裏的戰士抓到深入他們隱居地的希拉,解決族裏的危機,之後他就可以安心帶著派羅離開了。

上一世的結局終究是難以逾越的傷痛,但是,讓他眼睜睜看著歷史重演,他還是做不到。

盡己所能地幫族人躲過這一次,之後,就與他無關了。

“酷拉皮卡?”派羅疑惑地喊了一聲,“你又走神了。”

“啊,抱歉。”酷拉皮卡回過神,看著不遠處的隱居地,放開了派羅的手,“你先回去。”

派羅沒有動:“為什麽大家不喜歡酷拉皮卡呢?”他苦惱地問,“太奇怪了,我們是同胞,不是嗎?”

酷拉皮卡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最後只能輕輕推了他一把:“不要胡思亂想。大家對我已經很好了。”頓了頓,他補充道,“下次不要跑出警戒圈了。”不知道這一次希拉會出現在什麽時候,他實在不希望派羅和那麽危險的人撞上。

“才沒有‘很好’。”派羅嘟囔著,還是率先跑進了村子。

————————

雖然嘴上抱怨著,但那天之後,派羅真的沒有再離開族裏的警戒範圍,這讓酷拉皮卡松了口氣,尤其是幾天後,他在找到派羅的溪水邊發現了外人活動的痕跡時。

酷拉皮卡追隨著一深一淺的腳印找到了熟悉的山洞。借著茂密的樹葉,他隱藏在正好能看見洞口的樹上,接連等了三天,才看到洞裏的人出來。

希拉還是一副天真少女的樣子,不知怎麽弄傷的腳上裹著厚厚的繃帶,從地上撿了一根粗樹枝,拄著一瘸一拐地往溪邊走。酷拉皮卡沒有跟上去,只是伏在樹枝上等著。仿佛過了很久,少女拿著裝滿了水的水壺,喘著氣慢吞吞往回挪,結果一不小心在洞口被絆倒,手裏的水一下子灑出去大半。她手忙腳亂地把水壺搶救起來,扁著嘴,看起來快哭了。

演技出眾。酷拉皮卡看著底下的人。如果不是他提前知道對方的身份,如果不是希拉坐起來之後小心但充滿希冀地盯著他們隱居的方向看了很久,他都快要相信這真是個不小心迷路又受了傷的旅人。

沒有等到有人出來的希拉站起來,拍拍粘在裙子上的泥土走近山洞,一點都沒有受傷的樣子了。

酷拉皮卡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洞口。果然,希拉很快又出來看了一圈,發現還是沒有人之後,遺憾地嘆了口氣。又過了大約半小時,希拉再次出現,謹慎地在附近檢查了一番,才再次回到洞裏。

酷拉皮卡坐起來,小幅度活動了一下手腳。接下來,就是想辦法讓族裏的戰士註意到這個越來越靠近他們隱居之所的外人了。只要抓到希拉本人,再找出她對外聯絡用的手機,相信會引起族人重視。到時候,就算族長藏著什麽秘密也沒關系了。

但是酷拉皮卡絕想不到,幾天後連同希拉一起被抓回來的人,會是派羅。

哢啦。

————————

“為什麽派羅會在這裏?!”在被斷然拒絕進入地牢之後,酷拉皮卡緊緊抓住帶隊外出的紮卡布,兇狠的眼神令族裏的最強戰士都忍不住倒退一步。

原本因為出了這樣的事情而煩躁的戰士不由自主地解釋道:“我們發現了外人入侵的痕跡,結果在距離這裏大約一公裏左右的山洞裏發現了派羅和那個女人在一起,討論……討論怎麽把全族一網打盡。”說到這裏,紮卡布幾乎不敢與面前這雙幾乎燃燒起來的眼睛對視,目光挪開之後,他甚至有些慌亂地補充道,“派羅自己也承認了。”

直到眼前的人消失在黑暗裏,酷拉皮卡才驚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放開了抓住對方的手。他站在盛夏的月光下,卻感覺渾身冰冷。

這不對勁。酷拉皮卡想。但他隨即想起這一世派羅很多奇怪的地方。

與他因為不知道怎麽面對族人而疏遠大家不同,派羅看上去並沒有故意做什麽。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活潑可愛的正常孩子,熱情而充滿活力,只有擁有前幾世記憶的酷拉皮卡察覺到,派羅對與族人相處這件事並不用心。

他以為那是因為派羅跟自己在一起的時間更久,對族人對他的態度感到不解。但是,如果這一世的派羅比以前更活潑,那麽,他與大家的相處不該是如今這樣。

最近他太過於關註希拉的事情了,現在回想起來,派羅是從哪天開始不再緊跟著自己了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熱衷於跑出警戒範圍,悄悄消失在眾人視野中的時候,他又去做了什麽呢?

酷拉皮卡狠狠閉上眼睛。

他不相信派羅會背叛大家。他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這對他也沒有任何好處。

派羅為什麽要承認呢?

不行,必須想辦法見他一面。

酷拉皮卡突然想到了族長。這一次,希拉也一同被抓了。如果族長像上一世那樣與希拉保持著聯系,在定罪之前,族長一定會做什麽。地牢只有一個出口,要制造機會讓人逃跑,就必須把所有守衛都調開。

族內審判那天嗎?

酷拉皮卡握緊了拳。

無論如何,他都要把派羅救出去。

突然有什麽東西朝他飛了過來。酷拉皮卡本能地避讓開,就聽到一旁傳來憤恨的哭喊:“為什麽不是你?!”

“你對我們家派羅做了什麽?!”派羅的母親哭鬧著,把手邊能摸到的東西扔到路過的金發少年身上,“都是你!要不是派羅跟著你,怎麽會,怎麽會!把我的派羅還給我啊!你這魔鬼!”

沈重的鈍器砸在身上發出悶響。酷拉皮卡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動,只靜靜地等著對方被家人捂住嘴帶回屋子,才換了個方向繼續往前走。

他突然不想回家了。

☆、四周目

窟盧塔族的地牢位於遠離族群居住範圍的深山裏,不遠處就是最重要的祭祀之地。原本建造這樣一個地方只是按照傳統族規,並沒有指望它被使用——畢竟族人很少,也沒有誰會真的違反規矩達到關地牢的程度,所以無論是位於地面上的門,還是通往地下的樓梯,連同裏面的布置都非常簡陋。

地牢從來都是嚇唬小孩子的傳說中的存在,沒有人想到它真的會有被用上的一天。

樓梯吱嘎作響,搖搖欲墜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斷掉。

地底下充滿了陳腐衰敗的味道,空氣非常糟糕,唯一的光源就是手裏微弱跳動著的火把。酷拉皮卡不敢點太亮的光,既怕火把將本就不多的氧氣消耗太多,也怕一直處在黑暗中的人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痛雙眼——上一世的他對這些深有體會,也可以忍耐,但若是換作派羅,他簡直一秒都不能忍。

酷拉皮卡用力眨眨眼,勉強適應地下的環境,終於找到了安置火把的地方。

“派羅。”他小聲呼喚著,在些微的火光中找到被鎖在欄桿後面的小小的一團。

鎖鏈發出輕微的聲響,年幼的孩子擡頭看過來,目光平靜溫和:“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的心緊緊揪了起來。

“派羅,你……”他用力抓住欄桿,指節發白,似乎想要挑戰欄桿年久失修的程度,“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往警戒圈外面跑嗎?這下被抓到了吧?而且那邊還正好有個外人。但是族長怎麽可以因此誤會你,還把你關進這種地方!”

被緊緊捆鎖著,擺出直直跪著的姿勢整整一天,又沒有吃東西,地牢裏的孩子看起來非常虛弱,但他還是露出安撫般的微笑:“不是誤會。”他輕聲說,“不是誤會啊,酷拉皮卡。”

“不要胡說了!”酷拉皮卡生氣地打斷他,“你知道紮卡布他們是怎麽說的嗎?根本不是和外人接觸那麽簡單!而是……”

“與外人勾結,想要毀滅整個族群。”派羅平靜地把話接了下去,“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不過,要等酷拉皮卡離開這裏去到外面。本來沒有打算告訴酷拉皮卡,因為酷拉皮卡對族人太心軟了,一定會阻止我的。但是如果被問起來,我也不打算騙你。”

“我啊,只想要酷拉皮卡活下去——活在更廣闊的世界裏。”

酷拉皮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不可能!”他搖搖頭,“你沒有理由這麽做,出賣族人對你有什麽好處?!”

派羅只是安靜地註視著他。棕色的發沾了塵土,臉上和衣服上也都是灰塵,手腳腕被鐐銬磨得通紅,有細細的血絲順著皮膚滑入殘破的衣服裏。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反問道:“這樣的族群,有存在的意義嗎?”

“什麽?”

“被追獵,被捕殺,受盡脅迫,被捏在別人的手裏,隨時會有人作為祭品被推出去送死。每時每刻生活在驚恐不安中,一有風吹草動就害怕得連同胞都可以不問是非地殘殺,一輩子謹小慎微,被鎖在深山裏動彈不得,一代又一代,如同被人圈養的玩物般進行所謂的血脈延續,卻仍然做著受神祝福的迷夢。這樣的族群,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嗎?”

酷拉皮卡難以置信地後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有什麽想法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派羅,你……是誰這麽告訴你的?”

“感覺酷拉皮卡更想問我到底是誰的樣子。”派羅低低地笑起來,“我是不會騙酷拉皮卡的。”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回憶什麽,“一開始,紮卡布回來說酷拉皮卡背叛了大家,和外人勾結,我是絕對不相信的,可是大家都立刻相信了。我覺得很奇怪,明明酷拉皮卡那麽好,大家為什麽那麽輕易就相信那樣的消息呢?第二次,族長說酷拉皮卡與外人聯系,要毀滅全族,大家也一下子就相信了。明明稍微想想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是嗎?不過後來我就想明白了。因為大家太害怕了。族長害怕把所有人帶入死地,所以被外人威脅的時候就輕易地答應用幾個人換全族的性命;族人寧願躲起來也不願出去,因為只要有一個人在外面不小心,全族都會有危險,所以想出去是大逆不道的,需要被嚴厲地懲罰——根本沒有神靈庇佑,窟盧塔族早就死掉了。除了酷拉皮卡,我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值得活著的人。”

“可是,這一次不一定……”酷拉皮卡掙紮著,突然睜大了眼睛,“派羅,這是你的第三世?”

“酷拉皮卡果然知道啊。我早就猜到了。因為酷拉皮卡那麽愛族人,這次卻不願意接近大家,那時候我就猜到了。”派羅似乎松了口氣,“我也想過,這一次的大家或許會不一樣,所以我試了一下。”他稍微動了動,扯動鎖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結果我就在這裏了啊。”

“我一點也沒有騙酷拉皮卡哦,只是順序有些調整。我想試試看這一世的族人是怎樣的,所以找到希拉,讓她幫了個忙。如果她這次和族長沒有聯系的話,一定不會同意的,但她似乎很確定就算被抓也可以很快逃出去呢。後來我們一起被關進來,我就知道了,其實誰都沒有變。上一世族內審判的時候,所有人都同意要處決酷拉皮卡,那時候我就想,要怎麽阻止他們呢?既然我一個人阻止不了,就找可以做到的人過來,所以偷了族長的手機給希拉打了電話,讓她幫忙制造一點混亂。”

“我知道酷拉皮卡想救我,就和上一世我想救你一樣。但是,我並不想讓酷拉皮卡為難,所以……”

酷拉皮卡感覺到了危險,但是面對早有準備的人,他還是沒有完全避開身後的襲擊。金發的少年軟倒在一個結實的臂彎裏。

希拉看向被關起來的孩子:“小鬼,真的不要一起走嗎?”

派羅搖搖頭:“我了解酷拉皮卡。只有我死了,他才會順利地活下去——帶著愧疚,帶著懊悔,帶著傷痛,也帶著我付出的性命而活下去。但如果我活著,他就可以安心地去死。才不要這樣呢。”

“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希拉低語著,無奈地笑了笑,“真是個可怕的孩子。”她拿出手機晃了晃,“你確定處刑是兩天後?時間來不及。”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派羅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同伴,“族長應該會在處刑之後馬上帶大家離開。不過,雖然族裏有很擅長掩蓋痕跡的大人,但你們找起來應該不難。”

“放心吧,既然答應了你,就絕不會動這個小朋友的。”

地牢再次暗下來。派羅在大門關上的吱嘎聲中閉上眼睛。

窟盧塔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請一定要護佑酷拉皮卡,無病無災,一生順遂。

哢啦。

☆、四周目

“團長,內網上發布了一條招募信息。”俠客轉頭看向坐在窗臺邊看書的庫洛洛。最近團長對七大美色產生了興趣,正在壓榨他,“是關於火紅眼的。發布者來自愛依·依家族,據稱已經找到了他們的聚居地,正在招募一同前往的人,集合地點就在隔壁南茶市。”

庫洛洛翻書的手一頓。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嗎?

“看看有誰在附近,感興趣的一起去。”

“唉?不用核實一下嗎?”俠客意外地問。

庫洛洛翻過一頁書:“不需要。”

雖然不知道團長為什麽這麽篤定,但俠客還是群發了消息。

微風帶起一縷黑色的發,庫洛洛的視線停留在紙頁上,久久沒有移動。

他想起了那個金發的窟盧塔族少年。

第一次,他在瀕死邊緣祈求別人的生命;第二次,他在最深的黑夜裏如同炫目的火焰。

一個非常有潛力和頭腦的念能力者。

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反覆經歷從出生到窟盧塔滅族這段時間,但不得不說,他對這個有過兩面之緣的少年非常感興趣,甚至超過了收集七大美色。

他知道窟盧塔族隱居地的位置,當然可以提前去把人帶出來。但是,一個從小生活在平靜安寧的村子裏的少年,並不是他理想中的團員。

看著房間裏接收短信的同伴,庫洛洛隱隱有些期待起來。

微風帶起黑色發梢,露出好心情的微笑。

哢啦。

————————

酷拉皮卡是被凍醒的。

背靠著冰冷的山壁,耳邊是巖石縫隙中滲水的滴答聲,在空曠寂靜的山洞裏,仿佛被擴大了數十倍般。

一片黑暗中,金發的少年擡手揉揉額角,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這是在哪裏?現在是什麽時間了?派羅……派羅!

酷拉皮卡猛地回過神來。

身體傳來明顯的虛弱感,根據以往的經驗,大概已經有兩三天沒有進食了。如果自己還是念能力者,餓幾天也沒什麽影響,但還是小孩子的身體對此反應就很強烈了。

酷拉皮卡一手撐著山壁,勉強站了起來。大概在地牢裏被襲擊之後又被迫服下了帶有安眠成分的藥物,他現在還有點昏沈。

沒有想到派羅還有幫手是他的錯,不過,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酷拉皮卡閉上眼睛,努力調整身體狀態,他需要盡快恢覆行動力,然後,找到回去的路。

無論之後看見什麽,他都必須回到族中。如果來得及的話,一定要把派羅救出來。

酷拉皮卡踉蹌著,扶著山壁朝前走去。腳步聲撞在山石上又折回來,層層相疊又擴散著消失在深處。山洞裏充斥著苔蘚陰冷潮濕的味道,不時有水珠從巖石縫隙中擠出來,落到地面上的小小水坑裏。

酷拉皮卡仔細感受著空氣流動的方向,走走停停,不知過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他並沒有找到山洞的出入口,但是,他來到了非常熟悉的地方。

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酷拉皮卡跑向一個角落,搬開堆疊在那裏的亂石,果然看到了那個僅容一個幼小孩童通過的狹窄通道——通道的另一頭連著祭祀之地,就藏在窟盧塔神像背後。

他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

如果窟盧塔神真的存在,請一定要讓派羅活下來。

這條通道並不算很長。到達終點的時候,酷拉皮卡貼著藏住洞口的山石仔細聽了一會兒,並沒有發現外面有人的跡象。他小心翼翼地挪開石頭,緊緊貼在神像的背後。

像是突然按住了放大鍵,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洶湧而至。

哭喊聲,咒罵聲,怒吼聲,連同激烈打鬥的聲音,伴隨著驟起的風席卷而來,敲打在山巖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回響。濃烈的血腥味嗆得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一聲。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鎖鏈扯動的聲響。

酷拉皮卡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神像後面跑出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越過一片狼藉的地面撲向祭臺,最終跪倒在黏膩的血泊中。

一半嵌在祭臺裏的鎖鏈銹跡斑斑,在蒼白的皮膚上印上黃褐色的痕跡,與暗紅色的血液混雜交纏,像是創作失敗的水彩畫。被捆鎖在祭臺之上的幼小身軀張開四肢一動不動,身上布滿穿刺的傷口,卻沒有一處在足以致命的地方。仍然有鮮血從傷口中冒出來,爬過整個祭臺,匯入周圍的地面。

酷拉皮卡顫抖著手,握住被鎖鏈緊緊纏繞的蒼白的手。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以及因為失血過多而產生的微微的痙攣。

緋色的目光隔空交匯在一起。

原來,所謂的處刑是這樣的嗎?

派羅動了動嘴唇,卻還是無法發出半點聲音。

酷拉皮卡看著那被咬出血的唇。

他發誓要保護的孩子,他最珍視的同伴,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說道:快走。

滾燙的液體灼痛他的眼。

酷拉皮卡渾身顫抖著,從地上撿起被鮮血浸透的匕首。然後,他像是下定決心般,用力撐著祭臺站起身。

火把的光搖曳著,將祭祀之地照得亮如白晝。在他們面前,窟盧塔族所供奉的神明慈眉善目,安靜註視著眼前的一切。

他低喃著,念誦從起初流傳下來的禱文。

天上太陽,地上綠樹

我們的身體在大地誕生

我們的靈魂來自於天上

手中的匕首一直以來都供奉在神像前。這是窟盧塔族人成年儀式上必備的物品。在他們成年的時候,族長將代表神明,將匕首交在他們手裏,讓他們進入森林獵捕一個活物帶回來獻上,以此證明他們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戰士。

陽光及月亮照耀我們的四肢

綠地滋潤我們的身體

將此身交給吹過大地的風

刀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順著刀鋒,一點一滴混入腳下骯臟的泥土。很久以前,他和派羅一起暢想過他們的成年禮,但他從未想過,當他握住這把匕首時,竟是用來奪取同伴的生命。

感謝上天賜予奇跡與窟盧塔族土地

願我們的心靈能永保安康

山洞外面,族人驚恐和憤怒的叫嚷、哀求和哭泣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只餘經久不息的風聲,嗚咽著,在山洞裏盤旋著升起落下。

我願能與所有同胞分享喜樂

願能與他們分擔悲傷

刀尖向下,抵住微弱起伏的胸口。殷紅的血滲出來,蜿蜒著滑落。派羅仍看著他,眼底是再熟悉不過的平靜溫和。

請您永遠讚美窟盧塔族人民

讓我們以紅色的火紅眼為證

說到一起外出時閃著光的眼睛,註視著他時溫暖帶笑的眼睛,陳述自己的計劃時堅定的眼睛,面對死亡時安然從容的眼睛,慢慢失去最後的生機,徹底黯淡下來。

所有的聲音和畫面都靜止了。

整整128道傷口,每個人都罪無可恕。

酷拉皮卡俯身,緊緊抱住幼小的柔軟身軀。

同族的鮮血終於染遍全身。

如果可以,他再也不要做什麽酷拉皮卡了。

哢啦啦。

☆、一周目

似乎有誰在身邊大聲喊著什麽。酷拉皮卡深吸一口氣,根本不想睜眼。

如果改變過去只能導向更糟的結果,他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徹底終結這個無止境的輪回?

不過這次的開場好像有點不一樣?

腿部和眼睛傳來強烈的疼痛感,耳邊纏繞著小孩子慌張和愧疚的喊聲。酷拉皮卡勉強睜開眼,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一個金色的腦袋,晃得他有些頭暈。

“太好了!你醒了!感覺怎麽樣?哪裏疼?”金色的男孩發出驚喜的聲音,又轉而擔憂起來。他似乎想要伸手扶起受傷的同伴,又害怕挪動以後受傷會更嚴重,很是不知所措。

酷拉皮卡用力眨眨眼,終於能勉強看清身邊的事物了。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小時候的,目光清澈明亮的自己。

酷拉皮卡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腿和眼睛還是疼得厲害,但他已經完全沒法在意了。

他自己就在身邊,那麽現在的他是誰?

同伴詭異的安靜讓年幼的酷拉皮卡驚慌又懊悔。如果不是自己爬樹不小心掉下來,他的小夥伴就不會為了救他而摔下懸崖。這裏距離村子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他該怎麽辦?急得團團轉的金發孩子似乎想到什麽,突然跳起來:“我,我立刻去找醫士!你就在這裏等著我,派羅!”他邊說邊跑向懸崖,抓著巖石就往上爬。

“等等!”心裏的想法立刻被證實,但處在震驚中的酷拉皮卡還是忍不住叫住了孩童時期的自己,“你叫我什麽?”

小酷拉像是驚呆了,一動不動地站在懸崖邊楞了好一會兒,突然沖到他身邊,雙手扶住他的肩膀:“派羅,你在說什麽?哪裏不舒服?是不是頭暈?”完了完了,派羅好像摔壞腦子了!

這回確確實實聽清了自己的名字,酷拉皮卡張開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最後他只是輕輕抱住了年幼的自己。

耳邊傳來慌亂的心跳,他的手指微顫著,拂過對方的脊背。

“派羅?”男孩疑惑地叫著他的名字——這一世的名字。

“我沒事。”酷拉皮卡說。他咬緊了牙,克制著不讓自己整個顫抖起來,“不會有事的。”他又說了一遍,放開擁抱對方的手,“去找醫士吧,我等你。”

我等你回來。

“酷拉皮卡。”

“嗯,我馬上就回來!你不要亂動哦!”小酷拉覺得自己的小夥伴有點奇怪,但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他快速爬上懸崖,跑向村子裏。

棕發的孩子躺在草地上,淡淡的青草香驅散了縈繞在鼻腔裏的鮮血的味道。

酷拉皮卡擡起胳膊,遮住了眼睛。

“這一次,我是派羅嗎?”

最初的派羅從小就冷靜沈穩,知道的很多,考慮事情也很全面。雖然年齡比自己小,但卻顯得更加成熟,總是能把沖動興奮的自己拉回來。他告訴自己族裏的規矩,安撫自己的情緒,鼓勵自己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再沒有人比派羅更懂自己,再沒有人比派羅更能幫助自己。

他們密不可分。

原來,我是派羅啊。

空茫寂靜的空間裏漸漸響起笑聲,終於,這聲音驚動了林子裏棲息的飛鳥,它們嘰嘰喳喳地扇動翅膀,成群結隊倉皇著掠過天空。

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垃圾場,而你如此澄澈。

所以,酷拉皮卡,只有你,絕不可以死。

————————

“叮鈴鈴~”

翻書的手一頓,庫洛洛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來電顯示為未知號碼,這讓他感到很奇怪。示意不遠處的俠客進行監聽,他接通了電話。

手機裏傳來非常嘈雜的背景音,好像有一群人在吵架,但是並沒有人對著聽筒說話。突然,一個聽起來年紀很大的婆婆大喊了一聲:“紅眼睛的怪物!”

庫洛洛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們最近的確正在尋找火紅眼。但是應該並沒有外人知道。那麽,這通電話究竟是誰打來的?

“從這鎮上滾出去!惡魔的使者!”那個老婆婆還在怒吼著。

俠客從電腦機箱裏扯過一根接線遞給庫洛洛,然後飛快地敲擊鍵盤開始定位。

“住手啊!婆婆!再繼續激怒他的話,大家都會被殺掉的!”這次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電話對面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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