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生看著傅長歌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看得暈乎乎的。他好似有點魔障一般，頭腦中頗為混亂，也不管傅長歌之前說的什麽，站在火堆旁的地上，當即坐下一盤腿。

傅長歌本來都要提著水囊走了，見顧辰生這個反應，先是不解，反應過來顧辰生要做什麽之後，又十分之哭笑不得。

“叫你早點休息，也沒叫你現在就休息啊。你不吃東西也不怕燒心，再給你餓醒了。”傅長歌本想伸胳膊去把顧辰生撈起來，誰想到略一彎腰，胸側便是一抽，便只好作罷——他此時才想起來自己不光是斷了胳膊這一處傷，只是之前靠內力強壓著，竟也給壓下去了，讓他壓根沒想起來這事。

“你沒必要這般謹慎。”傅長歌抱著水囊站得頗為直挺，看著顧辰生又一下子從地上站了起來，“這山澗下沒什麽大型野獸，現下也不是毒蟲出沒的時節，真要擔心就睡得淺些，像之前在商、在豐北城那般便好。現在又不是什麽拼內力的時候，哪裏用得上整夜打坐，練功也不是這麽個練法……等等。”

傅長歌說到這突然覺得有點不對，他想起剛才顧辰生那下意識而熟練的動作，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人，“你這幾日一直是打坐？從淩雲城到玉山，也就是五六天的工夫……你不是一個正常的覺都沒睡過吧？”

顧辰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接著意識到不對，又猶豫著想要解釋上兩句。但傅長歌笑著的“數落”還是比他的解釋快上了一步——“說你什麽好……這山澗下現在可沒人要和你比武，我勸你還是好好睡上一覺，我可不習慣睡著旁邊還有人坐在那兒打坐……”後面這句話傅長歌的聲音不大，可依舊是原原本本地落入了顧辰生耳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幾日連夜打坐的關系，雖然修整身心的功效一點不差，可顧辰生此時整個人卻有點迷迷糊糊的，傅長歌說些什麽他也未往心中去，只是不住地跟著呼應地點頭。

顧辰生這副樣子自然是讓傅長歌樂不可支，只想著這小子應該是心中轉著不少事，可他卻自己都沒意識到。

傅長歌笑著搖搖頭，提著水囊正要離開，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心中卻是猛地一跳，想到了另一件事。“別楞著了，吃了東西早點睡。”傅長歌回過身對顧辰生道，“哦，對了，好夢。”

……

傅長歌打水打了不少時間，拿了裝的滿滿的水囊回來也不消停——

先是把自己的水囊放到一邊，接著傅長歌伸手又去拿顧辰生腰間的那個，這光是打水就來來回回了幾次。之後又是撿樹枝，又是添火，又是清理火堆旁的雜物……傅長歌圍著二人落腳的地方大圈小圈的轉，忙的是不可開交，完全不似一個受了傷正應休息的傷患。

待傅長歌終於長舒一口氣，一屁股坐到火堆旁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山澗之中天空被濃霧籠罩，且不說星星，月光都只能是朦朦朧朧地落下來，給一片漆黑稍稍帶來一點光亮而已。二人露宿之地避風避雨，便更是被擋的十分幽暗，只有火堆一直被傅長歌添著柴，帶來了溫暖，也讓他能看清一些周圍的景物。

不過傅長歌對周圍的景物沒什麽興趣，他有興趣的只有一個人——背對著火光側躺在地上的顧辰生。

傅長歌的目光落在顧辰生身上好一會兒，也一直傾耳聽著這人的呼吸，那氣流細微的響動如今規律而沈穩，還偶有兩聲無意識的低喃——這些都表明，傅長歌眼前這個人已經沈入了黑甜鄉，沒準還像他所說的那樣，正經歷一場好夢。

或許是確認顧辰生睡著了，又或許是剛才忙了好一陣，現在終於歇夠了，傅長歌呼出一口濁氣——他屏息聽著另一個人的呼吸聲，聽了著實不短的聲音，接著他拿出剛剛灌滿的水囊喝了幾大口。

“嘶——”傅長歌放下水囊，試著繞過傷臂去觸碰自己陣陣抽痛的胸側，這一碰反而帶來了更加劇烈的疼痛。之前在山澗中奔波的時候不覺得，來來回回忙碌的時候也不覺得，待到這時終於坐下來休息了，傷痛便像是故意不讓傅長歌好過一般，強勁有力地證明著自己的存在。

“嗯？”傅長歌想要把水囊收到一邊，卻無意中碰到了地上放著的東西，於是他借著火光低頭看去，“這是……小阿蟠真是個心細的人啊，還挺會照顧人。”傅長歌臉上又浮現了那種慣有的嬉笑，只不過這次能呼應他的人正在熟睡之中罷了。

那地上擺著一塊布巾，上面放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堆剝好的果仁，在昏黃的火光下，一個個都那麽飽滿而誘人。這些被火焰烤熟的、處理得幹幹凈凈的吃食也成功地引誘了傅長歌，讓他原本並沒覺得多饑餓的胃蠕動的更加劇烈。

傅長歌輕輕拈起一枚松仁放入口中，仔細地咀嚼了起來。被人照顧對於傅長歌來說也是許久未有的新奇經歷了，可他轉念一想，自己以往獨行慣了，和顧辰生一路這般久，中間不過分開了三天，這本就是件奇事了，期間發生的每一件事都不能不說是新奇的。

眼前有準備好的吃食，又想到了顧辰生，傅長歌心中浮起了一絲暖意，這點暖意比眼前的火堆還管用，一下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涼。

捏了三五個果仁，傅長歌嚼的越來越慢，伸手的速度也越來越慢。過了半晌，他停下手上的動作，偏頭去看顧辰生——那人躺在一旁都沒怎麽動過，看似睡得十分沈穩。

但傅長歌知道，以顧辰生的功力，想讓自己知道他睡得熟……傅長歌搖了搖頭驅散這些想法，他又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嘆了一口氣。

其實傅長歌的心中十分明白，顧辰生到底是真睡還是裝睡都沒所謂，他只是需要一個對著這個人，可又不用真的“面對”的時機，去說一些……必需要說的話。

傅長歌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然後從中衣的暗袋中掏出了一張紙片，借著火光，那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見——

“阿蟠啊阿蟠，你說你這寫的……開頭一個頓首，結尾一個再拜，還真是一點都不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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