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陽的戲份，到這裏就差不多結束了。

姬鴆這個人，是大家子弟，是血案遺孤，是天下第一劍客，是有道的俠客。

他的故事，從來就不是一個單純的覆仇的故事，他的道義，是天下眾生之道義。他一步步走完了自己短暫而輝煌的人生之路，將照亮黑暗的火炬，交給了下一位引路人。

也許，千年之後，他的名字都不會在史書中被提起，人們只會記得，有一位俠客，見不平，仗劍斬之！隨後自刎而亡。

可是，也許這是他想要的也說不定。像他這樣的人，怎麽會在乎，別人的看法，自己的名聲。

他只是完成了他的道，以身殉道，方得心境圓滿，之後的事，他又不是不能預料到，可那和他，已經沒有關系了。

而素心，那個藍衫淡雅的女子，是他這一生裏，最明亮的一道色彩，是屬於他的，唯一一點點私情。

對不起。

真對不起。

到了最後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想要告訴你……

我心悅你。

那顆屬於他的，含著愛意，私情，溫柔的心，早早就被放在了她手中。

只是我一直，不能說。

演到最後，顧陽也借著姬鴆的眼睛，看到了那華美的，璀璨的，不含一絲雜質的天下大道。那是俠客的道，是劍客的道，是心懷天下人的道。

那樣美，那樣殘忍。

而顧陽本身的道，卻不是這樣的。

他睜開眼睛，任助理急忙把他扶起，他身上沾了好多的落雪，都化成了水，浸得衣服濕漉漉的。不換就容易感冒。

這時，有人把柔軟的毛巾蓋在了他身上，聞到熟悉的古龍水味道，他擡起眼睛，看著那張帶著淡淡擔憂的臉，輕聲喊：“楚先生。”

“我沒事。”

楚今夜應了一聲，把他扶起來，對李藝紳說：“我先帶他回去休息。”

李藝紳點了點頭，走到顧陽面前，他的眼眶還有一些紅，這個大導演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年紀還要小的年輕人，十分真誠地朝他鞠了一躬。

“謝謝你，你演得真好。”

顧陽一下就醒了過來，手忙腳亂地企圖站起來回禮，可李藝紳按住了他的肩膀，很誠懇地說：“不要這樣，我只是在向你表達我的感激，我真的……很高興能看到有人還原成這樣，我沒有想到你可以演得這樣好，非常棒，我以前就想啊，年輕一代什麽時候可以再出一個真正的演員，現在，我看到了。”

他說著，又頓了頓才道：“我這樣說話，可能會給你帶來一些壓力，但我還是覺得，新的領域，需要人去開拓，而你有這個能力，你的演技是我沒有見過的那種類型，你可以不斷的磨煉它……當然，你也在這麽做了。”

“一個演員，要怎麽演才配得上稱做是演員，他是要有德性，要有對表演的熱愛和追求的，如果你不去打磨你的演技，它就像鐵器，再好也會生銹，所以，你以後……”

說到這裏，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了，畢竟這些話，對一個不大熟悉的前輩後輩之間來說，也是有些逾越和太親近了，他不確定說出來，顧陽能不能理解，又會不會被有心人說成是他對其的不滿。

“我知道的。”

這個時候，顧陽忽然說：“我明白您的意思，謝謝您的提醒。”

李藝紳一驚，正對上他那雙眼睛，青年的眼神，是平靜而理解的，他沒有說謊，他是真正地懂得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他會好好演戲。

意識到這一點後，這個導演忽然就放松了下來，他對顧陽有些艱澀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以後你可以經常來找我喝茶，我就住在老地方，燕玉那丫頭會很高興看到你的。”

他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副導演都不由咂巴了下嘴，心想，老狐貍今天是真激動啊，連這麽明顯的拉攏的話都說出來了，這小子知道在外面，國師的一張茶會請帖是多難求嗎？有錢都買不到門路啊。

不過他又看了看顧陽，那張雪白的臉上還帶著水珠呢，在睫羽上一顫一顫的。他又想到剛剛的場景，也是覺得，要是是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這樣的演員，這樣的表演，簡直是一個奇跡……

不說新一代，放眼整個演藝圈，能達到他這種地步的，也是屈指可數了。而且他還這樣年輕，這樣年輕！他只要不出岔子，就一定能成為傳奇。

誰不想要傳奇出現在自己的電影裏呢？

至於其他的……副導演忍不住看了遠處的蕭青一眼，出乎他意料的是，後者臉上的神情雖然有些覆雜，但也確實沒有到很猙獰的地步。

奇怪啊，李老狐貍都克制不住自己了，說話的意思都那樣明顯了，他沒道理聽不出來啊，這要是顧陽順著藤往上爬一爬，說不準以後這黃金搭檔的位置，這電影男一號的位置，就真要換人啊。別談什麽情誼不情誼，在這種奇跡面前，哪個導演把持的住？

蕭青到底是怎麽想的……

當然，這種話，他肯定也不會問出來，就看著李藝紳和顧陽繼續說了幾句話，楚今夜就把後者帶走了。

酒店裏。

浴室傳來水聲，過了一會兒，顧陽穿著睡衣和拖鞋，從裏面出來了。

他的臉上還冒著熱氣，洗完澡後，他的身體終於暖和了一些。

楚今夜倒了一杯牛奶遞給他，說：“還冷嗎？”

顧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說：“還好……剛剛你也在？”

男人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些惘然。

剛剛楚今夜在片場，看到了他的表演。

平心而論，他看過顧陽很多表演，無論是《無人知曉》那樣的電影，《夜鶯與玫瑰》《莎樂美》那樣的戲劇，都給了他非常不一樣的感受。那種張力，能從畫面裏凸顯出來。

可這一次，顧陽又進步了，他每一次表演，都是一次對自我的超越，在剛剛的表現中，楚今夜確實地看到了，感受到了，俠客。

誰沒有過英雄夢？

誰沒有過以一敵千的豪情？

雖然到了他這個年紀，不至於再有那些幻想，反而更加能夠，能夠透過表面，看得深水下的那些東西。

那是道，是人之道。

在那樣的道中，條條框框的束縛都被碾壓成了碎末，被狠狠地壓制下去，那是大義與溫柔殘酷混合的地方，真是因為太理智，太清醒，一雙眼睛看得太遠，才能得出這樣的結果。明知道自己將會死去，卻如此清醒地面對著死亡，將那一絲兒女私情，壓在了心頭。

這樣的情感，連他這種冷漠的人都讀懂了，都不由為之動容。

“你演得很好。”楚今夜說：“了不起。”

以他的性格，能說出這樣的話，是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不過，我不希望你變成他那樣。”

為了道犧牲，固然是大義，可在普通人之中，還是有著平穩的幸福，更為妥帖。

“我知道啊。”顧陽說，微微地笑了笑：“許安導演已經告誡過我了。”

你的腳步，始終都要紮紮實實地踩在人間的土地上，雖然，那些美好的，玄妙的藝術殿堂，那些海市蜃樓，能引領你走向更高，可是你得自己把握自己，不然，就很容易出現靈魂與肉體的不和諧。

只有時刻把握自己，才能一直走下去。

楚今夜又看了他一會兒，臉上少見地浮現了一些不確定的神色。他想，顧陽是這樣的，這樣的年輕，他的路還那麽長……

如果現在，他提出那個請求……

會不會有些不太合適？

他思考了一會，還是沒有立刻做下決定，這對他來說也是很罕見的，因為在乎別人的想法，從而改變自己的主意。

可誰叫那是顧陽呢。

他又斟酌了一會，在青年發現不對之前，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引了回去。

而在另外一邊，另外一間房間裏，蕭青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面前坐著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打扮時髦，長相嫵媚，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氣質給人的感覺有幾分刻薄。

那是蕭青的妻子，馮媛。

蕭青在成名之後的那些改變，做的那些事，不得不說，有一大半和她有關。李藝紳，燕玉，圈子裏的那些其他老輩份的人，更是認為，蕭青是被馮媛帶成這樣的。

而馮媛這個女人，做過的那些事情，在圈中也是赫赫有名，要真說起來，比心狠手辣的程度，蕭青這種只會打壓過同戲路演員的人，給她提鞋都不配。

馮媛是個導演，而且非常有背景，她的父親，是當年李藝紳的前輩，恩師級別的人物，在圈裏輩分之高，可以想象。她當初靠著這個關系出道，也是一路順風順水，處處有人提攜。她是家裏的小女兒，按理來講，是會被養得嬌慣些，性格嬌蠻也無所謂，可真正可怕的不是嬌蠻，是有頭腦的狠毒。

那幾年，有一個女演員，得罪了馮媛，後者不動聲色，不但不表現出來，還處處包容，然後邀請她去當她新電影的女主角，片酬開得遠遠超出當時的行價，只是違約金也是個天價。

那個女演員當然心動了啊！這種好事怎麽能不心動呢，於是就簽了，就進了劇組，結果，馮媛就讓她在她生理期的時候，去一直拍一場水下的戲。

那是冬天，水溫低的都要凍結，那場戲不停的卡，不停的重來，據知情人士爆料，一晚上就拍了七八個小時，那個女演員被凍得渾身發顫，一點知覺都沒有了，血都流不出來了，她那時候才知道厲害，可合同已經簽了，違約金付不起啊，只能接著拍！

當時有人看不過眼，勸馮媛，說不要鬧得太厲害，這是要活生生玩死人啊，結果後者一句，我是追求藝術，演的不好重來，不是很正常嗎？她就分外嬌貴些嗎？

得，這於情於理是無話可說啊，導演說你拍的不好，你就是拍的不好，能怎麽辯解。結果那個女演員拍到最後，直接高燒送醫院，大病一場之後，永久性不能生育。

而因為她沒有把戲拍完，馮媛還倒打一耙，要求她承擔巨額的解約金，兩相一抵，加上中間勢力不明不白的打壓，這事就這麽算了，苦果得自己吞。這件事情鬧出來之後，圈內輿論簡直嘩然！雖然說誰都有看誰不順眼的時候，可搞成這樣子，這真是破天荒地頭一回啊，這樣狠毒的心機手段，實在是令人避而遠之！

這樣一來，雖然她父親堵住了媒體的嘴，可圈內的風聲，那是不可能好的了的了，馮媛之後導演電影都很難請的來演員演戲，別人又不是傻，知道了你是什麽德性，還往虎口裏送命，那不是找死？

也幸好，她那個時候已經和蕭青定了下來，之後就一直不怎麽出面了，風聲才漸漸淡了下去，不過沒人覺得她會修身養性，看看蕭青之後的德性就知道了。

現在，這個漂亮的女人優雅地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望著丈夫。

她的聲音是帶著斥責的意味的，嬌滴滴的：“你的意思是，你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孩子很會演戲啰？”

蕭青哽了一下，解釋道：“我一開始不知道他那麽出色，到後來……”

一對戲，就沒辦法了。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要是早知道是這樣，我們用盡一切手段，都不可以讓他得到這個角色的，我用我父親的關系去壓李老師，都成，可當時你信心滿滿，覺得自己能做的到，哼……叫你不聽我的麽……”

她哪怕是說斥責的話，都說的嬌聲嬌氣的，讓人不忍苛責，這實實在在是個蛇蠍美人，蕭青在她嬌滴滴的聲音裏，頭卻低的越來越下，都不敢擡起來了。

他是有些畏懼這個妻子，畏懼她的手段的，在愛情的狂熱散去之後，他越發能看明白，這是個怎樣的人。

“那現在，你告訴我，是什麽情況？”

“我……如果這部電影播出。”蕭青有些艱難地說：“我的影響力，不如他，觀眾會認為我是一個配角，他才是主角。”

他這樣一說，饒是以馮媛的城府，也是不由面色一變，她知道丈夫的心高氣傲，這話能說成這樣，那到時候上映，只可能更嚴重！

那問題就大了！

她道：“那協議怎麽辦？影評人怎麽辦？你的前途要怎麽辦？”

我的前途要怎麽辦！

“你忘了，我們簽的協議了麽？”

蕭青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痛苦之色，將腦袋深深埋進了手中。

馮媛見此狀，也是緩和了聲音，她恨恨地想，這件事要是出了，別說那份協議了，影評人會怎麽看，獎項會怎麽評，一開始說的都是雙男主，誰知道會變成這樣。難道真的要承認，蕭青在和一個比他年輕那麽多的新生代的男星的鬥戲中，處於下風了麽？這不可能！

事到如今，想要解決也麻煩了，要是顧陽是個普通的演員還好說，可他的地位，他的那位戀人，馮媛就算再有自信，也不可能惹上楚家，那不是找死嗎？

如果想要扭轉現在的局勢……

這個女人的表情動了幾動，最終，她那美麗的，血紅的嘴唇，彎了起來。

“有辦法。”

蕭青驟然擡起了頭，不敢置信地望著她。

馮媛微微一笑，將手中的杯盞狠狠放在了桌面上，砸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她說：“……你現在去求李導，我去求我父親，在電影沒有出來之前，有一項工作，是導演才能做的，也只有導演，能決定一部電影真正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