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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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電影,到底是怎麽形成的?

劇本,作為一個基礎,是很模糊的,因為要考慮到道具,服裝,燈光,等等的拍攝效果,如果說,演員的演技在其中發揮了重大的作用,那其他的因素也是不能忽視的。

所以,在一部電影沒有出來之前,所有人都很難想象它真正的樣子,站在演員的角度,他只要演好戲就好了,站在導演的角度,要把控的可是全局。

換句話來說,電影最後的成品,取決於導演,因為他們有一樣利器。

剪輯。

同樣的電影,剪輯的方法不同,可以生生剪出不同的片子!而演員的戲份,也可能被剪的很少很少,哪怕你拍了很多。

這種事,你也是沒辦法去和導演講道理的,後者大可以用一句追求電影效果來堵死你,你演你的,他剪他的,這誰也沒法講道理啊。

把這個道理,放在這件事情上,就是說,現在,顧陽固然演的比蕭青要出色,但是,只要說動李藝紳,讓他在剪輯時多剪一些顧陽的戲份,多留一些蕭青的,那,就還是可以啊!

馮媛確實是導演世家出身,一句話就點破了事情最關鍵的地方,只要導演把住關鍵,你戲多戲少,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蕭青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可……他說:“李導不一定會答應……”

只要是看過顧陽表演的導演,就不會答應,明明有上好的珠玉可以用,為什麽要自己毀掉,這不是有病?何況李藝紳是什麽性格,作為他弟子,和他合作過這麽多年的蕭青,是不可能不清楚的,那個導演,是真的把電影當藝術在追求,誰要是敢毀掉他的作品,就是和他玩命。

“這容不得他不答應。”馮媛說,這時,她又氣定神閑了起來:“你現在不是還有很多戲份沒有拍完嗎?對吧?還有群戲?”

蕭青一怔,忽然有了很多不好的預感,他緊盯著對方:“你……你是什麽意思。”

“你現在先去找李導,告訴他,求他,要是他不答應……”女人上下兩片血紅的嘴唇輕輕一咬,唇縫裏吐出幾個字:“——你就告訴他,你不演了。”

“這不可能!”蕭青下意識地反駁,他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你瘋了!”

演員演到一半,進組之後退組,拿這個做威脅,是什麽概念?基本上,就是和劇組結死仇,和導演有深仇大恨。那些已經拍了的戲,那些投資和花費,都不可能再來了,他們兩個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樣一鬧,會怎麽樣?李藝紳還是蕭青的恩師,怎麽多年的情分在啊,可這句話要是說了出來,那,那簡直是一切都毀於一旦,再也沒有和好的可能了!

“你想的太天真了,不這樣,你以為李導會同意嗎?”馮媛冷笑了一聲,又放緩了聲音道:“我也沒讓你直接說,你先試探一下他的態度,再說了,你的要求也不是很過分啊?也沒有要他完全把顧陽的戲份刪掉啊?對不對?你只是求一個公平而已,讓你們的戲一樣而已,這很過分嗎?你們這麽多年的交情,他難道連這個忙都不願意幫?”

她說到最後,越發的覺得自己有道理了,在她看來,演技,表現,那些都不是主要的,只有那些場外因素,那些人情,才能起到決定性作用!

這才是一切的關鍵!那些以為演技可以決定自己地位的人,實在是太天真了!

馮媛望著自己的丈夫,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是一時想不開,畢竟是天之驕子,從來沒有受過這般羞辱,又安慰道:“你呀,不要太沮喪,他的本事在戲裏,你的本事在戲外,這不是很正常的嗎?何必拿雞蛋去碰石頭?人吶,就是不要和自己較真。這個世道,只有本事在戲外的人,才能好好贏呢。”

她說完這句話,卻看得蕭青猛然擡頭,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那神情如白日見鬼一般瘆人,讓馮媛都不由有了幾分害怕:“你……你怎麽了……我說的是實話呀……”

實話,大實話。

蕭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又不知道能不能說,他一下捂住眼睛,渾身顫抖了起來。

而這對夫妻都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房門沒有關嚴實,來通知拍戲日程的副導演站在門外,維持著敲門的動作,神情十分微妙。

他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能聽見如此精彩的發言,他真不知道是該同情自己的老板,還是該同情一下那位馮老先生。

他想了想,悄然無聲地走了。

這幾天裏,顧陽的戲份是結束了,他在酒店紮紮實實睡了一覺,補足了疲憊的精神之後,就準備收拾東西,打道回府了,畢竟他的工作都結束了,而許空那邊也來過電話,《這個殺手有點酷II》即將上映,他得再去配合一系列宣傳的進行,之後的檔期都是很滿的。

他今天就準備收拾東西走了,和李藝紳打了招呼之後,回去收拾了一下行李,剛進酒店,就看得男人面無表情地接著電話,周身的氣場是許久未見的鋒利冰冷。

見他進來,楚今夜的眼神閃了一下,對電話那頭說:“知道了。”然後立刻掛斷了電話。

顧陽怔了一下,覺察到了不對,便問道:“出什麽事情了嗎?”

楚今夜微微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感覺這部電影怎麽樣?”

“??挺好的啊。我演得很開心,劇本也很好,嗯,很期待成片。”顧陽說,皺了一下眉頭:“怎麽了?出什麽事情了?”

男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淡淡地道:“沒什麽……等結果出來了,我再告訴你吧,不是什麽大事。”

他按了一下手機的屏幕,那個顯示著熟悉名字的屏幕就暗了下去。

酒店的走廊裏現在沒有人。

蕭青站在李藝紳的房間門前,僵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哐,哐,哐。

那算不上大的聲音,似乎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他不由頭暈目眩起來,即焦急地等待著有沒有人回覆,又害怕畏懼的不希望有人來。

然而,門還是被打開了。

李藝紳站在門口,因為光線的原因,蕭青一時之間竟然看不清這位恩師的表情,只能聽見對方用沙啞的聲音說:“是你啊。”

“進來吧。”

他就這麽渾渾噩噩地被帶了進去,完全沒有註意到,李藝紳出乎意料地,對他的來意一句話都沒問,對他這麽晚來找他,一點都不感到驚訝。

他的腦子現在實在是太亂了,根本沒有辦法好好思考問題,他想了好多事情,卻混亂無章找不到條理。

他……在想什麽?

“你來找我。”李藝紳終於開了口,驚得蕭青一下子挺直了身,這位和他交情頗深的導演模糊著神情,淡淡地問:“是有什麽事?”

能有什麽事?

他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了。

能怎麽說?

要怎麽說?

要如何告訴面前這位嚴苛的,以自己的作品為驕傲的導演,請求他幫幫他,為了他的名聲,去打壓一個蒸蒸日上的演員?去刪減別人出眾的戲碼?

這怎麽說的出口!?

蕭青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一個幹澀的音來:“……我。”

我沒有辦法啊。

他猛然想起,他第一次演戲,戰戰兢兢無比害怕,是這位導演鼓勵地按住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緊張,他第一次得到新人獎,也是對方第一個打電話來恭喜他,他拿到了影帝,他是那樣高興……明明曾經,他是會為了演技的一點點進步歡呼雀躍,一點點失誤整夜不眠的,明明他們曾經那樣親密,是真正的朋友師生……

是從什麽時候起,開始變了,是從什麽時候起,他覺得演爛片也無所謂,覺得李藝紳語重心長的話是嘮叨,是多管閑事,覺得馮媛的話才是對的,這個世界,根本不在乎你真正的實力……他們只看利益……

一滴淚,從他的眼睛裏掉了下來,落在茶幾上。

下一刻,他整個人跪在了地上!發出砰的一響!

李藝紳一下就怔住了,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得蕭青狠狠磕了幾個頭,滿面都是淚水,他磕磕絆絆地說:“老師啊……我要不行了……馮媛她要逼死我啊……”

淚水從那張俊美而狼狽的臉上流下,他語無倫次地道:“我沒有……我沒有想要您刪戲啊,我做不到……他演得太好了……我有良心,我的良心也會痛啊……我自己做錯了事,我得自己負責任……是沒我自己演好,怪不得別人……”

他這樣說話,李藝紳的表情反而變了,這位導演一動不動地註視了這個弟子,搭檔,好長時間,最終長嘆了一口氣,把他扶了起來。

“你起來說話。”

蕭青不斷地搖頭,他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都像是一灘軟掉的泥,精氣神都被抽走了,瑟瑟發抖。李藝紳只能給他拿了紙巾,倒了水,等他恢覆了一點才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說她要逼死你?”

這件事,要從一個不該有的地方開頭。

十年間,事情發生了很多轉變,最開始,還是要從對賭協議這個東西,流傳進娛樂圈開始。

對賭協議的概念大概就是,我給你多少多少錢,入股,但是你必須在多少多少年,賺到一定的數額,給我分成,如果你達不到約定的數額,股份全歸我,你得把吃進去的錢吐出來。

這個事,當時開始盛行的時候,李藝紳就覺得不靠譜,他們老一輩都經歷過大風大浪,知道天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你簽了這個東西,你就得拼命賺錢,給人家把投進去的都賺回來,那怎麽能靜下心來好好演戲呢?

可道理是這樣,真金白銀放在面前,誰不心動?誰不猶豫?蕭青當時的想法,他也能窺見一二。是馮媛和別人談好了合同,是馮媛極力勸說他,反正都是演戲,不演白不演,這也不妨礙你進步啊,還能拿錢,多好啊,是不是?我是你老婆,我難道會坑你嗎?

好有道理啊,於是蕭青就簽了,於是他就開始演爛片了。

演著演著,錢卻越賺越少,人家投資人是傻子嗎,之所以肯和你簽,肯定是願意你達不到獲得的利益大,那定的數額,必然是你能力限度之上的,你能掙三個億,他們就定三億五千萬,就是卡住那個點,讓你覺得有一絲希望,為此拼盡全力。

藝術家和商人玩金融游戲,能贏?這樣想的人,一般都活在夢裏。

現在蕭青就覺得自己活在夢裏。

他茫然呆滯地睜著眼睛,望著酒店華麗的天花板,茫茫然地說:“……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麽了,迷了心竅了,就想賺錢,就覺得自己能賺到,她也說我能賺到,於是我……”

就開始對演戲不用心了。

就開始覺得演戲無所謂了。

那些認認真真讀劇本,讀臺詞的日子,好像很枯燥,其實現在回想起來,那才是最幹凈的。

他都做了些什麽啊。

“……其實,協議到去年就終止了,我不敢再簽了,我害怕,她不聽我的,要我繼續,這部電影,我是想好好演,好好拿個獎的,可是……”

他又捂住了臉,李藝紳也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聲嘆息,就和鞭子一樣,抽在蕭青心上。

他不由哆嗦了一下,又說:“我……我知道我做錯了,我想要改,我有什麽辦法……老師你知道嗎,她就那樣和我說,說我的本事在戲外,顧陽的本事在戲裏……我……”

那是一句多麽羞辱的話啊。

我也是堂堂影帝啊,我也是有演技的啊,我的演技是我的驕傲啊,什麽時候起,我在她,在別人眼中,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了?

難道我還要為此感到自豪?我演不好戲,我要驕傲?因為我有了演戲之外的本事?

做人不能這麽不要臉啊。

“……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這位影帝木然地說:“她就是那種人,也希望我變成那樣,我做不到,我真的怕,顧陽太……他是個奇跡。”

當一個演員,看著顧陽的表演,就好像看著巍峨的高山和長城,好像天邊的朝陽逐漸升起,發出萬丈光芒,好像有人當著你的面,挑戰了這個世界你以為最不可能的事。

那是演技!那是表演!那是藝術!那是每一個演過戲,用心揣摩過角色的演員都能感受到的,他們的道!

表演者的道。

他沒有辦法去玷汙,去升起不該有的念頭,因為他也被那種美折服,那種強大的,無可挑剔的純粹表演,實在是如水晶一樣透明,如巖石一樣堅強的東西。

只能說,實在是太美了。

“我……我做錯了事情,我活該,我就是想要和您道歉,和您說說話,畢竟我們……”他有些說不下去了,生生吸了口氣,過了好一會才說:“我之後會好好演的,不是男主角也無所謂,我會用盡全力。”

房間裏的氛圍一下安靜下去,李藝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心情有些覆雜地嘆了一口氣。

“……你很幸運。”

他說,拿出了手機,放在桌上,播放了一段錄音。

聽著那段錄音,蕭青的臉色逐漸變了,這……這是他和馮媛談話的內容……

“這是底下的人給我的,你們當時太不謹慎了,不止我有,楚爺那裏,也有。”

李藝紳沈默了一會,說:“你知道那一位的性格吧。”

楚今夜是什麽性格?

那不是知道不知道的問題,那是關於命的事啊!

蕭青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難看至極,張了張嘴,幾下發不出聲,背後一身冷汗。李藝紳又說:“其實,你今天來找我,我也做了打算,要是你真的敢拿退組來要挾我,我也不用心軟了,直接就把你丟出去,你也知道後果,那是你活該。”

“可是,你現在這樣說……”他頓了頓,只是說:“我打個電話和楚爺吧。”

“你該慶幸你迷途知返。”

蕭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拼命地點頭,李藝紳站起來,走出去打了個電話,過了很久,他才回來,回來的時候,神情看不出什麽喜怒來。

“楚爺說,要你……”

作者有話要說: 楚先生:懸崖勒馬是吧?拿出誠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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