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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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雷拉把一摞書從箱子裏拿出來,安迪雅在他身旁接過,搗著小短腿放到書桌上。

“啊,在這裏。”他帶著驚喜,從箱底拿出一本褪色的硬殼小本子:“就是這個,走吧。”

他帶著安迪雅回到房間,把孩子抱上床蓋好,自己也坐上去,曲起腿將書放到膝蓋上,清了清嗓子:“今晚是小甲殼蟲和玻璃珠的故事……”

還沒念叨一半,平靜而有規律的鼻息傳來,安迪雅沈沈地睡去了。

佩雷拉噓了口氣,輕手輕腳的放下書關門離開,正巧在門口遇見戴著睡帽的利茲:“晚安,醫生。”

“晚安,嘿,等等!”利茲伸手拉住他的房門:“我要跟你坦白,賓格太太知道你們的事了,是我說的。”

“得了吧利茲,哪次不是你呢,我已經非常習慣了。”佩雷拉毫不在意地說:“幫我預約醫療中心的兒科,最好是明天。這次真的說晚安了,做個好夢。”

“你也好夢。”利茲應道。

他獨自搖了搖光頭,覺得佩雷拉好像變得寬容多了。

不不不,應該幻覺。

分診前臺的女實習生在嘰嘰喳喳地聊天,她們當中一位的男友剛從服役地回來。

“要我說,如果他向你求婚,那麽一定會有不同尋常的征兆。只要你能意識到,就能做好充分準備。”

“可達尼埃還沒想好怎麽回答,我沒說錯吧。?”

被圍在中間的短發女孩紅著臉:“也許他並沒有這樣的意思。我是說我可能誤會了,那家餐廳雖然很難訂到位置,但或許只是因為久別重逢,需要特別慶祝一番。”

她的女伴們鬧哄哄的連忙表示否認。

“天哪我的姑娘,你是不是傻?”

“阿莫爾餐廳可是出了名的求婚聖地,他要真是個一竅不通的大兵,也想不到去那種地方慶祝重逢了。”

“來來來,你必須假裝完全沒猜到他的計劃,我們先練習一下,給看看你面對突如其來的驚喜的樣子”

“不是這樣,帶點歡樂。”

伊迪絲努力板起臉,盡可能地讓自己看起來更嚴肅。

正被朋友們起哄練習被求婚的達尼埃表情凝固在臉上,喏喏地說:“伊迪絲老師。”

背對著伊迪絲的兩個女生趕忙轉過身,問好之後低著頭不說話,和方才興奮聒噪判若兩人。

“我好像已經告訴過你們,分診是所有來訪者接觸到醫療中心的第一步,所有承擔這項工作的人必須保持良好的個人形象,同時具備極高的專業素養。”伊迪絲的目光在那些稚氣未脫的臉上來回打量:“被求婚是好事,不過你得確實聽到那句話,才需要考慮答案是‘是’或‘不是’。你說呢,達尼埃小姐?”

“是的,老師。”短發女孩右手背在後面,無意識地揉搓著裙邊。

“你們也一樣。如果我是來訪者,一定不會向正在激烈討論私事的女士們提問。”伊迪絲對這些比她小不了太多的女孩子頗有些頭疼,一方面是她必須表現得足夠嚴肅,才能稍微壓制一下她們過分活潑的天性,另一方面,她又不喜歡表現得像個不近人情的老學究。她對著洗手間的鏡子時,偶爾也會忍不住揉搓自己的臉,總感覺還沒年紀就已經提前衰老了。

她在羅德爾醫學院的社會醫學與醫院管理專業畢業,是整個學院參軍比例最少的班級,大部分同學都在本土醫療機構工作,生活千篇一律,算得上無波無瀾。這些還沒正式離開象牙塔的後輩就是她最大的苦惱了。

好在達尼埃和她的朋友雖然聒噪,也並非毫無長進,在經過提醒之後已經重新投入工作,看起來似乎也是值得信耐的小姑娘了。

“請問。”一個聲音在伊迪絲面前想起:“通往二十五層以上的路線是不是有改動,我在原來的電梯間找不到向上走的電梯。”

伊迪絲回過神,一個發梢微卷地男人站在她面前,右手牽了個矮小的孩子——很可愛的白色套裝,脖子上系著小小的領結,有點膽怯地跟著後面。

“您好。高層電梯換到東邊去了,您走這邊。”伊迪絲指著方向:“二十五米之後右轉。請問您預約的是哪一位醫生。”

“二十七樓十四診室。”訪客露出微笑。

“那麽,我先幫您錄入到達信息,通知診室的醫生。”伊迪絲在分診臺的固定終端上切入系統:“讓我瞧瞧您預約的是哪一個時段……噢,好的,整個上午。您使用自己的賬戶預約的兒科醫生。是這位小朋友嗎?您還沒為他開啟個人終端?他可能需要新辦一張診療卡,個人信息會被加密存儲在上面,等到您為他辦好了個人賬,再將健康檔案轉移過去。”

訪客思索了一會兒,看看身邊的孩子,對伊迪絲說:“有勞。”

一陣熟練的操作過後,伊迪絲雙手將診療卡遞出。訪客彎腰將孩子抱起來,示意他自己接過卡片,孩子收下之後放進外套左胸的小袋子裏,對伊迪絲比了一個手勢。

“他在說‘謝謝’。”訪客說道。

伊迪絲掩飾好驚訝,得體地回答:“不客氣。”

她望著一大一小的背影,好似時光倒轉,回到了自己還和達尼埃她們一樣天真青澀的時候,當時和她一起站在這裏的是同班同學梅爾,那個來自主星的姑娘畢業之後回了家鄉,她的家境在所有同學之間算得上最優越的那部分,父母在主星經營醫療管理公司,旗下大大小小的私人醫院超過四十家,還與許多公立醫療機構保持著長期合作。但伊迪絲已經和她失去了聯系很長時間了。

身旁的實習生趁她分神又開始竊竊交談,零碎地聊起下班之後要去什麽地方,仿佛生活永遠是這麽無憂無慮。

安迪雅在二十七樓接受了全面檢查,他有些畏懼那些冷冰冰的機器,卻又不想當著佩雷拉的面表現得太過膽小,醫生的話口音非常重,大部分他都聽不懂,只能通過看著佩雷拉勉強地給自己鼓勁。要是一個孩子出生在海神系,這套檢查內容在出生的時候就該完成了。醫生保持了很好的職業素養,沒有過多詢問為什麽一個孩子長到六歲才接受第一次體檢建立檔案。

檢查持續了一個小時,采集血液的時候安迪雅的表情可是稱得上帶著就義的色彩。連醫生都看出來,輕聲安慰著不痛不痛。可惜小東西聽不明白,偏頭看著佩雷拉,嘴幾次扁下去又馬上克制著恢覆正常表情。玻璃隔間外面那個人,最近稍微也學了點安迪雅自成一派的原生態手語,比劃著叫他別怕。

“您的孩子沒有太大問題,除了必要的疫苗需要分步補齊,發聲器官也未見器質性異常,我建議您再為他約一位第四十層的醫生。”醫生將檢查結果導入診療卡:“請您三周之後再帶他回來註射聯合疫苗,後續檢查結果會暫時存檔,等您下次來的時候一並導入診療卡。恕我直言,如果您的小安迪雅經過治療還是無法開口說話,您也不必太過擔心,這個世界上的孩子成千上萬,有調皮搗蛋的,就有斯文內斂的,有跳得高的,也就有跑得慢的。不能說話也許是一個缺點,但還談不上巨大缺陷,希望您能把握住對治療的執著程度,不要因為太過在意影響他對自己的認識。”

“您說得對,醫生。”佩雷拉摸摸安迪雅的頭:“要是他經過檢查確認沒有治療的必要,那麽使用替代器也是個可以接受的選擇,您在這方面有不錯的推薦嗎?”

“我得事先了解一下,拿到小朋友的詳細檢查結果才能著手為他選擇匹配的替代器。要是不介意的話,請您將個人聯系方式留給我。”醫生點頭答應,和佩雷拉交換了通訊線路。

“我曾經有位醫生,四十層東區七十四號診室。”佩雷拉說:“那是好幾年之前的事了,我想知道這位叫帕斯卡的系外醫生是否還在這裏工作。”

“您說系外?”醫生調出預約界面:“那麽多半是訪學和工作二合一的聯合項目,之前醫療中心是有這樣的情況,不過自從開戰之後,大部分系外學者都相繼離開了。讓我看看……”

佩雷拉看到他在固定終端上檢索過帕斯卡的名字,搜出來的卡片資料是灰色的。

“很遺憾。”醫生說。

“噢,這沒什麽。”佩雷拉說:“請另外為我推薦一位吧。”

在帶著安迪雅去過四十層之後,他聯系上了貝拉:“需要我約一個號來和你聊天嗎?”

“大可不必。”終端那頭的女醫生說:“我已經看完最後一個病人了。”

從三十九層朝南望去,中央高塔聳立在建築群裏,突出的高度讓人一眼就能找到它。安迪雅趴在窗邊興致勃勃地朝下看。他喜歡這種俯瞰大地的角度,讓城市很大一部分都落入視野,來往的飛行器像快速掠過的驚鳥,在高層建築的停泊口上又齊齊變慢,排著隊朝裏飛。

“她說了很多次,不過我想利茲單獨來找你的時候應該總是忘記。”佩雷拉把一袋分類裝好的點心放到辦公桌上:“你進步許多,診室比原來大了。我聽說新來的年輕醫生是分不到有落地窗的房間。”

“我剛來的時候連出診的資格都沒有,後來的第一個診室還是沒有窗戶的那種,燈管熄掉就什麽也看不見。”貝拉拆開小盒:“人總會成長的。”

她嘗了一塊帶著果幹的曲奇:“我的年紀越往上走,反而更喜歡這些高熱量的小零食。”

“小孩子也會喜歡。”佩雷拉看著伏在窗邊的小小身影:“你返璞歸真了,恭喜。”

“我得告訴你一個秘密,不能說是我透露的。”貝拉舔了舔嘴唇上的餅幹屑:“你知道我們已經給你開過追思會了吧。”

“饒了我吧,難道還有影像資料要給我,讓我親眼見識一下別人怎麽悼念自己?”

“錄像也不是沒有,用心找找是能看到的。我說的不是這個。”貝拉繼續摸相下一塊:“帕克,他那天表現得很奇怪,不光是悲戚——我想你有不少真摯的朋友,掉眼淚的女士和準備掉眼淚的男士都有——可他除了悲傷之外,仿佛還有巨大的憤怒藏在心裏。”

“憤怒?”

“不是那種對侵略者的情緒。”貝拉豎起食指:“連史蒂芬也不清楚。”

“史蒂芬都不知道的事,貝拉醫生卻能看出來?”佩雷拉笑道。

“相信我的第六感吧。我旁觀過的死亡比你多多了。”

“那可未必。”佩雷拉收起笑容:“我會註意你說的事。安迪雅,我們該回家了。”

孩子聽話地從窗邊離開,自然而然的將手伸到佩雷拉手上。

“對了。”佩雷拉臨走的時候回頭說:“我要給這位小先生申請個人賬戶,你知道怎麽弄嗎?”

“普通人都是出生的時候隨著新生兒資料同時建立的。”貝拉說:“他的情況也許走外星移民的通道更合理,這是移民署的工作範疇了。”

佩雷拉思考片刻:“你說得對,我想這些日子應該沒有太多入境移民申請了。”

“這樣正好。”貝拉開了另一盒,這次是酥皮夾心,內餡是裹了細砂糖的單瓣玫瑰:“我的天,你從小就能吃到這樣的東西?我要開始嫉妒你了。”

佩雷拉牽著安迪雅,非常自豪地說:“請便,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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