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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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我好久沒有這麽輕松地來商業區了。”埃梅裏夫人直起腰板,習慣性的在後背錘了兩下,從系口的錢袋裏掏出硬幣付給攤主:“現在怎麽樣,要是太重了就告訴我,咱們大可以下次再來。”

赫夫接過一袋短短的圓葉蔬菜:“您多慮了,盡管買您要的東西,這些對我而言完全不是負擔。”

埃梅裏夫人感嘆著年輕真是好啊,繼續在人來人往的街邊檢視各種合心意的物品。

“噢,這是迎風草果。”她拎起一串彈珠大小的綠色果子:“熬水可以治療傷風。別小瞧著涼,要是不及時治療的話也可能發展成可怕的重病。”

“是。”赫夫連忙趕在埃梅裏夫人之前買下那掛植物。

“臥床休息的人需要格外的照顧。”埃梅裏夫人說:“我們去糧店看看有沒有新篩的軟米……”

赫夫連忙跟過去。

“……要是過兩天還沒好轉,最好能找找醫生,看他們能不能有別的辦法。”埃梅裏夫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

“我想應該沒有那麽嚴重。”赫夫說。

“也對。”埃梅裏夫人展顏笑道:“你瞧我,把佩雷拉想成我這樣的老家夥了。”

瘦小的老太太一邊走還一邊企圖給赫夫分擔一點重量,被後者體貼地拒絕了。

“我可不能讓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搬東西。”赫夫輕松地笑著說。

埃梅裏夫人就開始給他介紹街邊的店鋪的歷史,哪一家是從爺爺傳到兒子,再從兒子傳到孫子手裏,哪一家曾經出過嚴重鬥毆——“一個小夥子讓短刀紮了腳心。”事無巨細,樣樣都帶著充滿輕松的生活八卦氣質。

“別走大路。”埃梅裏夫人扶了扶披肩:“現在的駕車的人都太莽撞啦,那些泊獸橫沖直撞的時候,一點都不考慮路邊走著的人多麽心驚。”

“您說的是。”赫夫點點頭,乖乖跟著後面。

他們正準備走埃梅裏夫人這位老伊恩如數家珍的近路時,一個灰色的影子突然竄出來,險些撞倒前方的老太太。

“我的天哪!”埃梅裏夫人扶著胸口驚喘,還未平靜下來,幾個年輕人拿著木棍追上來,最前面的那個一棍打下,那個逃竄的身影立刻摔倒在地。後面的人趕上去又是踢又是罵。

埃梅裏夫人完全沒在意自己差點被波及,反而探著頭說:“這是在幹什麽,這些家夥,那還是個小孩子啊!”

“請不要擔心。”其中一人聽到後回頭解釋:“這不是什麽好人家的孩子,不過是街上沒人要的小雜種。您猜怎麽樣,昨天半夜,鎏金巷的鋪子連著好幾家都遭了賊,我們在做典換生意的老華金和他的幾個徒弟那裏抓了幾個,他們供出還有個同夥,聽說就是他出的主意。”

“這……”埃梅裏夫人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發出小聲驚叫:“啊呀,是你!”那個灰撲撲的孩子身上又是塵又是傷,後腦勺上血裹著頭發,糊在頸子上。

那孩子躲避著木棍,兩手抱著頭,淒淒地小聲痛呼,掙紮中看見旁邊的赫夫與埃梅裏太太,嘴裏不成調地“啊”了一聲。

“等等。”赫夫將手裏的東西放在埃梅裏夫人腳邊:“你們是不是弄錯了什麽。”

他推開圍著孩子的人,將地下那個小家夥一把拎起來,對方還睜著大大的藍眼睛無辜地盯著他,仿佛不知道痛似的。

“你們說是這孩子指使偷盜,可他明明是個啞巴,根本不會說話。”

領頭追打那個見狀,忍不住分辨道:“他們這些壞胚子之間只要一個眼神就能互相明白,哪裏還用得著說話。”

“你在和我說笑嗎?”赫夫沈聲問:“你們的金鋪是什麽時候遭賊的。”

“夜裏……呃,下半夜。”

赫夫把孩子面前沒被血染到的衣服給對方看:“他身上沾著炭灰,是老邁耶鐵鋪燒過的龍榴木屑的味道。邁耶每次都是在後半夜清爐,才能不影響頭一天的加工,又能及時回溫趕上第二天開爐。這孩子分明待在打鐵巷,離鎏金巷隔著半個城,要怎麽過去偷東西。”

“說不定那時上一鍋爐裏倒出的灰。”一人說道。

有圍觀的路人抽了抽鼻子,出聲說:“要是三天前沾在身上,氣味不會留這麽久的。”

“你們是鎏金巷哪一家的雇員?難道是在街上隨便找個人回去交差?”赫夫把人放下,那小孩躲到他背後,臟兮兮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角不松開。

路人亂糟糟地議論起這些年輕人來。

“‘一個流浪兒,打就打了,抓回去給老板說賊找到了,反正他也不能開口為自己辯解’,這些家夥肯定就是這麽想的。”

“我看還是報告給區吏大人吧。否則說不定以後好人家的小孩子也會遭殃。”

“隨便汙蔑人偷竊,嘖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我認得你,你是霍克的學徒對不對。”

“嗬,可不是,旁邊那個是他的侄子呢。”

追打孩子的年輕人臉上有點掛不住,開始還小聲反駁,到後面耳邊都是七嘴八舌的指責。

領頭那個還強撐著,象征性的威脅下孩子,說些類似今天放過你以後別落在他手裏之類的話。

惹事的人灰溜溜地離開,沒了中心,看熱鬧的居民也各自散去。

“真是作孽。”埃梅裏夫人掏出手絹,想為那小東西擦一擦都不知道從何下手。

赫夫將手絹接過來按在他頭上的傷口處,那裏挨了一棍,透過纏滿土灰的頭發也能瞧見血腫。孩子在金鋪的夥計離開後就放了手,乖乖站在赫夫面前,哼也沒哼一聲。赫夫檢查過他身上的傷勢,瘀青和擦傷都不少,所幸的是沒有骨折。

“城裏有收容這種孩子的地方嗎?”他問道。

小孩擡起頭做了個拒絕的表情。

“有是有,只是不好……”埃梅裏夫人欲言又止,忽然將今天買的烤餅整袋拿出來放到那孩子手裏。

赫夫想了想,幹脆把錢袋給了他:“走吧,別再讓人抓到你。”

小孩竹竿一樣細的手臂擡起來,接替赫夫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後腦勺。

“血止住再拿下來。”赫夫囑咐道。

小孩走了兩步,回頭看他們一眼,然後跑進巷子裏去了。

“唉。”埃梅裏夫人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麽小的孩子,在城裏怎麽活下去?”赫夫問道,撿起放在地上的物品。

“有些大方的人家會施舍些吃的,多數時候都靠翻別人扔掉的……不要的東西。每年冬天都有撐不下去的,有些是因為饑餓,有些是因為寒冷。”

“他們都從哪兒來。”

“哪裏都有。”埃梅裏夫人說:“多數是外面來的。在城內好歹還有活下去的機會,要是在零散的村子之間游蕩,半個月都撐不下去。”

埃梅裏夫人的眼淚又來了,她習慣性地去掏手絹卻抓了個空,才想起隨身帶的那一條給捂在小東西頭上了。

“但願他能找到度過今年冬天的地方。等他再長大些,也許就能找份學徒的工作。”赫夫說道。

“學徒有什麽好呢!”埃梅裏夫人搖了搖頭:“你看那些家夥。沒了父母的庇佑還能平安長大,那必須非常幸運了。”

“是的。”赫夫兩手都提滿了東西,感慨萬分地附和道:“一定是很幸運的人了。”

“你去瞧瞧他怎麽樣了。”回到家裏,埃梅裏夫人收拾著采購回來的東西說道:“我也去看看吧,你們這些年輕的孩子都不知道怎麽照顧別人。”

她跟在赫夫後面進了佩雷拉的房間:“噢,似乎退熱了?耳朵也沒有我們出門的時候那麽紅了。我去把迎風草果洗一洗。”

老太太一離開,佩雷拉就睜開了眼睛。

“你們上哪兒去了?”

“商業區。”赫夫說:“遇見了今早那個不會說話的孩子。”

“嗯?”

赫夫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佩雷拉。

“所以我把帶在身上的錢都給他了。”

“噢,反正也是你自己掙來的。”

佩雷拉嗅了嗅手邊的瓷碗,裏面黃綠色的液體正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您是說,要我,把它都喝了?”

“可不能剩下。”埃梅裏夫人認真道:“世上沒有可口的藥湯。傷風是很容易反覆的,別像個嬌氣的小寶寶,來,勇敢一點。”

“我不夠勇敢嗎?”佩雷拉繃著臉僵硬地笑著問赫夫。

“但是你早上燒得太厲害,我都瞧見,耳朵紅透了。”埃梅裏夫人說:“可不能掉以輕心。”

“拜你所賜。”佩雷拉端起碗遮住半張臉,小聲對赫夫說。

“對,是我的錯。”後者正經八百地承認。

“也不能這麽說。”埃梅裏夫人找出一包黑糖,看佩雷拉抓著桌布喝下了那碗藥,從裏面揀了最大的一顆:“很快就會起效的,晚上睡前再喝一次就能保證痊愈。”

“……還要再喝一次?”

睡前的湯藥在赫夫多次保證之下,由他端到了佩雷拉的臥室。

“我的天,別拿進來。”佩雷拉急忙說道:“這獵鼬的氣味真要命。中午那碗好像還在我腦子裏晃蕩。”

赫夫左右看看,端到旁邊完全空置的他自己的臥室。

“怪我。”他老實承認。

佩雷拉正左右拽動著窗簾,企圖讓房間裏的空氣流通得快一些:“是的,阿爾瓦先生。”

昨晚因為去大神殿通宵未眠,因此兩人很早就睡下了。

大概是整個伊恩最安靜的時刻,哪怕是晚歸的人也已經盡數回家,空曠的街道上只餘微弱的星光,有夜行的禽類叫聲從極遠的地方散開,襯得深夜無比寂靜清冷。

窗框上“嗒”的一聲,好像有細碎的聲音從外面墻角下傳來,就像某些異常的天氣發生的時候,有小小的冰球落下,子彈一樣敲擊在房屋上。

赫夫睜開眼,警覺地看了看窗外。

隨後又是一聲。

這次佩雷拉直接坐起來:“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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